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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吟歌引魂(四) 可进不可出 ...

  •   日头西斜,在海面上洒下一道灿灿,直铺滚烫的天际。
      天际与白沙被最后的日光蒙上一层薄纱,目之所见的一切反而遮蔽双眼,叫风灼雪迷离其中。

      须弥没有如此景色,铺在不渡河上的落日来不及安定就被奔流的河水冲散,一夜流经七十二山。
      最后同朝阳一道,重头开始。

      须弥也没有时间,散漫日子飞驰如不渡河水,一瞬千里。
      把一个时辰当两个时辰用久了,只觉得凡尘有序的昼夜无比难捱。

      他倚在松树下看了多时,不喜不厌。
      只是看着火红的余晖熄灭,等夜风退去潮水。

      不知不觉中冷下来的空气和永不止息的潮声催促着风灼雪做出选择。
      选择是否下海。

      他天生惧水,唯一一次下水就是在檀珠幻境里的归安湖。
      当时捉急寻找檀道,恐惧便位列其次。

      来到海边,是为着还大刀小刀两人的救命之恩。
      保证他们不背鲛人歌声蛊惑,风灼雪可以待在岸上观望,待到情况不对,二人需要他时再下海。
      如果一切顺利,他甚至都不会沾到海水。

      眼下没有足够的驱动力让他义无反顾下海,仅仅是找到征谣的踪迹,不足以使他拿出勇气面对又黑又冷的海底。

      如果师尊在就好了。
      虽然总冷着张脸冷着颗心,还对他爱搭不理,但绝对不会让他受伤害怕。

      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因为紧接着他就听见了须弥山梨花凋谢时,檀道说的话。

      你一个四百年的大妖,没有一点儿自己要做的事吗?

      这句话一直刺在风灼雪心里,每每想起就浑身不自在。

      有不解。
      他和须弥的所有妖灵一般,过着闲散日子,一边找着师尊的记忆。
      怎么就成檀道口中没有自己的事要做了?

      有气愤。
      因为有时候他觉得檀道说的没错。
      师尊教了小师姐许多术法,却不教他。
      不是因为他没天赋,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换成凡尘人类的话,大抵就是责任。

      如果找到出界妖灵名录上印记消失的妖灵,师尊或许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

      海平线吐出一轮圆月,大刀小刀的身影出现在密密树影间。
      两人皆换上身方便行动的衣物,腰间挂满各式法器宝物,风灼雪乍一眼扫过去还没认出是他们二人。

      三人在昨夜燃起火堆的地方碰面。
      小刀见他提前抵达,冷哼一声,道:“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

      风灼雪扭过头去阖眼假寐,不理这位不报恩不让走的“恩人”。

      夜风习习,松枝沙沙作响。
      林间沉寂半晌,小刀才扭捏着说:“今晨是我失礼,风兄勿要见怪。”

      “无事,”他偏头看了眼小刀,接着又淡淡道:“二位计划如何,要我做些什么?”

      “在鲛人歌声出现之前,我们便下海熟悉环境,找到藏身地。等歌声出现,我和大刀去寻物,我二人若因歌声失去神智,劳风兄援手搭救,”

      小刀把装着避水珠的锦囊交到风灼雪手里,继续道:
      “一颗避水珠可维持半个时辰,这里有六颗,来去足矣。”

      “没问题。”
      锦囊里骨白色的珠子大小不一,每颗上都有一道黑色裂纹,如锐利似线的瞳孔,凝视着打开锦囊的人。
      这些避水珠,是由肥遗的鳞片炼制的。

      风灼雪虽未见过肥遗,但在须弥听一块磬石提到过,它所在的小华山八十里外有山太华,肥遗就住在那里,一首两身。
      凡尘传言,见肥遗则千里之内大旱。

      和闻獜兽御风的传言不同,肥遗致旱是真的。
      它从生到死共下过两次太华山,给凡尘的人们送去两场大旱。

      一直坐在旁边擦匕首的大刀突然开口:“海下不比地面,能躲就躲,不要和任何东西正面撞上。”
      “嗯。”

      海下妖灵诸多,人所了解到的不足万分之一。
      纵使是多年海下寻宝的领航人,也不能保证这一趟不会遇上危险。

      风灼雪看两人的准备像是打算直接从岸边游下海去。
      两指间捻着一颗避水珠,迟疑道:“我们是要这么……走下去?”

      大刀抬头注视着风灼雪,一脸诚挚的肯定。
      像是在询问“你有什么提议”。

      小刀解释道:“古时候洋寇侵扰,朝廷颁令‘片板不出海’,而今南海一片的情况也差不多。”

      店家昨日说慈航镇集市上鲜货都是当日天亮前从海上捕捞的。
      既然能出海捕捞,怎么会是差不多。
      风灼雪不解:“可否详细讲讲?”

      “风兄,世间奇诡之事繁多,如牛毛不可计量,你可相信此时此地正发生着一件怪事?”
      小刀问。

      放在几百年前,若见到妖灵,便称之为奇诡;若有人日行千里,便是异事。
      这些“奇诡异事”在如今看来,不过寻常。

      所谓“奇”和“诡”,不过是未曾发现。
      百千年后,也会如一呼一吸般寻常。

      他说:“相信。”

      小刀看了看大刀,似是得到肯定的回答。
      才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手中没了折扇就挥动随手折来的树枝,慢条斯理地解释。

      既见众人闻鲛人歌声入海,再毫发无损的出海,再迟钝的人也该警惕起来了。
      慈航镇上以及附近的居民,一大半都变成了海底的妖物。
      它们用着人类的躯壳和记忆,过着他们的生活。

      风灼雪没有感到过多的震惊,因为看见在海底待了一夜的人完好无损的上岸时,他也这么猜测,所以相对赞同这一点。
      不过猜测再合理也只是猜测,他问:“二位是如何看出?”

      大刀把匕首收入鞘,固定在腰间。
      缓缓道:“我不是第一次来此地寻宝,这里变化太多。”

      仅仅如此?
      自然不是。

      ——

      鼍泪可明目,看清一切幻想伪装。
      在踏入慈航镇前,大刀就已滴上鼍泪。

      道路两侧杂草茂盛,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行人。
      镇上人语喧嚣,是与镇外截然相反的热闹,没有半点儿异样。

      他受到雇主之托,来寻鲛人踪迹。
      鲛人居于深海,他便在出海的捕捞船上做工,花了半年功夫,大刀才将慈航镇摸清个大概。

      后来攒下些积蓄,足够谋划租船出海。
      但镇子上没有一家造船商或是渔民愿意将船只租给他,理由各式各样。

      诸如不放心交给他一个不知根知底的外地人;镇上前往深海捕捞的大船只有两家,不能被他乱了市场;深海风浪大,万一连人带船都没了,上哪儿收租去……
      这些理由皆在情理之中,大刀没起疑。

      直到他从渔民那里买到一艘废弃几年的小型捕捞船,准备充分,扬帆出海的那天。

      晴空万里,风向与空气的水汽都合适。
      只在收锚的一小会儿里,黑云聚顶,海浪如巨兽的利齿,抬起蓄力后,狠狠咬下,势必要将驶入的船只撕碎。

      大刀见势,只能将船推回岸上。
      奇怪的是,船底离海的眨眼间,阳光就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个角落,蒸干船上的海水和雨水。

      后来大刀重新确定天气和出海的日子,改变出海地点,换船……
      无一例外,只要靠近这片海,暴风雨就会袭来。
      他也怀疑过这是错觉假象,但鼍泪入目,暴风雨就是暴风雨。

      最后,他只身入海。
      晴空如旧,风平浪静。

      不过他只能游出五海里左右,不论日夜,一旦靠近边界,他就会被无端涌起的海浪拍回沙滩或礁石上。

      数次尝试过后,大刀还是没能出海。
      但时间已经飞奔出两年。

      那是他生平头一回连着数月辗转难眠。
      油灯灯光昏黄,夜里的一切都看不清楚,棱角都被光晕揉散。
      他却清晰地看见悬挂在门上驱邪使用的铜镜,看清里面的自己。

      胡茬成了一把长髯,头发也乱蓬蓬顶在头上。
      苍老了二十岁有余,没人认得出那是他,包括他自己。

      “你是谁?”
      大刀问自己,也是这个时候,他猛然惊觉他早就忘记自己的名姓。
      不过幸运的是,他还记得自己来慈航的原因,记得进入慈航的路。

      他循着那条进入慈航镇的路走,却走不到尽头。
      大刀知道,出不去了。

      直到最近,修士和寻宝人陆陆续续进入慈航镇。
      他才将自己收拾出人样儿,找能联手的人和出去的办法。

      寻宝人与领航人间有期限约定,时间过了,寻宝人可以找新的领航人合作,替雇主寻宝。
      小刀只身来到慈航,自然就是他要找的能协力一起出去的盟友。

      风灼雪听完,唏嘘之余还有些好奇大刀如今的年纪。
      那条出入慈航镇唯一的路,走不出去是因为有界碑处的两个鲛人,他们尽职尽责当着当守界兽。

      “这么些年,难道就没有人出去过?”
      “没有,在我之后进来的人,最多待上一月就会失踪,我不清楚他们的下落。若问镇子上的人,他们会说那人已经离开慈航镇。”

      所以,大刀又是如何在这里待了几个年头?
      他和那些人之间一定有某些差别,风灼雪想。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找到鲛人跟雇主交差?”
      “是。”

      看大刀恒心如此,风灼雪不知能说什么,微微点头。
      小刀没让空气凝滞太久,说:“我们二人便是如此,还不知风兄来慈航所为何事?”

      “寻人。”
      准确来说是寻妖。

      小刀:“那人姓甚名谁?是男是女?身形样貌如何?大刀在这儿待了多年,说不定见过呢。”

      “没错,这些年里确实认识这里的不少人。”
      大刀很快从痛苦的回忆里抽出,对他说。

      风灼雪摇头:“没见过,不清楚。名字也是听来的,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

      “这要如何才能找得到?”
      大小刀犯起难,继续追问:“他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找到他?”

      “家中长辈之友,多年杳无音讯,”
      话刚出口,风灼雪就被自己的话哽住,接着有意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们何时下去?”

      两人见他不想多说,不再多问。
      大刀说:“等月亮再升起来些,把海下照亮。”

      ——

      皇城某处。
      房间里除开金银财宝,余下的皆是用妖兽炼制出的灵物法器。

      妖核、羽毛、鳞片、皮毛、骨头、血液……皆为原料,雍州永昼宗储物阁里所有东西加起来,也不及这房间里的一半。

      司治玉左瞧右看,只觉新奇。
      他在一柄刀前停留许久,绕着刀架转了两圈后赞不绝口,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刀。

      黑灯瞎火的,檀道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好看的。
      于是走进将火折子往刀靠了靠。

      刀背凝结着干涸的血液,上面蠕动的肉块将血液舔舐干净,刀刃刺穿的半截青黑断手作为刀柄,往下渗着血。

      檀道皱紧眉头,神情复杂:“好看?”

      “简直巧夺天工……”
      治玉回头看清后,连忙后退,把快要贴上去的身子拔回,他以为那只手和刀背的肉块是是雕刻锻造出的。

      火光亮起前,他还在感慨锻造技艺高超,竟如此逼真。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前辈,这是什么?”
      治玉刚说完,黑青的手指伸展蜷缩,黑色的长指甲刮过刀刃,刺耳的声音吓得他汗毛倒立,冷汗直冒,软着腿往檀道背后躲。

      檀道没有在这柄刀上感受到任何灵力,似乎只是人的断臂和刀刃,上面缓缓蠕动的肉块也只是有感知的人肉。
      烛火照亮刀架,上面的黑色符文显现。
      它不像是武器,像是某种邪术封印。

      “走吧,它离不开刀架。”

      火光下的金子反射出柔和又耀眼的光,里边有什么东西翻动着,珠玉滚落。
      惊魂未定的司治玉一个劲往檀道身后靠,把他的衣摆连踩了两脚。

      一直吞金蟾从里面探出头,鼓着腮帮子歪头打量两人。

      前面的檀道气得快要将牙咬碎,转过身就一掌劈在司治玉颈侧。
      治玉还没反应过来就晕了过去,被檀道三两下装进乾坤袋。

      吞金蟾溜圆的眼睛映出火折子的光,慌忙扒拉金银把自己埋住。

      耳根清净后,怒气也消散不少。
      檀道径直走向方才四皇子取走跃鳞的高台。

      就算找到出去的机关,这里用不出一点儿灵力,两人也不一定能顺利走出皇城。
      相比之下,找到传送跃鳞的法器把两人逆向传送去南海,胜算更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吟歌引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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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失忆后和宿敌做了道侣》(同系列同类型同世界背景 双洁/宿敌/双强/he/年上/失忆/……)攒收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