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须弥》柏自明

24、往昔重现 连带着儿时

　　金光散去，朦胧夜色笼罩。
　　带着凉意的风里混杂着雾气，吹散檀道回溯到的往昔。

　　时空在瞬息间错位，历历在目的过往仿若大梦一场。
　　檀道质疑：“都是真的？”

　　往生石浮现字符：“回溯非幻境，不可作假。”

　　是吗？
　　檀道暗自揣摩着。

　　诸神有意刁难，他怎会逆来顺受任人摆布，去封印邪物。
　　依他的脾性，就算不要神位，也要打上东天去出了这口恶气。

　　树影之下，从枝头垂下的衣衫时不时随风飘动。
　　躺在枝上的风灼雪已沉沉睡去，檀道只遥遥望了一眼，没有打扰。

　　这个不靠谱且终日无所事事的妖，怎么可能是他教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他有必要与风灼雪算清楚。

　　松衡山间初见时，风灼雪对他说的第一句是：“若今日为你赐名，你，可愿随我修行？”
　　好一个赐名，好一个随之修行。

　　看树上的风灼雪一只手枕在脑后，姿态悠哉，睡容安详。
　　檀珠幻境里在水下连眼都不敢睁的模样瞬间浮现眼前。

　　“怕水是吧？”
　　前些日子从风灼雪那儿学到的幻咒，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三两下画出细弱游丝的幻咒一缕，悄无声息为风灼雪织出个梦境。

　　仗着记忆缺失来占自己便宜，真是他的好徒儿。

　　一声惊呼撕开后山的寂静。
　　檀道饶有兴趣地观赏，看风灼雪手忙脚乱从树上滚入丛生的杂草中，看月光照亮满身凌乱。
　　很是解气。

　　他面上佯装担忧，关切道：“林间虫蛇出没，可得当心些，莫要平白被咬了去。”

　　走出树影的人忙着摘去身上草叶，时不时抬眼打量檀道。
　　最后用怪异的眼神绕着檀道走了一圈，打了个激灵，而后耸了耸肩。

　　半晌，才冲着檀道指自己的脑袋，犹豫开口：“你在回溯时，受了刺激？”

　　檀道当即飞去一记眼刀。
　　随后默默化出回溯里的檀道最初行走世间使用的容貌。

　　顺手从空中拈来一簇梨花递给打量着他的妖：“我的本相，还丑不丑？”

　　风灼雪一愣，借着如瀑的月光看清记忆深处的梨花。
　　以及被梨花遮住的，那张童言无忌曾觉着不好看的脸。

　　褪去皮囊，露出本相。
　　月色为他的眼睫蒙上薄霜，冷冽如旧日。

　　风灼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刚要开口唤记忆里的师尊，一句质问瞬间挑破所有的错觉。

　　“究竟谁是师谁是徒？谁随谁修行？”

　　“不想随我修行，还用我教的幻咒做甚。”
　　说着，风灼雪抽出残留的幻咒，夜风从他指间穿过，幻咒顷刻间灰飞烟灭。

　　透过枝梢仰望偏西的月光，风灼雪继续道：“天色已晚，该歇息了。”
　　说完便隐入林间。

　　“喂！”
　　幽暗的山林吞没檀道的声音。
　　看风灼雪见到那簇梨花时的反应，回溯所见应当不假。

　　檀道想了想，此前如梦，真假难辨；在现在论谁师谁徒，的确是风灼雪更在理些。
　　虽说教会他不少法咒。
　　可跟着一个妖物修行，何其荒谬？

　　他三两步追上去，势要论个清楚。
　　怎知才迈出步子就闻环佩叮当。
　　被丢掉的玉珏重新出现在腰间，散掉的释迦结恢复如初，没有任何法咒和灵力波动。

　　檀道握住玉珏，望向风灼雪离去的方向。
　　曾说喜欢的东西，就算一时气恼丢掉，风灼雪也还替他记得。

　　只是，风灼雪究竟是为他。
　　还是为这副躯体的原主人，那位神君。

　　回溯里的风灼雪认为那位神君，是迫于某些无奈才将他留在身边教养。
　　做着为他好的事，却又毫不在意他的所思所想。

　　被丢在往生石前的檀道，心底竟也生出相似的期待与失落。

　　*

　　清冽如水的月色照亮那簇梨花时，风灼雪以为他回来了。
　　却不想只是个令人生厌的玩笑。

　　也是，还剩十七颗檀珠没找到，他怎么可能回来。
　　风灼雪轻轻掀过心间的失落。

　　穿梭林间的夜风跟当年南斗山前的雾气一般湿冷，扑面而来。
　　鼻子一痒，连着打出两个喷嚏。

　　栖在风灼雪肩头的两只倦灵被惊醒，一前一后跳去远处的树上。
　　寂静在短暂微小的动静之后，再次笼罩树影斑驳的山林。

　　无声的环境更易让人沉溺进旧事里。
　　师尊说会保护自己，他做到了。
　　可随着年月增长，风灼雪想要他的心里永远有一块属于自己的位置。

　　像对待柏溯和界中其它妖灵那般待他。
　　就已足够。

　　正想得出神，一团重物兜头砸来。
　　风灼雪来不及闪躲，视线在刹那间被它盖住，只剩漆黑一片。

　　掀起蒙在头上的布，檀道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萤石光芒照亮前路，这人若无其事从他身旁缓缓走过。

　　头也不回，撂下句：“那位神君手掌翻覆便能拨云散雾，我没有那通天能耐，将就披着。”

　　暖意霎时涌上心头。
　　林间的雾气不再寒冷，连带着儿时的雾气也被驱散。

　　缩成一点的萤石的光芒渐渐放大，渐远的背影又折返回来。

　　萤石光芒沉在两人眼底，檀道训斥道：

　　“这么大只妖，冷了不知道自个儿添衣吗？”
　　“当年南斗山前的雾气都散了，你硬要什么斗篷，感觉不到冷暖吗？”

　　“哦，”
　　风灼雪将氅子披上，埋着头低声应答，跟犯了错事似的，支支吾吾道谢：“多谢。”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什么？失去感觉的瞎子？”

　　檀道转头冲他翻了个白眼，换了种方式重新问他：“妖、人，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说我是四百年的大妖吗？还能是什么？”
　　风灼雪从记忆里完全抽离，跟上檀道的思路。

　　“进须弥前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风灼雪摇头。

　　“柏溯进须弥之后的事，你记得多少？”
　　“小师姐入须弥不过百年，自然都记得。”

　　檀道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不对，柏溯入界时间与你只相差百年。”

　　风灼雪心中生疑，往生石回溯不会出错。
　　若说在檀珠幻境里见到的那方藤纹金印封住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
　　那小师姐的记忆又是如何缺失的？

　　绕出后山，穿过南斗山的重重雾霭。
　　回到藏书阁时，风灼雪才反应过来檀道说“那位神君手掌翻覆便能拨云散雾”是什么意思。

　　当年师尊施法散去雾气，他却只注意到那件没有为自己披上的斗篷。
　　所以师尊心里，一直都有他的位置？

　　“开什么玩笑。”
　　风灼雪不自觉说出声来。

　　永远高高在上、处处指摘他的人，怎么可能。

　　出界妖物名册被他再次打开，本以为翻看几页就能转移注意力，不去想他。
　　结果直到窗外有了亮色，连第一段都没看完。

　　*

　　京城，永昼宗总坛。
　　几个修士清扫了在空中堆积数日的阴云，扛着笨重的法器从天阙山顶移动到试炼场。

　　层层阴云从法器里涌出，铺满试炼场上空。
　　细密如蛛丝的闪电织在云里，蓄势待发。

　　下沉的演武场正中衣冠整肃的是位甲等二阶的议事，他咳嗽一声，隆隆雷声停止。
　　试炼场外围摩拳擦掌的修士尽数起身，各个神色凝重。

　　他捋直拖到腰间的灰白胡须又放任它们从指间散落。
　　胡须落定后，沉稳的声音开始一大段叫人闻之欲眠的宣言。

　　“……大荒一行损失惨重，但永昼宗岂会因惧怕损失而退让……守卫世间安宁的重担，已然落在诸位肩上。”
　　“今年的选拔，规则不变。乙等以上弟子均可进场，第一层试炼期十五天，提前退出者即使分数合格，亦取第二层入场资格。”
　　“选拔开始。”

　　话音落下，雷声轰然炸响。
　　围在试炼场外的修士蜂拥而上，如鱼跃海，接二连三扎进试炼场的幻境里。

　　这位甲等二阶议事落下指间白棋，天阙峰上的风刮进亭子里，吹散了棋局。
　　他收回试炼场中心的分身，捋了捋胡子，说：“这批弟子的资质，远不如前。”

　　执黑棋者说：“所以放宽入选条件，资质平平，胜在人多，饲那邪物也足够。”

　　“前些日子听占议事说，那邪物的封印异动。特来问杀议事，可有良策可应对？”
　　“宣议事说笑了，占议事忙着算圣天子的旨，哪儿还有时间留给永昼宗？”

　　话音方落，占议事的声音从亭上传出：“某些人大可以上圣天子殿前讨要份差事，天阙峰景色独好，在这儿犯什么红眼？”
　　“你！”

　　占议事从亭上飞身落在杀议事面前，端起他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你什么你，有东西在破那邪物的封印。你不想想办法？”

　　“东天诸神下的封印都能被撬动，我等凡人想什么办法？”
　　杀议事隔空排除一掌，打碎被占议事抢走的茶盏。

　　“啧啧啧，”
　　占议事拍掉手中的碎片，继续道：“想当年，司应心也是一介凡人，一人一剑直挑东天司缘上神。你与她修为不相上下，怎么连个封印都不敢补？”

　　杀议事的刀灵出现，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冲占议事低吼着。

　　“敢对我发火不敢补封印？来啊，动手啊！”
　　占议事挑衅道。

　　看了半天戏的宣议事眼瞅要动起手来，才出声呵斥：“够了，旧事勿要重提。杀议事会妥善解决此事的，是吧？”

　　“哼，”杀议事一拍桌，咬牙切齿道：“你们二人敢合起伙来向我施压，给我等着！”
　　说完就气冲冲下山，不知去往何处。

　　占议事也不再自讨没趣，摇了摇龟甲消失在天阙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