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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毒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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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仪睁开眼,撩开帘子,恰见少女站在马车旁,少女娴静文雅,天青色的衣裙几乎与夜色融合,只有车角上的一盏灯笼将她的身影朦胧的映照出来。
他本来想要直接走,可想到母亲的话,到底是下了车。
沈清玉见他过来,一颗心才算定下来。
“沈小姐寻我可有什么要事?”
他客套疏远,沈清玉的心里并不好受,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萧玉仪低着头,看着她攥紧灯笼的手,轻声道“我已经和表妹定下了婚事。”
沈清玉自己知道和亲耳听到他说,完全是两回事。
哪怕她依旧想要维持体面,可眼泪已经不懂事的先滚了下来。
“那我呢?”
萧玉仪侧头看向别处,“沈小姐,你同她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了,我必须要让她好好活下去。”
沈清玉胸口起伏着,她喘不过气,胸腔之中的万般委屈在此刻齐齐涌了上来,“我同她不一样?”
“所以我就要……就要什么都给她吗?”
萧玉仪没说话。
沈清玉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她设计我,让我险些淹死在湖里,在宴席上设计我出丑,差点让我清白不保,凭什么我都要受着,就因为她母亲是县主,她就可以随便欺负我吗!”
沈清玉的质问逼得萧玉仪退无可退,只能道“她年纪小,我已经训斥过她了。”
沈清玉轻笑出声,可眼眶里的眼泪还是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你训斥她?她打我一巴掌,你明明看到了,可你也只是训斥她,是不是她无论做了什么,你都只会训斥?”
“还是说,其实你心里根本就是喜欢她,只是你心里不承认,不承认自己喜欢上这么一个粗鄙恶毒的女子!”
“她这种人,说谎骗人张口就来,你凭什么觉得她不是装作失忆再来哄骗你的怜惜?”
萧玉仪脸色一变,喝道“住口!”
这话要是叫他母亲知道,沈清玉绝对要受到责罚。
沈清玉已然昏了头,“我凭什么住口,你知不知道,你要把我逼疯了?”
萧玉仪舒缓了语气,轻声道“是非对错,我都认了。是我辜负了你,对不住,无论她从前做错了什么,如今都已经受到了惩罚,从前种种,你我都不必再提。”
沈清玉手中的灯笼被迎面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烛火也在这晃动间彻底熄灭。
夜色已深,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知道她在哭。
相顾无言许久,沈清玉才开口,“那你不喜欢她,好么?你喜欢别人,喜欢谁都可以,不要是她,好吗?”
萧玉仪想起在他怀里痛哭的人,没有说话。
沈清玉合上眼,自嘲道“连这种微不足道的承诺,你都不能给我吗?如果你真的觉得有愧于我,那就答应我。”
萧玉仪看向远处迎来的车队,“告辞。”
他说完就走,沈清玉看着他的马车并入了车队当中,直到车队远远离去。
才道“小桃,为什么恶人永远都过得好,为什么报应从来不落在她自己身上?”
“她欺侮我,她的母亲,她的哥哥和弟弟都知道是她做错了,会上门给我道歉,可为什么死的人,偏偏是他们呢?”
这世上,从来没有因果报应才对。
柳映墨次日醒的时候,身子沉重得厉害,她勉力睁开眼,却总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她本来就不是柳映墨,理智在身体能量过低是总是迟缓半步的。
她伸手覆在他的脸上,“你是谁?”
萧玉仪没有避开,而是直视着她的眸光,“我是萧玉仪。”
柳映墨觉得这名字耳熟,半天没能想起来。
她支起身子看了四周一眼,“这是哪?”
萧玉仪没有回答。
柳映墨又伸出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疤没有了。
“我是谁?”
说完这句话,她再次瘫软着身子昏死过去。
萧玉仪不知自己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该紧着一口气。
大夫过来施针,听他问起失魂症,斟酌着开口,“虽说民间也有失魂症的说法,可大多都是似痴似傻,小姐这副模样,倒像是经不住大悲大喜,心脉受损所致。”
“心脉受损不亚于一场伤寒,于寿元有损,小姐的身子又这样单薄,这场病拖久了,怕是不好。”
萧玉仪看着床上痛苦不堪的人,竟有些后悔。
柳映墨自知火候差不多了,找系统要了一粒药,偏偏萧玉仪从宫中大夫那拿到一张方子,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把药弄齐全。
这桩功劳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多谢你。”
随着身体渐好,柳映墨不再闹腾,只是以前的记忆她始终没有记起来,萧玉仪没有勉强,只每日过来询问情况。
他的公务也被马车一车车的运到了这里。
柳映墨也不再同开始那样,见到他就是满腔的怨恨,反而平静下来。
萧玉仪偶尔也能和她说上两句话。
“我想出去走走。”
隔着层层幔帐,他坐在她的小书房,隔空与她说话。
“过两日我带你出去骑马。”
柳映墨没说话,萧玉仪便又开始低头处理公务。
她悄悄起身,示意丹玉给她把衣裙穿好,然后用目光警告她不许多嘴,随即赤着脚一点一点的挪到外头去。
萧玉仪自幼习武,何等的敏锐,只待她刚从玄色的幔帐下出来,他就停下笔,看向了她。
她消瘦得厉害,衣裙显得空了些,莹白的锁骨上缀着一颗红色的痣,晃眼得厉害。
萧玉仪移开视线,看向她的脸,“进去。”
柳映墨索性站在那里,她从前的衣裙有些宽松了,腰肢更显得不盈一握。
“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可我现在就想出去。”
她俨然又是之前那样刁蛮任性的模样。
萧玉仪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淡的,“别让我把你锁在屋子里。”
柳映墨移开脸,也不说话,萧玉仪只得起身,走到她跟前,才知道她又哭了。
“此刻天已经晚了,外面寒气重,风也大,并不适宜出去。”
柳映墨轻轻啜泣,“我想去见见他们,可我连他们的脸都已经忘记了,表哥,我连自己的阿娘都不记得了。”
萧玉仪没说话。
她的眼泪当真和珍珠一般滚下来,砸在衣服上,砸出斑斑点点的湿痕。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拿了帕子擦着她的脸,“病好了我陪你去。”
柳映墨移开脸,避开他的手,“我不想和你一起去。”
“丹玉说我从前喜欢你。”
萧玉仪不清不白嗯了一声。
“可我现在不喜欢了。”
“我不可能再喜欢一个间接害死我父兄的人。”
“况且她们都说了,你不喜欢我。”
萧玉仪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脸掰过来,一点一点擦着不断滚落的泪珠。
柳映墨觉得自己好像在和木头说话。
她仰头看向他,被打湿的眼睫还缀着残余的眼泪,晶莹剔透,脆弱不堪“我知道你喜欢谁,我可以和舅母讲,我不想和你成婚。”
这番话,萧玉仪等了很久。
可现在,她真的站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他反而生出了一股复杂的心绪。
萧玉仪不回应,柳映墨被黄氏连哄带拽拖进了内室。
他看着桌上的公务,怃然厌烦起来。
许樵风被他叫出来骑马时,见他眼底青黑一片,不由得失笑,“你这算什么,还没成婚呢,就这么尽心?”
自然,他也知道萧玉仪的为人。
“今日我们就比一场,如何?”
萧玉仪有半个月的休沐,不是在同故友叙旧,就是和许樵风在林子里。
他点着日子让王府派人马去接柳映墨进王府。
他不出面,就是怕柳映墨闹脾气,偏偏柳映墨真是让他如愿了。
听到亲信说柳映墨失踪了时,萧玉仪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许樵风瞪大了眼睛,“她一个孱弱女子,你们也看不住?”
这跑了没人知道还好,偏偏王府的人到了,她跑了。
这要是叫王府知道,怕是脸面不好看。
萧玉仪有条不紊,“让侍女丹玉打扮成乡主的模样,告诉她,办不好这个事,她就等着王妃问责。”
“她只出过一次京城,必定要往北门而去,你即刻带人过去,凡是和她身形相似相貌相似,无论男女,一律带到我这里来。
上头问话,就说我在抓捕细作,别的只管说不知。”
等他们走了,许樵风才哈哈大笑,“你啊你啊,当真是被她捏在了掌心。”
萧玉仪沉着脸走了。
许樵风看着他的背影,连连叹气,“这哪里是世子,分明是…”
分明是她柳映墨养的狗,想怎么溜就怎么溜。
“不怪沈小姐不敌,这心也是偏得没边了。”
但凡今天换了个人,萧玉仪绝对要叫她脱掉一层皮。
柳映墨想过自己可能会被逮到,可没想到,半个时辰不到,她就被逮到了萧玉仪面前。
彼时萧玉仪正在和袁书凝说话,她被梳洗了一番,被丹玉连拖带拽的来到了王妃的院子。
“舅母。”
王妃看着消瘦得不成样子的女孩,连连招手,“刚才遣人叫你,还说你正在给母亲抄经,好孩子,过来给我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
柳映墨硬着头皮走上前,僵着身子任她查看。
似乎是察觉她的不适,萧玉仪适时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袁书凝的目光顿时添了泪光,握住她的手不放,“好孩子,你别怕,我是你舅母。”
“你舅舅正在来的路上,别怕,有我们呢。”
“怪不得你表哥总是不肯将你接过来,是我不好,该早点过去看看你的。”
柳映墨只低着头不说话。
寒暄之后,果如她所说,安王也过来了,似乎是刚从校场回来,他身上的盔甲未换,行走得很快很急。
柳映墨虽然不认识他,但是瞧着他很面熟。
安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妻子身边的少女,身姿单薄,羸弱不堪之态直叫他差点落下泪来。
他看了许久,才道“来了就好。”
柳映墨嗯了一声然后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舅舅,我没有爹娘了。”
袁书凝亦是叹息着。
这一日相见,叫王府上下都对这位暂住的表小姐重视起来,任凭什么差事,只要柳映墨不满意,这事就不算完。
丹玉委婉的劝诫她,“小姐将来总是要入府的,现在过于苛责,怕是招小人嫉恨。”
柳映墨心底当然毫不在意,她本来也没想过留在王府,想要把萧玉仪这个男人采下来,没有高于他的权势和地位是行不通的。
“我知道。”
丹玉现在是真的摸不透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前她任性归任性,可到底单纯,说什么做什么总有章法。
现在她闹成这样,世子待她的怜爱却又远甚以往,说句自负的,世子心里怕是已经有小姐了。
丹玉看得清,想得多,萧玉仪骗得了别人,哄不过她。
“小姐就算不嫁给世子,这性子也要随和些才好。”
柳映墨看向她,笑意浅浅,偏偏那双眼眸无端添了莫名的寒意。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丹玉嗳了一声,“小姐,你就听听我的劝。”
王府上下因着这份愧疚自然待她好,可做了儿媳妇,那又是一回事了。
“丹玉,这世上,我只信你的话,也只有你,才会对我真心。”
她搬进了王府,萧玉仪反倒没有过来见她。
王妃也完全把她当作了儿媳和女儿一般,亲手带着她学习管理事务。
不过多数时候,她都待在小佛堂里抄经,抄一份,她就供奉在佛前。
丹玉本想烧了,柳映墨只说要供奉九九八十一天求得大圆满后再烧。
王妃身边的女官过来时,佛案前堆了十余本地藏经。
“除了她病着,她怕是每日都要抄写到深夜。”
王妃叹了口气,“玉仪这个孩子,心神完全被沈氏女给迷住了。”
女官开导她,“王妃不必叨扰,昨日我从佛堂回来时,正见世子身边的婢女送东西过去,说是陛下恩赏的新鲜瓜果。”
王妃点点头,欣慰道“难得他肯用心。”
柳映墨当然不可能亲手抄写,只让系统给她复制粘贴了十本出来,里头就三本是她亲自抄的。
既然王妃已经知道了,也不算辜负她的一番用心。
柳映墨穿着一身雪白的孝服,发间亦是简单得只有一根白玉海棠步摇。
“我要进宫,这身衣服我都要穿吐了。”
她每日的路线并不固定,但是目的相同。
采摘新鲜的花供奉在排位前和佛祖前,王妃也问过她,要不要叫人送过去。
柳映墨怎么回答的,父母兄长已经亡故,能尽孝的地方不多,只能亲自采摘些新鲜的花聊表孝心。
所以柳映墨每日带着丹玉在后院各处走动,不仅没有人质疑,反而叫那些丫鬟仆人闻声而来。
“我长得美,孝心可嘉,虽然挑剔了些,可我本就出身高,挑剔也是应当的。”
柳映墨这么和系统说起时,是毫不遮掩的自负和自得。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卧冰求鲤,砸开冰面也没那么难吧,他们通过举孝廉博得上意,我也要学会造势。”
“我支持你的一切行动。”
柳映墨笑得更开怀了,“我喜欢你这个系统。”
名字太长,记不住。
“谁给你起的名字?又臭又长又拗口。”
“你将来会知道的。”
柳映墨的名声很快就在王府里传开,不出她的意外,第一个名声就是孝。
她日夜不休的抄写佛经,每日采摘最新鲜的花,烹最新的茶,掐着时辰上香。
第二个就是美。
要想俏一身孝,纯到极致,反而能把她秾丽的颜色压住。
萧玉仪即便在外院,也能听到下人议论。
哪怕是皇帝,也有人说不好,可他听了半天,关于她不好的,就只有挑剔而已。
“她本是金玉般的人物,挑剔也是应当的。”
萧玉仪蘧然想起沈清玉的话。
她刁蛮,任性,恶毒,他知道。
所以他不喜欢。
可她现在依旧刁蛮,任性,他却没有了以往的不耐。
“为什么?”
这个问题无人回答。
是因为他不喜欢她恶毒,还是因为她不恶毒了,他就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