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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小临,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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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要你去死!”
横昼叉着腰在屋里边转圈边咆哮。
张口死,闭口死,活生生一个地上阎王,抬头见周临充耳不闻只顾着看舆图,更是勃然大怒。
“周临你脑子进水了?死到临头了还看看看!陆昭和派的是柳成舟,怎么好端端的你也被捎上了?不是还有个张维冉在吗?”
论武力,帝师浑身上下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两脚轻功,用来逃命,还是被他和三师弟一块强按着才逼他学会的。下了山做任帝师,无人能管了,脚上轻功也成了花架子。
陆昭和又不是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想的,竟要派周临去!
横昼愁煞头,恨不得替周临呕出血来,两腿一蹬,躺床上了才是真清净。
那茂州雄踞险山,外盘弗水,邯邗郡郡守更是阎罗凶煞般可怖的敌首。就是最放荡无羁、爱热闹爱玩的年纪,他和方谕鹤也没去过这种地界。
更遑论给个四品监巡中丞做探子内应了,就是话本看多了也不能真的亲身上阵去戏演啊!
横昼按紧额角,对着周临一直不曾转过来的背影,率先低了头,“那地界鱼龙混杂,我不一定护得住你。小临,不要意气用事,军镇这事不是非你不可,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回推了吧。”
“怎么就成意气用事了?怎么就不是非我不可了?阿昭尊口御言要的我……”周临丢下朱笔,亲自转头来和他呛声。
初听了大惊失色,算是情有可原,但一直惦记着退缩,还把退堂鼓咣咣咣地捶个没完,周临就忍不住了。
两句呛完,周临起劲般要分说个明白,横昼却是霍然冲上去握紧他双肩,惊断了他,“陆昭和多的是人!方谕鹤武艺不精,只有逃命用的轻功拿得出手,要你暗中策应,还只由我随行护卫……她不是要你去死,还能是什么?!”
周临微微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横昼,耳边缓缓传来一句“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摄政长公主多聪慧的人,善谋勇略,若是帝师死在了邯邗郡,正好冒出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能叫她光明正大发兵茂州。
茂州毗邻北疆冻雪,她旧部多数又在北疆驻营,时机成熟,让其副将陆端从北疆出兵,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周临没想到自己搁府里,还能听上一回精彩的书折子,看着横昼一脸的如坠冰窖,他整个人都有点呆愣。
“怎么可能啊……师叔你是不是……”
提前就被邯邗郡那一伙人给吓傻了啊……
周临没忍住偷笑,嘴上也开始直呼师叔大名,“横昼,你堂堂燕朝帝师的师弟呢,怎么就这点胆量?”
周临知道他关心则乱,但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阿昭倘若要靠一个死人才能成事,那天底下就没有一个行事磊落的将才了。且就算真是如此,来日东窗事发,岂不是坠了她毅武将军护疆安宁的赫赫威名。
再说了,阿昭行事自有她的道理,横昼与他一并听令就是了。
周临嘴巴撅着,环手抱胸,说着说着横昼几乎能看见他背后的尾巴都快摇出虚影。
“她做事向来斩草除根,怎会给这东窗事发的机会。”横昼看着周临纯然漆黑的眼瞳,忽而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说:“小临,我们逃吧!”
“啊?”
周临满脸茫然,无知无觉到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们两个也逃走了,那即渊楼怎么办?山苑学堂里还有三百学子小童呢。”
横昼被问噎了声,周临便捉住窍口,推他往舆图展架前走,搅和稀泥道:“好啦好啦,你别东想西想了,连那些蠢话都冒出来了,我怎么可能会有事,你只要记得,现在是我,不是真的弱鸡方谕鹤呀。”
“虽然明面上挺弱,但你知道的,我的武力可是十分不俗!阿昭既然放心让你独自带着帝师,可见她也认可你的武力十分不俗啊!”
周临摇头晃脑,指着茂州进州的几条路线给横昼瞧,“可惜我这辈子是再没机会叫阿昭瞧瞧我的不俗了……”
与陆昭和互生情愫的那段日子,周临与陆昭和时常相约。
无人的闾直阁,昏蒙的藏书阁,阒静的浮星阁……陆昭和有时从校场抱剑来,有时从帝后皆在的太初殿溜来,寻见了早早等候在此的周临,他也就放下聊做姿势装饰用的书籍。
拉着对方的袖子铺纸于地,一人一支笔,游墨淋漓,仿佛挥举先锋战旗。
之前闾直阁画课散学时,陆昭和曾扬着自己画着简易沙盘的示图问过周临,道是雕虫小技,可评几何?
周临年少话多又武艺精湛,帝师大她三载,周临与她却是同岁。依她之言认真看去,纸上虽只有寥寥几笔,但他看得出陆昭和极擅军策。
天纵之才,尚有壮志待酬。
进行路线直指北狄王庭,前似啸虎,后似游龙,周临不觉得激进,反而心摇其锐气。
没忍住说了许多,还俯身蘸墨添了几笔,问上陆昭和许多。话匣子打开了,陆昭和也破天荒地正经许多,与他来往推辩,一丝旖旎兴味也无。
茶盏水满,熏炉香散,直至阁外人影稀疏,屏上竹影婆娑,陆昭和与周临才意犹未尽地搁笔。琉璃眼珠子晃晃映出彼此,却不如刚刚自在,左右错眼,阁中一时安静得无声无息。
两人看着对方,凝墨的眼瞳落了几许,终是闭上嘴再无话可说,仿佛方才已经把所有的话语都说尽了,掏尽了心肝肠肺,这会只好点点头做分别。
陆昭和走的头也不回,出了闾直阁,身后仪仗长而无数。两手空空,只腰间仍挎着佩剑。
她连示图也不要了。
周临站在原地,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静默了许久。
她不要图,他要。
这是他与她两个人画成的。
虽不如方谕鹤的画好看,但周临自己瞧了,才总算明白横昼为何总是精心保养手上的旧画。
这纸落在他手里,他也想竭尽所能求它长存。
横昼有事没有陪他入宫,他便独自叠好墨迹斑斑的纸,收拢进白袖中,撑伞离宫。
昏暮时,雨下的极大,周临护着衣袖不湿回了府里。沐浴换衣烘发,再裱纸入框,指尖流连抚摸,周临情不自禁又一次喟叹,纸上墨迹盛遍胜负术数,再无可争。
毫无疑问,阿昭赢了。赢得极其漂亮。
曜日映金雪,透着薄薄纸背,隐约能看见猎猎的墨赤帅旗插遍了北狄王庭。
周临开始背着横昼一点点丢下方谕鹤的旧书,转而琢磨起陆昭和走的战策。
而后陆昭和撤下仪仗,也不与陆谨蔚同入闾直阁听学了,她人不见,周临却总能发现些小字条。依言照做,他便亲眼瞧见了笑眯眯的陆昭和。
凑在一块演弄示图,聊聊兵情营况。有时情况容人折腾,周临还见到了真正的沙盘。
可再怎么排演推练,也不过是纸上谈兵,陆昭和连他拿剑的身姿都不曾见过,更别提周临暗自期盼的“叫阿昭瞧瞧我的不俗了”。
归至实处,尽是妄想。
横昼冷不丁听他飘出这么句话,瞧他没心没肺的,自己反倒先替他难受起来,便如了他的愿,赶忙催他别想了。
“好好好,我们先干正事吧,干正事要紧,殿下和柳成舟恐怕还等着和你一同商议细节呢。”
怒火一消,横昼依旧称起了“殿下”,跟着周临书案、展架前来回转,忙碌得兢兢业业。
夜间晚膳后,陆昭和将此事知会了陆谨蔚,他听了亦是不解。
“姐姐为何要让帝师去邯邗郡?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即使有横昼力护,此行还是凶险啊。”
陆昭和接过他斟来的一盏茶,撩了撩碧青盖,“他闲在京中无事可做,今日献画,明日献诗,有我的人跟着,去一趟无妨。军镇之事也要有个人来镇一镇,他两朝帝师,身份足矣。”
“眼下多事之秋,也省得我离京。”
瓷盏轻磕雕花檀木,陆谨蔚随之一惊,担心劈分作两瓣,一瓣飞落在了陆昭和身上,“姐!你原打算自己去?!”
陆昭和回京前就惦记茂州军镇的事,朝局稳妥,有了万全准备,自然就把此事提上了日程。虽然情势复杂棘手,但陆昭和似蚁掘穴,经年累月的盯梢,州中暗桩等已然打点布置得差不多了。
想着朝中无事,留下芩赫护守阿谨,她便可亲自去一趟,速战速决,干脆利落,但如今……
陆昭和严肃地看着陆谨蔚,“我且问你,加封摄政王一事,是谁撺掇你的?”
若非得了这请封奏章的消息,她也不会那么快召见柳成舟。
陆谨蔚一听连忙起身,绕过茶案,拉着陆昭和的手臂往内殿走去。也不避陆昭和周身冷峻,非要神神秘秘挤在一处。
他悄声道:“姐姐别气,那请封奏章是吏部尚仆方大人上奏的,别人都忙着活络柳家的事呢。”
“我看过后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没错。姐姐摄政辅弼却没个正经尊号,如此岂不是委屈了,而且摄政王能享封地,也是好事一件。”
陆昭和耐心听完,简直快气笑了,“我想要哪块地做封地就是一句话的事,还需要外封个摄政王的名头来讨吗?”
“如今我掌摄政大权,这名头如何,自是由我说了算。外封个摄政王,就得出宫落府,那这偌大宫中便是你一人了,来日有人起事,一旦我身死,你还能安稳坐着吗?成个靶子傀儡都是最好的下场了。”
“称摄政长公主,就是要他们知道,燕皇室不是死绝了,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胆子,敢不敢赌上九族的命来搏一搏。”
周末百年动乱不休,陆昭和未曾亲历,却也死死记得父皇身上的一道道长疤。母后与祖父说给她听的故事,更是与北疆日月、军帐袍泽一同深深烙印刻在心底。
窗外月色幽远,再回神,就发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了自己的下颌上,颈边还淌过点点热流。
腰间被陆谨蔚扣得严实,像是羞于见人,脑袋埋得死死的,分毫不肯抬起。
陆昭和轻叹一声,推他肩膀叫他起身,说:“别哭了,事情不是还没成吗?你哭什么。”
陆昭和没说透,但陆谨蔚能明白。若是姐姐被封了摄政王,日后等他及冠了,必定有献媚谗工之人诬蔑她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
良将贤臣,兔死狗烹,自古以来,无外乎此。
“是我蠢笨,险些害了姐姐。姐姐还是留在京中别走了。”
“怎么,现在又舍得让帝师走了?”
“嗯,老师此去定是马到功成,又有横昼先生在,更是无需担心。”
耳边鼻音浓重,陆昭和闷闷笑起来,捏捏他的脸颊说:“方大人顽固,确是个铁骨铮铮的诤臣,应是被人利用了,才当了个出头鸟。你一向志不在此,这才着了道,不必苛责自己,等熟悉了政事就好了。只是日后遇事还得留个心眼。”
“那些跟着写了奏章的,敲打敲打就是,也不必见血。平日里吃穿用度你自己小心些,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陆谨蔚乖乖点头,“姐姐放心。”
两人初在矮榻上坐下,太初殿外传来细长的通禀声,“陛下、殿下,吏部尚仆方大人与工部廷史胡大人求见。”
陆谨蔚听了,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火陡然窜起,怒声道:“见什么见,都什么时辰了还敢入宫来求见!”
此话说的没道理,分明是陆谨蔚传了旨意,两人才得以在此时入宫的。殿外内侍不敢言,殿内陆昭和也轻踹了他一脚。
“哎呀,姐姐别走嘛,还和从前一样,等我片刻便好!”
幼时用过晚膳,父皇母后在太初殿共阅奏批,她与陆谨蔚就在殿中各处嬉闹,追跑吵嚷的,叫父皇母后都不能用心。
想送二人回寝宫玩,陆昭和与陆谨蔚死活抱着紫檀椅背不肯撒手,于是两人早早就被赶去侧殿洗漱歇息。
殿中熄了烛火,独他们二人,幼童心性活泼,自然不肯听话安睡,便蒙着被子叽咕叽咕个没完。
陆昭和明白陆谨蔚的意思,想起幼时趣事不禁莞尔一笑,“我可以留在侧殿,陛下却不许。”
她眉梢微扬,瞥向陆谨蔚道:“听懂了?”
陆谨蔚本想哼唧两声,见陆昭和不为所动,便只好点点头。
“懂了还不出去?快滚快滚。”
陆昭和催他,他也怕方元、胡安不敢呆候在殿外,先一步走了,犹豫瞬息,还是掀开珠帘,大步匆匆朝外殿跑。
下午在泰和宫没寻到陆昭和,陆谨蔚便召了方元、胡安夜间入宫,准备用了晚膳,得空与陆昭和一道商议加封摄政王的事。
方元的奏章句句有条理,着他跟礼部交代就很好,胡安又是工部正三品廷史,一司之长,执掌工事运作,原本就得了陆昭和的令在修葺吴与求的府邸和沿街铺路,再命他兼着摄政长公主府的扩建,不也很好么。
只是现在行不通了,两人夜坐帝王席前共议朝事的恩泽浩荡,陡然翻覆。
雷雨交加,惊骇得二人面如土色。
不是内侍传旨,是陛下亲自冲了出来!
还扬袖大令龙膺卫押下工部正三品廷史胡安,送他去弘章殿跪四个时辰,静思己过,悟一悟“君子慎所择”的道理!
弘章殿是宗庙,供奉着燕朝历代帝王、宗室的牌位。方元、胡安听了这三字,扑簌簌抖着宽袍给跪下了。
陆谨蔚出殿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做个警示,到了殿外瞧见二人,便心起灵机一动。
自己当真是会挑点人!
这领头出奉奏章的方元,正好与胡安是好友呢!
方元请封摄政王的奏章还摆在御案上,君子慎所择,就是要胡安好好想想,他怎么交了方元这么个朋友,让自己平白遭受了陛下责罚。
龙膺卫将胡安带走了,方元还不肯离去,被内侍拦在殿外好言劝说。陆谨蔚不再管他们,甩甩袖子径直入殿内。
洗漱沐浴完再看了会奏章,蜡烛已然矮短了半截。陆谨蔚肩上披件苍灰薄袍,屏退其余奴仆自行往侧殿走。
悄步入殿,陆昭和果然没睡,正半倚在矮榻上似是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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