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风雨后》益凉

11、肆。谁能破名利 陶随进了屋

　　陶随进了屋子，等棋儿来了，一番洗漱之后上床睡觉，面上并没有什么表示。等灭了灯，听棋儿那床响了轻微的鼾声，他才裹在被子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又回想起刚刚那一幕。他沉头休息着，感觉到身边的热度，一睁眼，就对上陆璟炽热的眼神，他温热的鼻息喷在自己的嘴唇和脖颈……那一瞬间，自己只是一怔，好像自己并没有排斥。这么想着，脸颊不由觉得烧了起来，连耳朵也热热的。
　　这么以来，陶随都没有勇气去分析自己的处境和怎么办，他强迫自己睡去。

　　这天，陆璟等陶随起了，收拾停当，带着他去京城第一才子顾侧羽的金尘院。

　　顾侧羽这个名字在锦安甚至整个南国都是赫赫有名的，御医世家，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师从已故琴圣，琴艺冠绝天下，一手好字名列当世四大书法名家之首，京城名流无不争相收藏，更妙的是他书画双绝，以书法笔法入画，使他的丹青之作有常人达不到的旷远幽深。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偏偏还能写出条理明晰，针砭时弊，全不作矫饰的政论之文，当时正是他的一篇《过先帝崇佛论》为新皇帝清除前朝僧侣掌权的积弊扫清舆论。
　　这样的人，正是陶随向往成为的，或者说若是陶随有顾侧羽这样的身世，陆璟相信他完全可以成为和顾比肩的人物。
　　然而或许就是因为身世的不同，比之顾侧羽的傲然绝尘，他身上多的是温软可亲。虽然心有脱俗之念，但是身恋凡尘，这些复杂情绪的完美融合，让人可以对他产生某种眷恋。

　　一进金尘院，就听到蔓延在院落每隔角落，如流水般的琴音。竟然绝妙到可以让满园的花草流水，飞檐假山，纷飞莺鹊都仿佛带有幽幽袅袅琴韵。
　　陆璟带陶随往他的后院走，看着陶随似乎听痴了的样子，也不为怪。
　　“飞卿，我说今天要带德艳过来，你便使出浑身的本事来弹曲子，平日我来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认真。”飞卿是顾侧羽的字。
　　背对着他们弹琴的人听声也不回头，等一曲毕了，才徐徐站起，回转身来，吊梢眉，丹凤眼，殷红薄唇，真正的美人长相却带着自有的倨傲。他笑道：“你有所不知，向来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好曲子当然要弹给识得的人听了。”
　　“德艳愚钝，怎敢做京城第一才子的知音。”陶随忙作揖道。
　　“哎，你可不知他的脾气，他是轻易不夸人的，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他认人作知音。你这么过谦，小心他翻脸。”
　　“对你们这些当权的当然要使些脸色，对自己人可不是这样的。”顾侧羽说着，让一边的童子收了自己的琴进去。
　　“你听听，才刚见呢，我这从小认识的都不是自己人，你倒是了。”陆璟到了自小的挚友这儿，也没了平日的威严和戾气。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从小认识你，现在你还进不了我这金尘院的门呢，你看看哪个为官为王的我放他们进来过。”顾侧羽一边回答，一边拉着陶随进屋里坐，像是认识了他很久似的，一点都没有传说中的傲然绝尘。
　　“那也是我那十一弟瘫痪在床，倒是要你亲自上门给他看诊。”陆璟说着自家的事，跟着他们进了门。“要不然，你舍得让他在你这儿吃闭门羹啊。”

　　陶随捡屋内偏的位子坐下来，听着他们两个熟稔的说着话，也不去插话。谁知陆璟就在他边上坐了下来。他对顾侧羽说：“一会儿你给他号号脉，曼城的名医和我这儿的御医都说是没法子救了，我只有来找你。”
　　“别把我说的跟神仙似的，我要是救不了，到时候你又说我是庸医。”顾侧羽说着，走过来，手就伸向陶随垂在一边的右手。
　　“你不是会悬丝诊脉的？”陆璟看到了马上说。
　　“怎么，我碰都不能碰？”顾侧羽挑了挑眉毛，转而对羞愧得低下头的陶随说：“另一只手给我。”
　　陶随无法，只好把左手也递上前去。
　　“啧啧，果然是一双好手，怪不得能写出那么好的诗来，那个呆子还到处高价收你的画。”
　　陶随脸皮薄，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忙收回了手，却还是沉下声音说：“诗不过是闲来无聊写着玩的，怎敢称好。卖画也只是为了生计，真的不值什么钱。”
　　被指呆子的陆璟在一边只能干咳了两声。“顾飞卿，你别闹了……”

　　“皇上，八百里加急，青玉庄的。”一个声音抢了出来，然后陶随没有看过的一个太监进门，磕了头，呈上折子。
　　陆璟马上神色一凛，才展开折子看了一眼，马上起了身，吩咐道：“去把陶睿叫过来，还有把兵部尚书李岩，吏部尚书崔台……连着首辅大人一起请到昼宣宫。”吩咐完，他也要出去，走了一步，回头对陶随笑笑说:“你好生在这边让飞卿给你看看脉，我晚上来接你。”
　　顾侧羽在朝廷有个闲差，君臣之礼还是要守的，他在后面行礼道：“微臣恭送皇上。”
　　陶随一见，想他堂堂锦安第一才子都要行礼，何况自己，于是跟着躬下身去：“草民恭送皇上。”
　　陆璟在太监和侍卫们的簇拥下走远了，听到这个声儿，回头看着陶随行礼的样子，咧嘴笑了笑，复而走出门去。

　　“好了，听他说的这几个人，这一去，不知道晚上出不出得了宫门呢。”
　　“这，陶睿是……”
　　“哦，我忘了，他是你叔叔。”顾侧羽说完，上下打量了眼陶随，“这下你们陶家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了。”
　　“这话怎么说？”
　　“陶睿之前在罗织水军当过统帅，后来被姬乾诬陷才从位子上退了下来。这一次皇上重新启用他，着意要他当青玉庄水军的统帅。你也知道这个职位多重要了。再加上你，皇帝肯定是要重用的。到时候陶家可不是比你爹在的时候更风光。”
　　“我已经离开陶家，陶家的兴旺倒是和我没什么干系。”陶随说着，坐回到椅子上。
　　“有些事情，可由不得你。”顾侧羽说着，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在中间加了张小桌，给陶随认认真真的把脉。然后陶随看到他两条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我可是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心肝肺腑都坏到这个程度了，还敢跟友人喝酒玩乐的。”顾侧羽说。
　　“他，皇上连这个都跟你说啊，”陶随挑了挑眉，说：“没什么，咳的最坏的冬天晚上，我还去曼城的古城墙看雪，带着棋儿帮我煮酒，自己唱唱戏。我是早产，从小身体就不好，照你说的，五脏六腑都没有好的，常常都生病，这些年，都没法子好好调理，愈加坏了。可是我犯不着为了这就整天怕这怕那的，想透了，反正总不过一死。”
　　顾侧羽听他这么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可是要告诉我，我没救了？”陶随自嘲地笑了。
　　“呵，我算是知道，皇帝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会对你念念不忘。”
　　陶随听他说得这么直白，尴尬的不知道如何接话。
　　顾侧羽看他的反应，知道他不乐意所这个，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转开话题：“我给你开个方子，总不过人参，燕窝，雪莲这些东西吃着，养着，太医院又吃不垮。我可是眼馋他那儿的千年老山参好久了，总算能让他舍出来。”

　　陶随由着顾侧羽进去写方子，叹了口气。看他们的意思，陆璟当昨天已经挑明了一切了，自己没有拒绝，事情就成了。看他今天离开的时候，嘱咐自己就像嘱咐妻子一样，真是……他摊开手掌看着，想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