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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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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姝原本指望他能对自己的眼光表示一二,没想到他却一言不发。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殿下。
明姝只能安安分分跟在他身后半丈处。
她不知道裴砚带她去见夫人是何意图,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正好趁此机会,查一查地牢的痕迹。
整整一个月来,她一无所获。
不得不说,裴砚确实是个人精,偌大的地牢究竟藏在什么位置,才会让人发现不了分毫。
她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借余光观察四周,从主院侧面的月洞门出来,经过半亩花圃,而后是一道临水长廊,春风拂过水面,碎金般的日光显得温柔又明亮。
与长廊尽头相连的,是一处茂密的竹林。
浓绿的枝叶覆在竹梢,只有星星点点的光线能够隐隐透下来,在斑驳的青石小径上洒下一些浮光。
从踏上小径的那一瞬,裴砚便似乎收敛了些身上的锐气,阴郁也褪去大半。
此时的他,轩昂从容,举手投足间竟莫名有股君临天下的自信。
明姝惊讶于他的转变,尤其是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
这个男人,不容小觑。
“待会见了夫人,不可透露本殿受伤一事。”
明姝:“奴婢知晓,钱嬷嬷已经提前同我们说过。”
二人一前一后,在竹林最深处停下脚步。
一处矮矮的院门紧闭,门头上挂着的匾额,上面写着“慧斋”二字。
大约是靠近竹林,湿气较重,院门和墙角都爬上了浅浅的青苔。
裴砚亲自叩门。
一位年纪稍大、右脸覆着半张面具的老妇开了门。
裴砚问她:“于尧姑姑,母亲是否安歇了?”
于尧见是裴砚,露出的左脸上绽开笑意:“殿下终于来了,夫人每日念叨你,这会子正在佛堂念经,老奴去请她。”
“有劳姑姑。”
明姝跟着裴砚进入院内,清幽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佛香伴着木鱼的敲击声,空灵而悠远。
慧斋似乎是与长孙府割裂开的一处建筑,完全没有府内的巍峨贵气,反倒是低矮的青瓦白墙,朴素得如同不起眼的农舍一般。
一处人工凿成的圆形水池出现在院子正中间,池里种的小荷冒了青碧色尖尖,几尾游鱼嬉戏其中,荡起的水花溅到池边,像新落的雨水。院内四角分别摆放着山茶树,在风中摇曳着淡绿色的花朵,瓣瓣重叠,幽雅出尘,清香怡人。
明姝还是第一次见到淡绿色山茶花,在她记忆里,此花多为深红浅粉之色,想来是夫人知道裴砚不喜红色,才特意让人选了绿色的。
如此清幽之处,当真适合修身养性,怪不得夫人会选择在此礼佛。
裴砚坐在正堂的梨花木圈椅内,手中端着青瓷茶杯,正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明姝站在他身后,随时等候吩咐。
随着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临近,那位略带神秘感的夫人终于出现。
裴砚立即放下茶杯,起身相迎:“母亲。”
明姝亦跟着请安:“奴婢明姝见过夫人。”
夫人嗓音纤细:“起来吧。”
明姝这才遵命起身,隔着裴砚的身影,打量起这位夫人。只见她身穿纯白对襟长衫,两侧衣袖处绣有修竹花纹,鬓发随意拢起,上面无一饰品,右手中握着一串檀木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手指的拨动下,轻轻转动。
她身量清瘦,似弱柳扶风,是中年妇人里少见的体态,看上去就有种气血不足的感觉。
夫人在上首落座,问向裴砚:“你自投龙回京,已有半月,怎么没有早点来见我?”
听不出语气里是责备还是思念。
裴砚早找好借口,回道:“皇祖父赏了孩儿一个职位,孩儿忙于履职,因此怠慢了请安,还望母亲恕罪。”
夫人的眼神有些不屑:“区区一个刑部侍郎就将你给打发了。”
明姝十分惊愕,裴砚认为金银无用,他娘觉得官职微小,他们娘俩到底想要什么?再说这夫人不是整日吃斋念佛吗,一个修佛之人能有多大的妄念?
裴砚自然能听懂夫人的话音,他身形挺立,语气坚定:“母亲放心,总有一日,孩儿能让母亲得偿所愿。”
夫人点点头:“希望你不要让娘失望。”
这一趟替天子去茅山投龙,本是裴砚极力争取来的机会,为的就是办好差事能到天子跟前求一道旨意,恢复他母亲的皇室身份,给她一个正经位份。
没想到天子根本没有给他开口求恩典的机会,用一堆金银俗物堵住了他的嘴。
裴砚知道,母亲的心结难以解开。
一室沉闷,明姝猜不透他们母子的哑谜,只想快点离开。
偏偏此时,一只蓝色瞳孔、通体雪白似玉的狸奴不知从什么角落钻了出来,悄悄地挨到明姝脚下。
明姝被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惊吓到,脚步慌乱,一声尖叫出来。
她幼时四处流浪,曾与猫狗争食,因为体弱,常被凶狠饿极的狸奴抓伤,所以对这类动物惧怕至极。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卧倒在地上的狸奴,轻唤一声:“玉狸过来。”
玉狸像听懂了一般,真的乖乖起身,蹭到裴砚身边。裴砚将它整个搂起,为它捋顺毛发。
熟不知这一幕落在明姝眼里,竟是汗毛竖起,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拧成一团。
她畏惧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夫人则斥她:“玉狸是砚儿心头宠,你方才大惊小怪,吓坏它可怎么办?”
明姝惊魂未定,手心里渗出一层汗,说话都不利索了:“夫人……恕罪,奴婢自小怕猫……”
夫人面色不悦:“钱嬷嬷怎么找的人,中看不中用。”
明姝害怕夫人会因此将她赶出府去,正绞尽脑汁想一套完美说辞,却忽然瞥见那缩在裴砚怀里的玉狸,唇角一直在蠕动,口中似乎在咀嚼着什么。
她赶紧提醒:“殿下,玉狸嘴里好像有东西。”
裴砚这才捧过玉狸的脑袋,强硬掰开它的嘴巴,竟是一张皱了的纸团。
裴砚随手将纸团扔掉,对着玉狸说:“以后不能再胡乱吃东西。”
明姝见那纸团脏污了地面,因此蹲身拾起,浓黑的字迹隐隐可见,似乎是一张药方。她好奇之下,打开看了一遍,却机缘巧合发现其中异常。
她将纸团完整铺开来,字字尽显,恭敬呈于夫人面前,向夫人问起:“请问夫人,这张药方是何人所用?”
夫人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她身旁的于尧姑姑则接过方子,仔细查看后才回答:“这是夫人的,有何不妥之处?”
明姝不紧不慢,先前的惊惧渐渐恢复平静:“此方看起来寻常,其中的天麻、金线兰、朱砂根等都是极好的药材,偏偏其中有一味毛地黄,乃是有毒物质,过量服用会损害心脉,甚至危及性命。”
裴砚骤然起身,漆黑的眉眼间怒意渐显:“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不敢妄言,殿下可命信得过的太医查看药方。”
她的语气笃定,裴砚便知道药方定是有问题。
上首的夫人也一改方才的责备,拉着于尧的手站起来:“这方子我用了近两月,病却总不见好,竟是有这样的猫腻。”
裴砚从于尧姑姑手中拿走药方,质问:“这么久都没人发现异常?”
于尧姑姑听出他的斥责,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奴婢不知药理,全信了大夫的话,任凭殿下责罚。”
夫人却主动为她求情:“砚儿,于尧跟了我三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罪责不在她身上。”
裴砚知道于尧姑姑是随母亲共患难的人,定然不会加害母亲,他转而问道:“这药方是谁开的?”
于尧:“乃是沉春堂田大夫所开,他常来为夫人看病。”
裴砚却问:“为何不请宫里的沈太医?”
于尧看了一眼夫人,垂下眼帘不敢做声。
“是我信不过宫里的那些人,才让于尧去外面找了最好的大夫。”夫人的眸色变得复杂,似乎对皇宫对莫大的怨气,“谁知道那田大夫竟也不是个好东西。”
裴砚立即吩咐于尧:“让南屏带人将田大夫押来,本殿要亲自审问。”
于尧顿时起身:“是,奴婢这就去。”
裴砚默默将药方折好,重新藏于袖中。
他将玉狸交给身后的明姝,上前几步搀扶他娘:“母亲,孩儿送您去休息,今日之事,孩儿会处置好。”
夫人双眉间皆是愁云,京城的晦暗她比谁都清楚。
辨不明的黑手藏在他们身后,会是谁。
他们走后,明姝揪着玉狸的脖颈惴惴不安地呆在原地,扔又不能扔,抱又不敢抱,这可怎么办。
小玉狸发出柔软的“喵喵”声,似乎想引起明姝的怜惜,殊不知她急得都要跳脚。
所幸,裴砚很快去而复返。
明姝一刻都等不了,急忙将玉狸递到他跟前:“殿下,给你。”
裴砚的视线从她面上掠过,而后快步走出正堂:“本殿今日叫你来,就是要你往后负责照管玉狸。”
“啊?”明姝拎着玉狸,像拎着一株硕大的仙人掌,浑身都被刺得难受。
要她照顾它,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
“殿下,我救过你一次,方才又救了夫人一次,您不能这样恩将仇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