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纸糖》芋漓

8、照片 恍惚间，就

　　国庆假期沈宜青几乎是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

　　第二次月考考下来依旧存在一堆问题，三中教学以及出题的难度都明显高于沈宜青曾经读的县份高中。她放弃了全盘复习，把自己半懂不懂和那些有可能做出来的难题全都按照题型和知识点，分门别类整理了出来，以专题的方式，没日没夜的刷题。

　　夏长青安排座位的初衷是组成学习小组互相帮助，可周翎之成绩好上沈宜青一大截，沈宜青不会的多，终归不好意思总是打扰人家，没想到是周翎之先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和她说国庆假期有不懂的题目都可以问他，他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周翎之数理成绩在年级都拔尖，课间找他问题的人很多，无论谁来问，他也都会讲。少年做惯了竞赛题，思维转的非常快，平日里这些题他扫一眼就有思路了，刷刷在题干旁写几个关键公式就把题目丢还给了人。逢上女生，他耐心稍多些，会多写点过程。要是男生一遍没懂，少年啧一声，就把笔收了回去，叫人自己回去多琢磨。

　　沈宜青依得同桌之便，得到了少年许多耐心。周翎之给沈宜青讲题会慢上许多，他在题干勾勾画画给她圈出关键题眼，有时还会在旁边注解题目关联哪块知识点。沈宜青不善言辞，心里却十分感谢周翎之一直以来对她的帮助，为了不辜负别人时间，假期学的可谓是不分昼夜。

　　又一个夜晚，直到窗外骤然响起一道尖鸣，沈宜青才从卷子里抬起头来。

　　这年苏台的溪南区还没禁止燃放烟花，不知哪户人家在巷子里突然放了几簇，伴随着鸣响，一束一束花火射向天空，正好在沈宜青卧室的窗前，炸开一朵朵绚烂的光。

　　昼亮的光一时照亮半边天，天幕上轻云缓缓，天幕下老梧桐安静扎根，满树绿叶蒙上短暂的盈彩光尘。

　　恰巧周翎之回了语音，给沈宜青讲解她发送过去的题目。

　　两人聊天框里内容单一，全是沈宜青问的问题。周翎之大部分回的都很快，没几分钟就给她发来解题过程，有时遇到比较复杂的题目，还会打语音通话。
　　眼前的光束在夜色中绽开漂亮的花，沈宜青犹豫了一下，不然她发一句节日祝福吧？国庆假期快到尾声，她好像都没有给周翎之发过除题目以外的其他话，一直在麻烦人家。

　　沈宜青于是打开相机，录了一小段放烟花的视频，把视频发给了周翎之。她不怎么会聊天，敲敲打打，最后只配了句朴实的“国庆快乐！”。
　　几个字实在太单调，沈宜青无意识咬唇，又从表情包里挑了挑，多发了个她平常经常发给周翎之的“猫猫谢谢”的同套猫咪表情包过去。

　　聊天界面内一只猫猫端坐，周围冒着花花。

　　顶头随即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周翎之下一秒便回她。
　　- 你也是，国庆快乐，要记得劳逸结合。

　　沈宜青乖巧回了个“好”字。

　　隔了两秒，周翎之竟也发了个表情包过来，就是沈宜青常用的那套猫猫表情包，一只手揉了揉猫头。

　　沈宜青有点意外，周翎之不像会用这种表情包的人，他平时在学校，虽时不时也和班上人拌嘴打闹，打打球，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埋头做自己的事，待人并不十分热络。如今冷淡头像旁发来一只软萌小猫，和他平日的形象不太搭。
　　原来周翎之也喜欢猫，沈宜青把表情包偷了过来，关掉手机，又继续做起了题。

　　国庆假期剩最后一天，沈宏远没排班，许如娟准备带沈帆去游乐园玩。

　　沈宜青想继续留在家，老太太一定要拉着她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沈宜青拗不过，也跟着一起去了游乐园。

　　沈帆由沈宏远还有许如娟一人牵着一边儿，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沈宜青陪着赵汝玲，慢悠悠落在后面一截。路过胡同口时，沈宜青下意识又侧眸望去一眼，那里窗户紧闭依旧。赵汝玲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奇怪的问：“希丫头，看什么呢？”

　　沈宜青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奶奶。”

　　游乐园是苏台市挺有名的一个大型乐园，门票平日里就不太便宜，节假日票价又涨了些。

　　刚排进乐园门口买票的队伍里，许如娟便开始有意无意念叨起票贵，她牵着沈帆的手，表面说给沈帆听，却更像是意有所指般道：“你看你，非要来这个游乐园玩，你一个人想玩，爸爸就得买一大家子的门票。”

　　沈宜青听这话听的清晰，她本只是被老太太拉着出来放松，既然许如娟那么不待见她，她也不是一定要去这乐园。

　　赵汝玲先一步把沈宜青往她身后拽了拽。

　　“我一把老骨头了，我就不跟着你们进去凑热闹了，附近刚好有个公园，我去里面啊自个儿溜达溜达去。”赵汝玲从兜里掏出小钱包塞给沈宜青，“你们两口子管帆帆就行，希希我票我给她买。”

　　老太太比谁都了解自家孙女儿的性格，她用了点力，不由分说把小钱包塞进沈宜青手里。她笑眯眯的，拍了拍沈宜青的手：“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去里面想买什么买什么，奶奶在外面等你。”

　　这一番话下来，许如娟那嘴皮子再利索，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这一拳打在棉花上，那心里啊就是越想越不爽利，她带着沈帆跟着排队队伍往前走，步子挪着，上下嘴唇一碰，又语气怪异来了句：“妈对这孙女倒是好呢。”
　　哪有自家老母反过来被老婆说的道理，沈宏远面上无光，搡了许如娟一把：“行了，少说点。”
　　许如娟尖嗓长长一哼，翻一眼，走了。

　　沈宜青握着鼓鼓囊囊的小钱包，一双圆软的杏眼怔怔的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见她这副模样就心尖儿软，哎哟捏捏小姑娘俏生生的脸蛋。

　　“傻孩子奶奶叫你去玩你就去玩，哪能天天在家当个书呆子？”老太太连着把沈宜青往落下的队伍空当里推，“玩开心点，回家和奶奶说说这游乐园有什么新鲜的，附近全是些小年轻，可挤死奶奶了。”
　　沈宜青乖乖把小钱包放进了衣服口袋里：“那奶奶一个人在公园里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赶鸭崽儿似的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嘱咐起我这个老婆子起来了。”
　　沈宜青抿嘴软软笑，和奶奶说了再见。

　　许如娟拉着沈帆直接走了，沈宜青也更愿意自己一个人。乐园入口处有很大一块山石状地形图，她站在地图前看路线，乐园很大，一天内项目估计玩不完。她盘算着该从左右哪条分岔口走，抬眼间，忽的捕捉到一片衣角。

　　人流如潮，有人背身，有人迎面，游客无数。沈宜青在这万万身影中倏然瞧见一抹熟悉背影。

　　大脑甚至还没有反应，身体已经本能的迈开了脚步，沈宜青一秒也没有犹豫，匆匆朝那身影追去。

　　她从人群中挤过，几米之外，她与少年脚步同停。

　　江晏觉站在邮筒旁，抽了份纸质地形图。

　　他垂头看，穿着一身休闲，一头柔软的黑发微微蓬乱，散散遮着一点眉眼，再随性不过的模样。可少年身量高，身段好，脊背线条平直宽阔，光是一个修长玉立的侧影，也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单手抄着兜，另一手持着地形图，日光下手愈白，指骨修长利落，低垂着眼眸看时眼睫在眼下落出淡色的影，眉峰鼻梁骨感冷峭，侧脸轮廓清淡干净，像是没有被半点世间烟尘喧嚣侵染。

　　宛如生来就是夜色里一轮天边冷月。

　　沈宜青耳边所有声色像是在这一瞬都全然模糊，复而刹那阖静，少年一人，压下所有嘈杂，周遭变得寂然无声，走走停停的人们融成幕布虚影，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一抹鲜亮的剪影。

　　那抹剪影在岔路口停下，他凝眸对着地形图思索，安静的眉眼好看的像一幅画。

　　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便也停。

　　沈宜青不由自主跟上江晏觉的脚步，她一直落在他的不远处，藏在人群中，悄悄走着和他同样的路。

　　江晏觉在旋转飞椅前核销了游园卡，沈宜青望着比其他乐园高上许多的柱子，呆滞的咽了咽口水，她真的非常恐高怎么办……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催促游客入场，在时间快要结束时，沈宜青咬了咬牙，一股脑走了进去。

　　少年身后刚好空着一个椅子，沈宜青一鼓作气，干脆坐到了那个椅子上，望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背影，她紧张的攥紧了飞椅上的绳索。

　　这样离的是不是太近了？

　　可是再远一点的座位，她又不想去。

　　还来不及再多想些什么，飞椅启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沈宜青的心跳早就乱成一团，她分不清自己现在这胸腔里如鼓的跳动声，到底是因为少年，还是飞椅。

　　总之，紧张都漫至咽喉，在椅子开始旋转的那一秒，沈宜青僵着身体，紧紧闭上了眼睛。

　　忽高忽低的失重感一波一波袭来，椅子很快升到了最高点，沈宜青知道，到了最高点，就意味着项目马上要结束了。她憋着气勉强睁开眼睛，脚底下，是快速略过的，场外缩小的人影，再抬眸，她一张脸都吓白了，眼前那人却只是懒懒窝在椅子里。

　　他耷出一只手，修长的指骨微蜷，像是要抓住一缕飞速流走的风。

　　沈宜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非要颤颤巍巍的同样伸出一只手，她的手学着江晏觉那样展开，可除了骇人的极速飞旋的风外，她感受不到任何惬意，立马又鹌鹑似的缩成了一团。

　　结束时腿都在打颤。

　　江晏觉却是不刺激的不玩，旋转飞椅只是最不刺激的一个项目，紧接着，就是海盗船，跳楼机，大摆锤，还有过山车。

　　海盗船两眼一闭，沈宜青还能努力哄哄自己，到了跳楼机，沈宜青实在克服不了心里那关，以至于到过山车时，沈宜青只玩了旋转飞椅和海盗船两个项目。

　　可她还是很开心。

　　心里像揣了只闹腾的兔子，咚咚咚，她觉得自己脸蛋都在发着烫，如果照镜子，一定红的厉害。

　　仅仅同处一个空间而已，沈宜青都感到难言的欣喜。

　　江晏觉却似乎兴致不高，他神色淡淡的核销入场，又淡淡的从出口走出，全程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沈宜青站在人堆里，小小抬眼去打量。

　　少年刚玩完过山车，正排队出场。

　　他眼梢情绪单薄微冷，眼底像纳了一场皑皑的雪，雾蒙似的眼色，游离在人群之外。

　　忽然一声大喊。

　　过山车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扬声问道：“小姑娘，你到底玩不玩，我看你上一轮就排在这了，要玩就快进场，不然又得等下一轮了。”

　　沈宜青正走着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惊了一下，又是摇头又是挥手，连忙后退让出位置，示意自己不玩。

　　声音也引起了点江晏觉的注意，他目光略略朝这边一扫，沈宜青蓦的垂下头。

　　少年很快又淡漠的收回视线，从沈宜青旁边的出口通道与她擦肩而过。他双手抄着兜，沈宜青扶着栏杆，少年的袖角离她好近，一小片衣料擦过沈宜青的手背，留下羽毛扫过一样的微痒。

　　沈宜青心脏扑通扑通，无意识挠挠手背，转身又忙忙追上远去少年的脚步。

　　来时不算早，几个游乐设施下来，夕阳西下，天际逐渐晕染开醇红似火般的晚晖。

　　乐园里工作人员们开始拿着围栏布置现场，花车巡游要开始了。

　　花车巡游是乐园里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围观的人很多，江晏觉散散站在后排，没有去前排人挤人的兴致，他仗着身高腿长，从外围也能轻而易举看清场内的动静。

　　沈宜青就不行了，不过她的心思本就不在花车巡游上，她与江晏觉之间隔了大概三四个人的位置，她一边佯装踮脚看路过和游客互动的玩偶，一边不经意往少年身上扫。

　　好像无论看多少次，江晏觉的模样都能让她心神晃荡。

　　如月似雪，清越又疏冷，顶好看的模样。

　　花车巡游的时间很快过去，江晏觉转身离开。

　　沈宜青也想走，有人先一步拦住了她。几个代拍打扮的人挑着看着好说话的散场游客问要不要买照片，沈宜青摆手不要，代拍不死心，甜言蜜语一套一套往外夸，手上动作也不停，一张一张翻着照片给沈宜青看。

　　“挑一张嘛小姑娘，你看这两张都拍的好看，好多人想和国庆限定的巡游角色合影呢。”

　　又一张照片翻过，“等等。”沈宜青倏然叫停。

　　这并不是一张好看的照片，抓拍的全景图里主角并不显眼，背景杂乱，巡游玩偶还花了影。但照片里，少女偷偷侧头，而离她不远处的少年亦正看向离去的花车。

　　恍惚间，就像少年看的是少女。

　　沈宜青买下了这张照片。

　　洗出来的照片更显画质低劣，沈宜青手指轻轻摩挲那画面人潮中微缩的侧影，仍是小心放到了口袋里。

　　江晏觉在一个甜品站排完队，提着一个小小的立体三角蛋糕盒子，随意找了一处就近的位置坐下。

　　一瞬间，如福至心灵般，沈宜青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忙拿出手机，在联系列表上划来划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勉强算能光明正大问消息的人。

　　犹豫了好一会儿，沈宜青冒着那点可能会被怀疑的忐忑和紧张，鼓起勇气发了消息给郑语珊。
　　[语珊，你知道江晏觉的生日是几月几日吗？]
　　郑语珊秒回，但是扣了个疑问的表情过来。
　　[你突然问他生日做什么？]
　　沈宜青把刚刚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理由发过去：[他中秋节送了我月饼，我觉得他过生日我应该礼尚往来一下]

　　这应该是一个很合适的问生日借口吧？

　　沈宜青咬着一节指关等着郑妤姗的回复，好在这姑娘大大咧咧惯了，什么也没察觉。
　　郑语珊：[这样啊。]
　　郑语珊：[江晏觉生日就是今天呀，不过周翎之不是说过嘛，他不过生日的，也不收生日礼物，你不用费心啦。]

　　怎么会不过呢，她明明看见少年买了块小小的蛋糕。只是他唇线淡薄，拆出蛋糕后，眼眸低垂着半晌没有动静。

　　沈宜青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急切和大胆过。

　　风吹乱了她的发，她喘着气，跑到不远处一个工作人员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