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纸糖》芋漓

7、奔跑 恰是青春年

　　挤的水泄不通的食堂拥堵了一个星期，高一军训终于结束了。

　　三中拢共两个田径场，一个小操场在国际部那边，另外一个大操场和高三教学楼就隔着条小马路。高一新生集中在大操场军训，高三组团挨这操场挨的近，平日里，除了要忍着这帮新生蛋子攻占食堂，还得忍着他们在操场上训练的声浪攻击。

　　高三每月固定一大月考，每周周中还少不了数不清的小考，练方队那哨子广播口号声齐响，像谁拿了个巨型唢呐，余音绕梁，高三组团房顶感觉都快要被震破。
　　三中小考的题目有时候比月考还变态，卷子看着就月考卷1/6的题量，但所谓浓缩是精华，满当当两面都是难题，尤其是数学。头皮抠破也想不出来，班上人一眼扫去，有的抖腿，有的咬笔，那眉头全都恨不得夹死一只蚊子。这好不容易想出点思路，好家伙，外面震天一嗓，刚刚想到什么全给忘了。

　　谁能不问候一句父母祖宗？

　　虽说高三学生们也是这个阶段过来的，但谁叫他们现在已经是三中的老油条了呢，老油条们可不管什么体谅新生幼苗，他们只知道风水轮流转。

　　沈宜青不知道三中的传统，晚休吃完饭，出去背会儿生物的功夫，一回到班上就看见座位上的郑语珊笑的蔫儿坏，她和周翎之两人都捏着张纸，不知道纸上写了些什么，周翎之也止不住在笑。
　　她茫然坐下，发现班上每一张桌上都放着张A4纸，包括自己桌上。这纸页儿上打印着几句字体加粗加下划线的口号，读下来，颇为挑衅。

　　——理综不会不要怕，下一题只会更头大！
　　——学弟学妹也别骂，你们吵时我们更火大！

　　……

　　郑语珊掷地有声的捏着纸念，她掐着嗓，拔高音尖儿，跟说相声似的，念的可谓是抑扬顿挫，感情充沛，十分阴阳怪气。
　　“噗哈哈哈哈哈！”念了没两句，郑语珊就绷不住大笑起来，她狂拍椅背，笑的直不起腰，“1班那帮人简直是天才！笑死我了哈哈哈，明天高一那帮小崽子们收心考，看我们不闹死他们，我叫他们以后路过高三楼还吵不吵。”
　　“我们当年被高三闹的时候我就在等这一天了，明天终于有机会实践了！”

　　见沈宜青背完书回来，郑语珊咧嘴笑的大牙都还没收回去，就麻溜儿的把沈宜青桌上的A4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宜青宜青你快看哈哈哈哈，你是转学生应该不知道三中有这个老传统哈哈哈哈。”

　　原来明天是高一新生收心考，高三大课间跑操那会儿他们还没考完，三中每届高一新生都会被高三老油条们跑操的口号挑衅，而等到高一新生熬成下一届老油条时，会严格贯彻因为淋过雨，所以要把伞撕烂的“优良”传统——继续挑衅新一届高一新生。
　　A4纸上打印的口号，就是明天高三跑操时，各班那帮爱跳爱玩的想出来的，整个高三组团要统一喊的口号。

　　“这张纸谁起的头啊。”郑语珊捏着纸还在看，乐的不行。
　　周翎之呵呵笑：“这种传播程度，你觉得还能有谁？”
　　郑语珊：“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种好玩的损事儿学神一定会参加。”

　　江晏觉吗？

　　沈宜青默默读纸上那些张狂至极的话，也有点没忍住，浅浅弯起了嘴角。的确像是那人会干的事，她好像还能想象出少年喊口号时的模样，随心所欲，脸上挂着点明晃晃的坏笑，一定是连头发丝儿都在张牙舞爪的舒展。

　　恰是青春年少。

　　老师们不知道这茬，只知道今晚班上晚自习的秩序格外难管，学生们不知道莫名其妙兴奋个什么劲，逮着空就交头接耳开始笑。

　　越临近第二天大课间，班上气氛就越热络。

　　往常连班主任一催二喊都才慢悠悠迈着两条老腿集队的一帮人，下课铃敲响，这回却比谁动作都快。跑操队伍集结完毕，走廊上队伍接着队伍，热闹哄笑，领头的带跑拿着班旗兴奋的大喊。

　　“伙计们，一会儿喊口号都给我喊大声点啊，吵死高一那帮小崽子们！”

　　此起彼伏的应和，大家笑成一片。

　　“使命必达，使命必达！”
　　“口号没记熟的趁现在多看看，喊的时候都不许掉链子。”
　　“大家记得等会儿是1班起头，我们再跟着一起喊，都知道了吧——”

　　大课间时烈日当空，阳光晒的柏油马路两边栽的常青树发亮，也晒的校服都透着艳，灰扑扑的藏青和白在这日光里透着鲜活，路上一条条队伍长龙，鲜红班旗在半空中肆性飘荡，层层叠叠，像递进的红色海浪。

　　一声嘹亮哨响，路上排队的高三各班开始一班接着一班依次出发跑操。

　　领跑人高高举着班旗，班旗在风中舞动。起初，校园里只有广播的跑操音乐响着，不知何时一声高扬，1班有人开了头，顿时高喊如同风吹麦浪，一波又一波，势不可挡，沿着跑操队伍，一个班一个班传来。
　　等前方的班级突然开始喊口号时，12班的男生们率先反应，他们一个二个宛如打了鸡血，骤然爆发出道道大呼，一字不差的，把昨晚分发下来的A4纸上的口号都吼了出来。

　　郑语珊是文体委员，平日就爱参与这些有的没的活动，接到信号的瞬间，她也兴奋的不行，女生队伍里她和几个性格外向的女孩子一起，也跟上了男生的声音，大声附和起了口号。

　　一时，整个校园里都回荡起高三学生们震耳欲聋的喊口号声。

　　往日日头晒人，今日却仿佛温度刚好，灿烂的金色烈晖下学生们笑容肆意，沈宜青为这气氛感染，突然想起一句诗。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

　　等路过高一组团时，平常跑到这，12班的人早就上气不接下气，这次却都使出了吃奶的劲，那声音又拔高几分，队伍里的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比赛一样，口号喊的一声比一声响亮。

　　就在这时，绕完了一圈的1班队伍跑到回程路上，和12班面对面，撞了个正着。1班人口号喊的同样起劲，两个班的人声叠在一起，把树叶都震的比平时颤的更明显了几分。

　　沈宜青目光穿梭，不过几秒，就瞧见了1班队伍里，一身夏季校服，白T藏青校裤，肆意清爽的少年。

　　少年和她想的一样，率性张扬的模样。他曜黑的眼眸那么亮，像吸纳了所有的日光。
　　他跑步的身影定格在沈宜青眼底，沈宜青眼眸晃啊晃，她不自禁的笑，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笑的唇畔弯弯，小巧的虎牙尖儿都冒了头。

　　目光追随那逐渐错身而过的清挺背影，一回眸，郑语珊刚好看来，沈宜青撞上女孩儿狡黠笑眼，她一把拉起沈宜青的手，笑的爽朗，在喧闹队伍里大声问沈宜青：“你也觉得好玩对不对？”

　　繁繁翠叶遮挡，凉荫下日头不燥，郑语珊两步作一步，跨到沈宜青身边与她并肩。
　　“宜青，跟着我一起喊——”
　　郑语珊大声鼓舞：“一起喊呀！”

　　沈宜青被郑语珊拉着手往前跑，她身板清瘦，跑一圈下来，早就喘气不止，这下又忽然被人带着加快了脚步，胸脯剧烈起伏，脸蛋明显被热意燎烤，一路红到耳边。
　　但沈宜青没有停，她跟着勉力往前迈步，和眉梢轻灵的女孩儿对望，被带动着，唇瓣一张一合，也加入了喊口号的庞大队伍里。

　　俩小姑娘你上句落下，我下句接上，眼里都漾着碎光，随声一起扬起嗓：
　　“理综不会不要怕，下一题只会更头大！”

　　这是沈宜青自母亲去世后，第一次这般宣肆。

　　……

　　高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所以一般只要不闹的特别过分，老师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午数学课，夏长青站讲台上，一手摸他毛发稀疏的光亮脑门，一条胳膊抬着，伸出根指头，直点讲台底下坐着的一帮小兔崽子。
　　他不轻不重的笑骂，言语间更多是对青春难得的纵然。

　　只是这捣蛋带来的快乐没能持续多久，第二次月考的消息随之而来。课间黑板边凑着一堆脑袋，都在看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

　　第二次月考考完开始放国庆小长假，高三放不满整个假期，也就放个四天。不过四天假也是假，对成绩没什么追求的学生，比如郑语珊，第二次月考的逼近哪儿能压的过对即将到来的假期的期盼？她对月考通知也就哼哼唧唧随口抱怨几句，很快投入到对国庆小长假的畅想中去。

　　郑语珊兴致勃勃：“你俩国庆出去玩不？”
　　沈宜青摇头。周翎之正在刷竞赛题，他转着笔，笔尖有一搭没一搭敲过桌面，闻言他也摇头，眼皮都没掀开一点，淡声道：“上回联赛感觉发挥还行，估计能加入省队继续冲击国赛，国庆刚好拿来专心准备。”
　　“……”
　　郑语珊捏拳，“和你们这帮爱学习的拼了。”

　　她忽的又想起什么，话题一转：“欸周翎之，江晏觉生日是不是要到了，你俩经常凑一块，你知道他今年准备怎么过生日不。”

　　江晏觉生日要到了吗？

　　沈宜青笔尖倏然一顿，耳朵高竖，注意起旁边人说的话。

　　周翎之似乎被题难住了，他烦躁的啧一声，笔一甩，人往椅背上靠，表情十分无语的瞧着郑语珊：“你真是每年都问一嘴，我都说了他从来不过生日，也就江老爷子给他煮碗长寿面吧。”
　　“到底为什么不过啊，”郑语珊不依不饶，实在难掩好奇，“生日逢上国庆欸！是我我肯定痛痛快快庆祝一下。”
　　“我哪儿知道，”周翎之双手交叉在胸前，敷衍的说，“你自己问他去。”

　　一直到月考当天，沈宜青都还时不时会想起江晏觉生日的事情。

　　苏台市还热着，胡同尽头那株老梧桐绿的鲜翠，丝毫未有变黄的趋势，在太阳底下尽情的舒展枝干，沈宜青一眼就能瞧到。

　　她每天路过胡同口都会看去一眼，目光落到那枝头鸟窝，又挪啊挪，挪到那扇紧闭的窗上。

　　窗户再未再打开过。

　　就像她想起很多次他的生日，可连少年具体是哪天的生日，她都不知道。

　　她和他，隔着的何止一扇窗。

　　飘散的思绪走远，沈宜青差一点踩空楼梯。

　　骤然的失重感让心脏猝不及防失拍，扑通扑通乱跳着，沈宜青手忙脚乱稳住楼梯旁的扶手，懊恼自己总是瞎想。
　　可那点萦绕在心头的失落是理智控制之外。

　　她的考场在四楼，三中每次月考的考场是根据上一次月考的排名所分，成绩越好的人，被分到的考场所在的楼层也就越低，反之，则越高。
　　高三教学楼最高也就五层，沈宜青的考场已经到了四层。而江晏觉，是在最低楼层二楼的第一个考场考试。

　　相距两层楼，数十个考场，上百个学生。

　　架空楼梯间学生来来往往，沈宜青不可遏制的感受到她和江晏觉之间隔着的茫茫人海，也不可遏制的再度想起那扇再也没打开过的窗和即使同住在梧桐巷，住在旧东区的她和住在西区大院的少年，也再没有偶遇过。

　　对沈宜青而言，生日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在妈妈去世前，她总会给小宜青特别盛大的庆祝又长大一岁，以至于后来哪怕没人记得沈宜青的生日，沈宜青也会自己悄悄祝自己生日快乐。沈宜青也希望少年生日这天快乐，只是……
　　沈宜青有些失落的抿唇，她好像没有什么身份，可以告诉他这句话。

　　沈宜青小小吐出一口气，摇了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心绪都赶走，现在考试最重要。

　　到了考场门口，离正式开考还有小一会儿，沈宜青抓着最后的空当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复习资料。看到某处时，她停下来，复背一遍公式。

　　默念着，沈宜青目光不经意抬眸朝走廊外一瞥。

　　是因为总是会悄悄的关注少年吗，所以她在能在那么远的地方，如心有所感般，一眼就捕捉到了第一考场外正准备进教室的江晏觉。

　　沈宜青遥遥望那长身玉立的人儿，她离他真的好远，她在第四楼最后几个考场，再差一些，她就被分到五楼了，在离他真正最远的地方。

　　大部分人都进了考场坐着，走廊上还剩的人无暇分心，都只顾着抓紧最后的时间多看些考点，没人注意窝在柱子角的沈宜青。

　　沈宜青无所掩饰的，直愣愣望着楼对面的少年。

　　望他的一举一动，望周围人上前，他随意回话，她听不见，隔的太远，她连少年的嘴型和表情甚至都看的不太清晰，可他还是轻而易举吸引了她全部注意。

　　喜欢可能就是，无论他做什么都牵动我的注意吧。
　　沈宜青又想起了这句话。

　　少年单肩松松跨着包，他从教室后门往前走，步子迈的不疾不许，书包轻撞到他薄挺的脊背上。走至前门，他把书包随意放到规定的集中堆放物品处
　　身边无人时江晏觉很安静，他肤色又白，那眉峰淡眸便显得尤为清峭锐冷，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整个人清淡又疏离。

　　更像那轮天上月亮。

　　在他彻底走进教室看不见时，沈宜青收回了目光。

　　她用力压下心头那萦萦绕绕的情绪，她已经决定好了的，哪怕是用尽全力的跑，她都要努力追赶那月亮。

作者有话说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辛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