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叶翩》青椒胡椒

22、第二十二章 “为有朝一

　　一想到可能随之而来的大麻烦，颜云玦头痛不已，不满地“啧”了一声。
　　“她没有发现你吧？”
　　“怎么可能没发现。遣人来问过，我只说您去办事儿，具体情况不便多说。”
　　颜云玦四下环视，没有多言，只接过落云手里的点心，先前一步上车，伸手替落云挡着门帘。

　　马车原路返回，但人实在太多，四轮马车的速度竟还不如路过的行人。
　　颜云玦上下打量着落云，不免好奇：“你与那老板看上去甚是熟络，怎么认识的？”
　　落云正隔着纸袋子，用手判断里面装着的是何种点心。
　　“我之前帮过她，她为报恩，便让我去买点心时都往后厨去，她能早些帮我准备。”
　　“所以你就帮小姐们跑腿来买点心？”

　　落云把每样点心都单分一份出来，在腿上垒好后，摸索着用麻绳捆作一叠。
　　“这活儿不费时间，也不易节外生枝，是个赚外快的好法子。”
　　想起罗回翎那浮夸的行事作风，颜云玦不免嗤鼻：“罗府看上去也不像是缺吃穿的样子，为何你如此想赚钱？”
　　落云轻笑起来，眼中跳动着光。
　　“为有朝一日，能自己做主。不能一辈子都被绑在这府邸之中，为人所用，而无自我。”

　　颜云玦脑中的答案，可能是为精美首饰，可能是为华丽衣容。
　　万万没想到，答案竟是这般。
　　他不免自觉心思狭隘，竟有无地自容的羞愧之感。
　　这才理解，为何那日问她所求之事，是允她自由之身。

　　言语间，落云把分出的点心放到他腿上。温热的触感投过纸袋子，传遍他全身。
　　“这是做什么？”
　　“替君上买的，您尝尝？”

　　落云又摸索着，将席垫上剩余的点心打包至一堆。
　　可直到她完成打包，也没见颜云玦有所动作。
　　“君上为何不吃？”
　　落云把点心从席垫上捞起来，放在自己怀里捂着保温。
　　“这点心刚出炉的时候吃，味道最好。”

　　颜云玦摩挲着尚带余温的纸包，眼神落在她略微发红的指尖上。
　　“没想到你竟也帮我买了一份。”
　　“这点心算是我的谢礼，多谢君上方才出手相救。”
　　“谢礼？”
　　颜云玦怔住。不过是寻常小事，竟得她这般郑重其事。

　　他的语气听上去带着疑惑和犹豫，落云赶忙道：“这份点心的钱我已经放进您钱袋子里了，算是我请您的。”
　　颜云玦汗颜，无奈道：“区区糕饼，岂会与你计较？也太看不起我了。”
　　“那君上就快尝尝吧。您看店门口那么长的队，就知道这香糕坊的糕点水平极好。”
　　说到这个，落云立马昂首挺胸，语气里透着骄傲。
　　“墨城小姐们都爱吃，多的时候我一天可以来这跑数十趟。”

　　颜云玦并不喜甜食，但落云邀功般的神情映入他眼帘，叫他鬼使神差地，顺手打开一包点心。
　　没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不听使唤，拈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连他这个平日不喜甜食的人，此时也吃得津津有味，十分满足。

　　他把手中的点心递到她面前：“你也吃一块。”
　　落云微微往旁边一躲，仿佛在她面前的不是香气四溢的糕点，而是腐臭不堪的隔夜饭菜。
　　“落云就不吃了，君上享用便可。”
　　“我赏你的都不吃？”
　　“君上好意，落云心领了。只不过这糕点美味诱人，落云自是无福消受的。怕尝了滋味，贪恋不舍，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其味。”

　　颜云玦听得心头微动，伸手把落云的脸捏过来，她一张小嘴被迫张了开，模样甚是好笑。
　　“我许你吃便吃，废话甚多。”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便塞进她嘴里：“想吃了就去买，银子府里报。我颜云玦虽非富可敌国，但也不至于连你这点小食都担不起。”
　　落云还来不及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便急忙说道：“这不好。”
　　“有何不好？”
　　“落云不过一介下人，怎能如此耗费府里物资呢？”
　　落云把嘴里的糕点囫囵咽下去后，继续道：“府里其他下人应是没有这般待遇的，落云该同他们一样，怎能破例呢？”

　　颜云玦嘴比脑子快，立马反驳道：“你同他们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落云歪着头看他。
　　被她这么盯着，他才觉失言。
　　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表情，在这个距离下她绝对看不清楚，却还是心虚地躲闪眼神。
　　“你因为救我而中毒未解，当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原来只是愧疚使然。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心底不知从哪儿漏出一股失落，落云只躲开眼神，低头回道：“那落云便多谢君上了。”

　　马车驶离西街口，摊贩行人渐渐稀少，路上自是宽阔许多。
　　却忽有撞击自后袭来，二人俱是一震。还好速度不快，并不严重。
　　将被他半挡在怀中的落云扶稳，确认无事，颜云玦才朝外头道：“福笙，什么情况？”
　　“后头马车撞上我们了，那车……君上刚见过。”

　　撞他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辆华丽精美的，谢家大小姐的车。
　　驾车仆从神色淡然，明显是有意为之。
　　放平常，他自然无所谓，只当没这事儿发生，让福笙直接驱车走人。
　　可他们的下一站是赵府，若自己此时不下车去会会她，恐怕那辆华丽的马车得跟一路。

　　念及此，颜云玦不免心生烦躁。
　　他对落云低声吩咐，语气里夹杂着不耐：“你在车上呆着，不准出声，也不准露面，就当车里没你这个人。”
　　深吸一口气，默默翻个白眼，把衣衫上的点心屑清理干净，颜云玦才一掀车帘下了车。

　　见他露面，谢念慈忙在丫鬟的搀扶下，兴奋地跳下车。
　　落云蜷身席垫，清楚听到车外她甜美娇嗔的声音：“云玦君上，甚久未见了。”
　　也能清楚听到他低沉淡漠的声音：“谢大小姐好。”

　　落云虽未替谢家跑过腿，但在墨城小姐堆里混了这么久，有点来头的大家小姐她多少都听说过。
　　听闻这位谢家大小姐性子自由不羁，平时行事娇蛮乖张，目中无人。
　　虽然其他小姐对她的行事作风颇有微词，但想与她结交的人也不计其数。
　　毕竟，那可是谢家最受宠的大小姐。

　　如今朝堂之上，数柏谢两家势力最大。
　　柏家柏世景为两朝宰相，地位坚固，门下更是诸多朝中要官，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
　　谢家为御史大夫，虽在位时长不如柏家，官位也略低一等，但颇受当朝圣上赏识，故在朝中地位也是稳固。
　　落云这才反应过来。在如今这位谢御史上任之前，当职的是颜家主公。

　　车外颜云玦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把落云飘渺的思绪拉回来。
　　“多谢，只是云玦不喜甜食，这份心意云玦心领了。”

　　不喜甜食？
　　落云眼神瞟过坐席上还未合上的包纸。
　　刚刚在车里头吃得津津有味的，是哪一位？

　　谢念慈闻言，柳眉微拧，霸道地将点心塞进颜云玦手中。
　　“哎呀，云玦哥你就拿着嘛，这可是我家丫鬟排了半日队才买到的。”
　　颜云玦转手，竟将点心不动声色地，又推回谢念慈手中。
　　“不必了，既排了许久才买着，谢小姐留用便是。”

　　不消去看，光凭他的语气，落云都能在心里勾勒出他眉头紧皱的冰山样。
　　“瑾瑜哥！”谢念慈一跺脚，故作生气地道，“你以前明明同家人一样喊我‘慈儿’，如今却张口闭口喊我‘谢小姐’？我们打记事起就认识，你因何待我如此生疏？”

　　原来是青梅竹马。
　　落云眸色暗沉，手指无意识地抠拉着席垫边缘的流苏。

　　“别叫这个名字！”
　　马车外，颜云玦的声音里居然带上几分怒意：“还请谢大小姐随旁人一般，喊我‘云玦’即可。”

　　听起来他不是很喜欢别人喊他本名？
　　可自己之前在府里分明也喊了……
　　落云拍拍胸脯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运气好，没有被他注意到。

　　谢念慈虽委屈，但见颜云玦真动了怒，终究还是服软，柔声道：“好好好，云玦哥不要生慈儿的气。”
　　颜云玦稳下心神，紧抿嘴角，生怕再失控：“若谢大小姐没有其他的事儿，云玦还有事，先行告退。”
　　“等等。”
　　谢念慈小跑几步，拦住转身离开的颜云玦。

　　落云紧张地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谢念慈此时就站在车旁，和车里的她仅几尺之隔。
　　她甚至能闻到谢念慈身上，散发出的富贵香气。

　　“谢小姐还有何事？”
　　颜云玦后退一步，同谢念慈保持距离。
　　“今日事故想必也是意外，马车损坏的维修，云玦自行处理便可。”
　　“不是此事。”
　　谢念慈仰头看他，脸上尽是少女的羞涩和期待。
　　“明日是慈儿生辰，云玦哥可收到了我送的请柬？那可是我特意选的最漂亮的样式，跟别人的不一样。”
　　颜云玦无言，这才想起来，府上似乎是收到过她的请柬。他最近忙着安排祁鸣山事项，竟把这事儿忘了。
　　“收到了。”他的声调依旧毫无波动。
　　谢念慈满怀期待：“那云玦哥会来吗？”
　　颜云玦微不可查地叹口气，尽力保持语调平和：“近日府里事务繁忙，恐难以赴约。贺礼我会差人送至府上，预祝谢小姐生辰喜乐。”
　　“啊？”谢念慈的语气竟染上了哭腔，“可是，明日是我的及笄……”

　　落云便是再不谙世事，再不通情爱，也知这谢家大小姐，必是对颜云玦芳心暗许。
　　或许不算“暗许”，这明晃晃的爱意，再眼瞎的人都不该察觉不到。
　　但颜云玦的声音冷漠无情，堪比陌路人，不管是谁听到自己心上人这般漠然冰冷的语气，都会心寒吧。
　　车里的落云听着，不免为这份无疾的感情痛心。
　　于是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就感受到来自车外的注视，如同刀子一般，透过缝隙穿进来，似要把她扎透。
　　“云玦哥，你这车里可是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