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叶翩》青椒胡椒

21、第二十一章 她怎么没对

　　颜云玦从草地上起身，随意拍掉扒在衣服上的杂草。
　　落云也拾起身旁的拄拐站起：“要去何处？”
　　“两日后启程祁鸣山，带你去和赵小姐道个别。”

　　她的后背也粘着灰绿杂草，颜云玦眉头一皱，便上前伸手，替她细细地摘掉。
　　感受到后背传来温热手指的触感，落云如火烧一般，忙后退一步躲开，却被颜云玦一把又拉回原地。
　　“别这么排斥别人帮你。”颜云玦无奈道，“你看得清身上有草屑吗？你是我颜府的人，出门总不能狼狈示人，让人瞧了我颜府笑话吧？”
　　落云张了张嘴，似是无法反驳他，便乖乖地站着任他摆弄。
　　待他收拾妥当迈步前行，她拄拐跟上，一步一挪，竟也跟得稳当。

　　马车辘辘，人声渐起。
　　忽听落云轻声问：“君上，可否先去西街口？”
　　“为何？”
　　“思思喜西街口香糕坊的糕点，想买些带了去。”
　　于是马车改道，驶向繁华的西街口。

　　颜云玦上下打量她：“你有银子买糕点？”
　　“私房钱还是攒了些的。”
　　落云摸出怀里的钱袋，颠着估摸重量。
　　铜钱相击清脆作响，颜云玦却听得蹙眉。
　　“今日这账算我的，等会你找福笙要。”

　　她在银钱上的窘迫，他自是清楚。
　　落云领下他的好意，双臂交叠，向他福了一礼。
　　颜云玦望着落云的侧颜，怔愣片刻。
　　夕阳透过帘缝映在她侧脸，竟显几分俏皮。

　　马车刚到西街口，便被街旁的摊贩人流堵得慢了许多。好不容易挪到香糕坊前，颜云玦一掀帘布，竟被眼前景象所震。
　　店前人声喧闹，长龙蜿蜒，几乎不见尽头。人山人海，几乎看不到灰白的地面。
　　他自是也听过香糕坊之盛名，但从未来过，万般想不到一个市井小店，竟排出了朝圣般的架势。
　　这么多人，要排队到何时？

　　落云正欲起身下车，胳膊却被颜云玦拉住。
　　他瞥着外头盛况，迟疑地道：“你能看清外头的情况吗？”
　　落云疑惑：“君上此言何意？”
　　“这么多人……”他小心地措辞，怕浇了她的热心，“若是日落之后去赵府，影响不好。”

　　原来是担心这个。
　　落云意会，竟拍拍他的手背，回首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这个君上不用担心，我去去就来。”
　　颜云玦正想开口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落云便有预知一般，抢先一步掀帘下车，动作竟也利索。

　　香糕坊门口人群拥挤熙攘，落云独自杵着根拐，难免会同旁人磕撞。
　　她一边在路人的叫骂声中弯腰道歉，一边循着光影摸索后门方向。
　　只是人潮汹涌，她个子又娇小，转眼就被人群吞没，淹得找不着北。
　　她欲哭无泪，只能被挤得随人流移动，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别说钱袋子，若是在这里她人丢了，都不奇怪。
　　香糕坊她来了多次，该是轻车熟路。如今看来，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视物不佳的影响。
　　手中颜云玦给的拄拐，只能起到一个不至于摔的作用。

　　拥挤推搡间，手臂被人猛地拽住。
　　落云没看清来人，正欲一掌拍开，却被那人反手握住。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我。”

　　还好这里人多，限制她的速度，不然“袭击君上”的账上又得多记一笔。
　　她暗自松口气，疑惑道：“君上怎么来了？”
　　他牵着她的手臂，往人群边缘走：“我担心我的银子。”
　　“这里人杂拥挤，君上叫福笙来便可，不必亲自来的。”
　　颜云玦哑口无言，装没听见一般没回她话，直牵着她往外走。

　　远离人群站定，头顶传来颜云玦的声音：“我看你也不像是要排队的样子，往哪里走？”
　　落云习惯性抬头寻路，却只见一片虚无，分不清东南西北。
　　脑海里突然跳出颜云玦那日说的话。
　　“别这么排斥别人帮你。”
　　此刻除了寻求帮助，似乎别无他法。

　　落云朝着某处，靠记忆比划：“君上可有看见店旁有条摆着草垛的小巷子？那可通后厨。”
　　颜云玦不疑有他，牵着落云穿梭于人群，沿僻静小巷而行。
　　而有他开路，落云脚步不再虚浮，踏得有力。
　　行至中途，颜云玦似是意识到什么，忽道：“你不会是要去后厨偷吧？”
　　“若真要偷，怎敢带君上同行？”
　　落云推开后厨门，侧身仰首，嘴角是难得一见的俏皮：“您瞧好了，我可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她刚进门，便有一个帮厨模样的伙计迎上来，笑容热情地与落云寒暄问候。
　　颜云玦从他的眼里看出些许不寻常的激动。
　　落云听声辨位，朝面前的人微笑着问好：“小峰哥好久不见。”

　　哥？喊得这么亲切？
　　颜云玦一皱眉，转头去看落云，更是惊讶。
　　她笑了？她居然笑了？！
　　她为什么在他面前这么温柔地笑？！
　　她怎么没对他这般温柔地笑过？！

　　“落云姑娘今日是替哪家小姐跑腿来了？”
　　她笑着应，语调缓慢又柔和：“不替谁跑腿，只是来买点心的。”
　　“你以前还替人跑腿呐？”
　　颜云玦俯在她耳边玩味问道，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耳里钻。
　　“当然，不然君上以为我这私房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突然凑近的温热气息吓得落云一缩脑袋。
　　他的气息缥缈，挠得她心痒痒，也弄得她一头雾水。
　　后厨不如外头街道吵闹，正常说话她也听得到，没必要凑这么近吧。

　　这位公子哥贵气十足，还亲密地撑着落云的手臂。
　　小峰转着眼睛，不免疑惑：“这位是？”
　　落云正想开口回答，却被颜云玦抢先一步，低沉的嗓音带着一抹凶狠：“与你何干？”
　　小峰被他不善的语气吓一激灵，落云被他这般冷漠的态度也骇了一跳，两人皆带着奇异的目光望向颜云玦。

　　僵持之际，香糕坊老板柳娘瞧见落云，也热情地前来招呼。
　　“落云姑娘来啦，今日要买些什么？”
　　她莫名松口气，朝声音的来源道：“柳娘好。帮我打包三份绿豆糕，三份香脆藕饼，两份香芋饼，三份云片糕……云片糕要五份吧，思思爱吃。还要……”
　　她报起单来行云流水，一听就知是个常客。
　　颜云玦笑着打断她：“不是我心疼银子，只是你买这么多，莫非要给赵思备三个月的粮？”
　　“她吃不完，还能分给府里的姐妹丫鬟嘛……”
　　落云刚开口反驳，转念一想这钱毕竟是他的，便停了嘴，向柳娘不好意思地道：“就先拿这些吧。银钱先付，稍后取货。”
　　“好嘞。”柳娘应下，催促发愣的小峰，“还杵着作甚？替落云姑娘打包去。”

　　落云轻扯颜云玦的袖子，侧身朝他道：“您是要在这里等着，还是随我一道去取点东西？”
　　“跟你一起。”颜云玦想也不想便答道，“去哪儿？”
　　“就在门外。”
　　落云搭上他臂弯，倒似多年相熟。
　　颜云玦望着她指尖泛白的力道，忽觉自己竟成了她的倚仗，莫名有种在伺候主子的感觉。
　　他失笑摇头，也暗自欣慰。几日前她还抗拒他的帮助，如今使唤他倒是得心应手。

　　两人返回巷子，最里间那个阴暗的小屋，便是落云找柳娘租用的。
　　她低头把锁凑到眼前，才勉强看清锁眼。“吱呀”一声，小屋重见光亮，却也尘土飞扬。
　　屋子本就狭小阴暗，被她的东西七零八落地一堆，更显杂乱拥挤。
　　颜云玦用手扇开四面八方冲来的灰：“你确定看得见东西？”
　　“看不见。”
　　说话间，修长的手指便捞起一个罐子，塞进腰间布袋。
　　“但这是我的地方，东西放在哪儿还是知道的。”
　　颜云玦奇道，不住四下打量：“你的地方？”
　　“这是秘密，罗辅相都不知道这地儿。”
　　说话间，她又往自己怀里塞了些器物，动作之快，颜云玦甚至都没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手脚利索，片刻便拄着杖走出小屋。
　　拐杖突碰到暗处鞋履，她没注意，竟被绊倒，双脚打起架，重心不稳便往前摔去。
　　颜云玦大跨步上前，在半空中接住正往下摔的落云。
　　袖子和怀里的没塞好的小物件叮叮当当地都掉了出来，落云的脑袋撞在他怀里，手顺势扶上他的腰。

　　没摔在地上，自然是摔在他怀里。
　　软软的，热热的，像是刚出锅的糕点一般。
　　落云耳根一热，忙推开颜云玦，站定身子拱手道：“多谢君上，落云冒犯了。”
　　颜云玦却不恼，故作云淡风轻地理理自己的衣衫，低眼看着地上的小玩意儿们：“你这都来拿些什么？”
　　落云蹲下身子，眯着眼用手探着地上的物件：“一些用得顺手的防身小物罢了。”
　　颜云玦也顺势蹲下，一枚铜珠递到她掌心，另一只手已将那双“碍事”的鞋履归位。

　　“这些东西也没甚特别的，你往府里说一声，找人帮你买新的来不就好了。”
　　落云手里捏着小铜珠，愣愣地抬头看他：“这……府里是能报的吗？”
　　“既有用，为什么不能报？”
　　颜云玦恨铁不成钢，轻啧一声：“你以前在罗府，难道这些都是自己掏钱买的吗？”
　　“是啊……”落云低着头弱弱地道，“辅相给什么，我便用什么，这些我私下自用的小物，当然都是自费。”
　　“怪不得你攒不下钱。”

　　颜云玦叹口气，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往外走：“以后你有需要的物件，往府里头报就是。”
　　“我知道了。”
　　在他身后，落云露出那抹颜云玦未曾见过的温柔微笑。
　　“多谢君上。”

　　温热的点心不多时便出锅，两人告辞离去。
　　落云一手搭着颜云玦，一手紧紧护着点心，小心翼翼地将糕点遮掩在怀中。
　　颜云玦斜眼看她小贼般的做派，不免疑惑：“既是你光明正大付银子买的，何以如此鬼祟？”
　　落云扯过他的手臂，身子微斜，把怀中的点心隐在他手臂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这是我光明正大买的，但可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出来。外头这么多人，若发现我进后厨拿点心，被人拿捏说了闲话，柳娘生意还怎么做？”
　　颜云玦不可置否。她倒也是心细。

　　话音未落，两人已走出小巷，行至马车旁。
　　但另有一辆华丽精美的马车，停在他们四五丈开外。帷幔以挂珠装饰，打眼便知主人来头不小。
　　颜云玦盯着那豪华马车沉思片刻，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哪家府上的。

　　福笙看他蹙眉凝望，悄声答道：“君上，那马车是谢家大小姐的。”
　　颜云玦的太阳穴不免抽动了一下。
　　怪不得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