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等分的V酱~》云川君

13、19DAY

　　【侦测到Relic芯片故障】

　　瓦莱丽被自己的血呛醒了。

　　喉咙，鼻孔都在流血，醒过来就咳出好几口带血的唾沫，或许还混合着昨天的圣餐，因为唾沫有一股红酒味。剧烈的晕眩浸泡在浓烈的血腥味中。瓦莱丽想按住上下乱晃的床给自己保留一点安全感，可它依旧如疯牛般癫跳，直到狠狠把她甩在地上，大地也紧跟着玩起了颠锅，将人从一头颠到另一头，文森特又在喊叫了，瓦莱丽完全听不清楚他在叫什么。

　　世界跳了好一会舞，它跳累了，安静下来。瓦莱丽吐出一口唾沫，有硬物跟着呸了出来。自己牙摔掉了一颗，还是两颗？反正满嘴都是血，牙龈好痛，脑门突突直跳，带得义眼滋啦故障报错。

　　“瓦莱丽！瓦莱丽！”这会儿她的听力终于恢复，文森特叫得有些发抖，“你缓过来了吗？”

　　“啊……”瓦莱丽只有发出气音回应的力气。太痛了，浑身都在痛，身体仿佛早已经不属于自己，四肢五感都在融化，远去。也许就在这里躺着，腐烂成地上一个浅黑色的人迹也挺好。

　　文森特安静了一会，小声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七。”

　　马上就四点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可能天都亮了。

　　“是吃药还是继续睡会？”

　　……

　　“要不闭眼休息会吧，这个药副作用实在太大了。”

　　……

　　瓦莱丽就这么在地上躺了好一会，久到迷迷糊糊要重新入睡，久到外面似乎有鸟儿在叫——她躺得腰酸背痛，吃力地爬起来，和着冰冷的水吃了些药，坐回床上继续发愣。

　　发愣了一会，外面有人在敲门：“瓦莱丽女士，早上好，您感觉怎么样？”

　　瓦莱丽警惕起来，环视四周，房间也没看出哪里有监控啊。难道枫丹白露小镇上的事又要重演，要赶她走？

　　“我还好，我……咳咳……没事。”

　　“您刚才听起来可不太好，一些年纪大的人还以为教堂又开始闹鬼了。”教士轻言细语，“方便开一下门吗？也许您需要吃一些药？我带了常见的药品。”

　　瓦莱丽抹了一下嘴巴：啊，糊了一巴掌的血，地上还有自己的呕吐物。瓦莱丽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但是……自己总要退房的，走了后他们还是能看到。算了，赶就赶吧！

　　“你进来吧。”

　　钥匙插进锁孔一阵转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教士小心翼翼踮着脚走进来，战战兢兢的问：“您现在还清醒吗？”

　　“老子现在清醒得很。”瓦莱丽叹口气，“要老子现在就走？”

　　“不不不，我……我是来向你提供帮助的！您觉得您有患上赛博精神病的可能吗？”

　　瓦莱丽真想把他脑袋敲开看看是什么神奇脑回沟，有这么问话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也许我早就是个赛博精神病呢？只是身体剩余寿命不够我失去理智了。

　　“那么，您有没有尝试过信仰宗教、通过祷告来转移痛苦，开解自己？”

　　“这个……”说起宗教，瓦莱丽想起自己以前接过的一门单子，那个把自己钉上十字架的男人，他以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心灵的救赎，说不定还能感化一下其他人，可惜他用命做出来的超梦不咋好卖。

　　瓦莱丽一想就想出了神，文森特提醒她好歹出一下声，不然可怜的教士在安静中尿都要吓出来了。

　　“噢，听说过。”

　　教士如蒙大赦：“那您有没有兴趣入教？”

　　“入教？！”

　　教士点头：“对，入教。”

　　瓦莱丽对入教没有太大兴趣，但她有点意外，原来眼前的教士不是旅游业的演员而是真信这个的啊：“你还真信这玩意儿啊？”

　　教士低头向自己的额头与双肩轻点一下：“在浮躁的黑暗社会，唯有追求心灵的解放才能让自己的灵魂安定。”

　　瓦莱丽心想你叨叨这些我也听不懂，老娘也马上就要死了，不过能在生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开心一下就找点：“入教对我有啥好处？我可是都活不了多久了。”

　　“我们想尝试对您做‘驱魔仪式’。”教士诚恳地说，“当然不是说您是魔鬼什么的……而是觉得您可能被魔鬼戕害了。您的思绪精神被魔鬼污染，驱魔仪式可以帮助您远离魔鬼的影响，或许会让你感觉好起来。”

　　瓦莱丽有点啼笑皆非：“原理是？不会是那个什么神发力了吧？”

　　教士解释道：“是信仰！是信仰的力量。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安慰剂理论？一个人生了病，假如给他吃的是对病程完全没有作用的药物，但是只要患者相信自己吃了正确的药，相信自己吃了药就会好起来，那么他的身体就真的会渐渐痊愈。”

　　瓦莱丽真的要笑出声来了：“你都说安慰剂效应了，还叫我试试？”

　　“为什么不呢？”教士认真地看着瓦莱丽，一刹那，瓦莱丽被他眼中坚定的意志震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您可以先相信我，再相信你自己，先试试，不是吗？”

　　“我会为您准备好仪式需要的流程和手段，您只需要配合就好，我保证全程没有一点令人痛苦或不适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瓦莱丽被他说得有点动心，想试试了……嗯，也许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神，也没有天国与救赎，但是有个人说，可以试试……那就试试呗？

　　“那就试试吧。”

　　教士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起来：“那您稍等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准备好，到时候我会通知您，直接来教堂大厅就好。”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妹子，你怎么答应他了？”

　　“试试又没什么。”

　　“正统的驱魔仪式可不是这样的，我查过了，说仪式流程得是主教级别的人来，还得经过大主教、教皇层层审批，地方上的小教士可没资格搞这个呢。”

　　“就当玩儿嘛，文森特。”

　　不知道教士他们要准备多久才好，瓦莱丽收拾了一下自己，清洗干净血迹，走出教堂。清晨真的起雾了，广袤的轻柔雾气沉淀在海面上，包裹孤零零的圣山，站在观景台能清晰地看到云雾滚动，空气湿度很高，待一会就觉得脸润润的。初生太阳的霞光正冉冉升起，耳畔只有风声海浪与海鸟腾空飞翔的长啸。

　　瓦莱丽找个平整地方坐下来，静静看着徐徐流动的云雾，看霞光越发明艳灿烂，船只的汽笛声穿透悠远的距离。时间推动太阳爬上高天，在清透的阳光下，清晨的浓雾逐渐散去，潮水的位置看着也比昨天消退很多，露出大片海滩。

　　瓦莱丽看了许久，直到游客从远方陆陆续续赶来，她才站起来，纳闷都坐了这么半天了，教士那边还是毫无动静，他们在准备什么呢？

　　“教士他还在祷告呢，不过我看到小礼拜堂有其他人在忙，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他们是准备在哪个小礼拜堂搞？我去看看。”

　　文森特给出地址和路线地图。小礼拜堂位置偏僻，面积也很小。瓦莱丽藏身在微微敞开的门，向内偷看：好几个年轻人在教堂内忙活，摆十字架，点燃蜡烛，焚烧熏香，整理衣装，手忙脚乱的，但看着还挺像一回事，弥漫的香气也很好闻。

　　在教堂尽头，安置圣像的神龛周围环绕着一圈长短不一的密集金色条状物，在花窗透漏的阳光照耀下犹如烈阳般金碧辉煌，不禁让人遐想：那上面是黄金吗？能抠点下来卖钱吗？

　　瓦莱丽仔细辨认半天，确认忙碌的教徒中没有最开始邀请自己试试的教士：“那个人呢？”

　　“他在小祷告室内念经呢。嗯，这也是驱魔仪式的一个前置流程，主导仪式的牧师要先把自己镇静下来。”

　　“还要多久能念完？”

　　“快了快了，应该马上就能好。”

　　礼拜堂内的准备差不多了，年轻的教士也结束了自己的念经，走出祷告室向其中一人打手势，告诉他可以去通知了。瓦莱丽直接推开门：“啊，不用通知，我就在这。”

　　教士有点意外，不过这样正好省事儿了。先召集在场的教徒们站好，在教徒和瓦莱丽额上画上圣十字，泼洒圣水，让她在画着十字架的地方躺下来，保持放松。然后听教士们吟诵起经来。系统自动翻译，是在用拉丁语念诵《圣徒列传》，为首的年轻教士念一句，周围的教徒跟着念诵，声音整齐，回荡在空旷的教堂上，冥冥中生出了几分博然浩大的感觉，让躺着的瓦莱丽真的感觉自己被超度了。

　　念完圣徒列传，教士开始念福音书的开头：“In principio erat Verbum, et Verbum erat apud Deum, et Deus erat Verbum……”

　　教士念诵经文的语调相当奇特，就像在唱歌，但更神圣，更庄严。庄严到瓦莱丽脑袋空空，动不了一点杂念。吟咏震动寂静，荡起的涟漪令人汗毛倒竖。尽管系统还在尽心尽力地滚动翻译经文意思，但瓦莱丽看着文字已经没有思考经文意思的念头了。

　　“In principio erat Verbum
　　et Verbum erat apud Deum
　　et Deus erat Verbum.”

　　似乎到了经文即将结束的段落，教士们的吟诵变得更激昂有力，念诵完毕，瓦莱丽听到十字架重重敲地的声音，清朗得恰似巴黎圣母院的祷告钟。

　　这还只是个开头，教士继续念诵其他福音段落，反复赞颂主的威力与慈爱，称颂恶人在天主面前必将灭亡，祈求主的拯救与守护。

　　瓦莱丽思绪越来越空，空到变成一只透明色的气球，徐徐飞升高空。贴上小教堂华丽的天花板，上面绘制着主、天使、圣母与圣子，萦绕着圣光与云朵。

　　天堂是什么样子？天堂就长这样子吗？被转进神舆的数字意识体到底算不算“灵魂”？灵魂被困在赛博空间，到底算死了还是活着？

　　庄严的吟诵依然在持续，瓦莱丽陷入轻薄的幻梦。梦里的她还是那个在夜之城与杰克一起厮混的小佣兵，名气尚可，总是有活儿可干。不想着什么大生意，不想什么做来生的传奇，不去接得罪公司的危险活计，接一些自己能把握住的单子，有了钱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性偶，看看超梦，磕点小药，慢慢把老维的钱还了，再省点攒着给自己升级一些换正版的好义体，还给自己买了份医疗保险……

　　梦里杰克没有死，米丝蒂会和杰克结婚，他们会一起在野狼酒吧喝酒吹牛；老维还是当他的义体医生，瓦莱丽会帮他摆平没事找茬的漩涡帮和清道夫；朱迪会一直在酒吧里剪超梦片子，和艾芙琳一起恋爱，生活，直到结婚；艾芙琳也许会因为朱迪离开云顶，而云顶本身依旧醉生梦死；帕南脾气火爆，始终和索尔达不成一致最终远走；那枚relic芯片卖到了网监手里；强尼还是那个死去的遥远传奇；奥特仍是徘徊在黑墙内外的幽灵；来生的女王不会再见到那个浑身反骨的摇滚小子；她的人生和荒坂赖宣、三郎、华子、竹村、亚当重锤这些人永远没有交集。闲暇的时候仰头看天，刻印公司标志的浮空车轰鸣着穿过高楼大厦的间隙，心中没有一丝对公司大人物的向往。

　　这算是幸福的好结局吗？

　　是吗？

　　是……吗？

　　是吗？！

　　瓦莱丽忽然醒了，漫长的仪式似乎到了尾声。年轻的教士俯首看着她的眼睛，他灰蓝的眼珠转动着亲切又怜悯的光，他没装义眼：“你感觉如何？”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附身我的恶魔是公司。”

　　“什么？”

　　“恶魔是公司！”瓦莱丽吼起来，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吼起来，“恶魔是公司！公司就是恶魔！它不光附身我了，还附身了整个世界！干他娘的！草！”

　　教士看她的眼神中有些不知所措，嘴唇翕动，瓦莱丽又冷静下来，内心涌起强烈的悲伤，已经发生的永远无法再改变，她再也回不去了。

　　“谢谢你。”瓦莱丽叹气，“我真的感觉好了很多。你看，本来这个点我该吃药的，现在还没吃药，也没发癫。”

　　教士有些犹疑，慢慢地说：“那……很高兴能帮助到你。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感觉？”

　　“……嗯，你们唱的很好听。”

　　“还有呢？”

　　“我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里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患重病的烦恼，身边的人都还在，有自己的生活。”

　　“那一定很好。”

　　“可是我已经没有享受那种生活的资格了。”

　　“你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困境，现在需要做的仅仅是面对它，接受它，再尝试改变它。”

　　“我要死了，我怎么改变死？我还是得去死。”

　　“生与死的意义是自己赋予的。无论是安安静静的死去，或是轰轰烈烈的死去，被自己认可的就算有意义。”

　　瓦莱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也想不到该说什么，她吸了口气，站起来：“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一时间结束了，瓦莱丽慢慢走出教堂，看着大海，慢慢吃了药，嗯，这趟还是没白来的。

　　“文森特。”

　　“嗯？”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看看……我们去南法那边玩吧。里昂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再去罗纳河看葡萄田，然后就是普罗旺斯。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薰衣草花田，还有生产香水原料的格拉斯，每到花开的时候那里都很香，还能调属于自己的香水呢，你想调属于自己的香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