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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刺杀 以一人二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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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和煦,日光一寸一寸移过廊下的青砖。
芝兰庭中,虞错与温公对面而坐,一个指尖拈着黑子,一个正捋着白须端详棋路,两人之间只有落子时偶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燕流纺站在虞错身后约莫三尺的地方,这差不多是护卫该待的距离。起初他还认真盯着棋盘,想从中看出些门道来,很快便开始觉得无聊,往庭栏上一坐,换了个舒服但不太像话的姿势。
不多久,他又站起,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凑到沈温屏身侧。
少年原本盯着棋盘看得正入神,忽然觉得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偏过头便对上燕流纺近在咫尺的脸。
“那白子为何放在那里?”燕流纺压着嗓子,下巴朝棋盘某个角落抬了抬,“左边明明还有空当,落那儿不是能多围几颗吗?”
显然他对棋道是没什么了解的,看了许久才知道些规则。
沈温屏眨了眨眼,想到此人的身份,也不奇怪他会问出如此浅显的问题,恐怕之前他也没法子学到这些吧。
心里同情更甚,少年嘴张到一半正要开口解释,却见燕流纺不知为何身子一顿又默默走开了。
是方才虞错不知何时停了拈棋的手,微微侧过头来盯着燕流纺,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分明没什么波澜,却让擅长揣测上意的燕流纺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脚下一动便退回了原先的位置,重新没坐相地坐下,露出个安分乖巧的笑来。
沈温屏半张着嘴,嘴角抽了一抽,之后却是一叹,看神情是又懂了些不知真假的东西。
庭中重新安静下来,日影继续西移,不知不觉间便爬到了庭柱的正上方。
日光带来暖意,燕流纺悄悄抬眼望了望天色,是正午了。
眼见着虞错的棋局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不由开始琢磨,今日二人的午膳是不是就要在吉安居用了?
可这地方瞧着实在寒酸,有没有厨子都不一定,即便有厨子,也不知做的饭菜合不合他和王爷的口味。
正胡思乱想着,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从墙头掠过,忽然停住了。
灰瓦白墙的院墙顶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个小小的黑点,燕流纺第一反应以为是只乌鸦或麻雀落了脚,可那黑点一动不动地伏着,不似鸟雀的动静。
他眯了眯眼,凝神细看,那黑点却突然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些位置。
并非鸟兽。燕流纺目光一凛,身子也跟着瞬间绷紧,警觉了起来。
须臾间他便意识到墙上伏着这样黑点的不止一处,而后墙头上像是被谁无声地推开了什么闸口,一道又一道人影从另一侧翻跃而下,落地时鞋底踩在青砖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
这些人全都身着黑衣,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他们手中握着长短不一的兵刃,刀锋在正午的日光底下反射出细碎的寒芒。
二十余人,足有二十余人之众。
“大人小心。”燕流纺只来得及提醒,他的手却比他的声音更快。
“铮”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自他腰间弹出,不偏不倚挡住了原本射向虞错后脑的袖箭。
庭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温公呆愣愣看着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滚了两圈。虞错脸上的则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眉峰猛地蹙起,接着站起,先避到了燕流纺的身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即便燕流纺也不由严阵以待,全无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温公祖孙二人显然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
温公是见过些世面的,勉强还能稳住身形,只是面色发白,沈温屏就不行了,少年的嘴唇哆嗦着,害怕得想把自己缩起来。
虞错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向他们冲过来的黑衣刺客,不由握住了燕流纺握剑的手腕,他沉声问:“能解决么?”
燕流纺望着前方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的刺客们,不带任何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记得留活口。”虞错再次吩咐,声音里已恢复了往常时候的从容。
回答他的是燕流纺骤然动起的身形。
他快得如同一道迎面而来的风,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柄看着柔如细柳的软剑已经掠过最先冲上来的两名刺客的手腕。
剑锋过处,血珠飞溅,那两人手中兵刃“哐当”落地,腕上各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惨叫着踉跄后退。燕流纺没有紧跟,脚尖一转便滑到了另一侧,软剑如同活物一般在人群中穿梭游走,所到之处尽是惨呼声与兵刃坠地的声响。
他的身法诡谲,忽左忽右,时进时退,配合着手中变化莫测的长剑,总能精准地削向刺客的膝盖或手腕。这些黑衣人每一个都能看出身手不弱,但无论如何也伤不了他分毫,被他三招两式便卸了兵器、废了手脚。
温公已经被虞错搀着退到了廊柱后面,沈温屏跌跌撞撞跟在祖父身后,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燕流纺的背影,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刺客终究人多,燕流纺再快,数十余人从不同方向涌来,总有漏网之鱼。
一人趁他正被三名刺客缠住,矮身从他左侧的空隙中掠过,手中的匕首直指虞错心口。
虞错微不可察地退了一步,正想也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刃来挡,燕流纺却用左手飞快捏了个手诀。
紧接着便有两团赤红的影子从他袖中蹿了出来,那两道影子落地便涨大,化作两只通体赤红的狐狸,体型健壮,足有人半身长的高度,瞳孔里烧着暗金色的光。
其中一只迎上了那刺客,后腿一蹬便扑了上去,利齿咬住刺客握匕的手腕,另一只则绕到后方截住了另一名试图偷袭的刺客。
忽而出现的赤狐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灵巧,撕咬间也不缺力量,一时间让刺客们手忙脚乱,燕流纺则回身,重新挡在了虞错三人身前。
有了他贴身的庇护,即便有刺客近到一丈之内,剑光一闪便又被逼退。
少年手中软剑舞得像一轮银月,剑风凛冽,逼得人睁不开眼。虞错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面上不见慌乱,目光却一直落在燕流纺的背上,看着他因为出剑而微微起伏的肩胛,看着他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侧。
这场搏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从刺客现身到燕流纺接管局面,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二十余名黑衣人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了十来个,余下的要么瘫在地上哀嚎,要么被赤狐拦住。
剩下那几名还能活动的刺客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齐齐朝燕流纺冲了过来,不惧死伤,直直对着燕流纺身后的虞错而去。
燕流纺手腕一抖,原本柔软如带的剑身被他以内力绷得笔直,他反手一甩,剑锋裹着劲风削向右侧冲来的三名刺客的咽喉,那三人来不及收势,齐齐仰倒。
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摊开,掌心朝前,微微鼓了一口气对着自己掌间吹去。
自他掌心向外,一团白色的薄雾弥漫开来,那雾散得极快,只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息,但所有沾到那雾的人,身子都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骤然软了下去,兵刃脱手,人往前栽倒,扑通扑通几声闷响,整整齐齐地趴了一地。
白雾很快散尽,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赤狐在那团雾散开的瞬间便化作了两团红光缩回燕流纺袖中,无影无踪。
燕流纺马上转身,看向虞错,关切道:“大人没事吧?”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脸颊上溅了一点血,不知道是哪个刺客的,衬得那张年轻的脸上头一回显出了几分凌厉。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虞错周身,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带着些紧张的脸色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虞错点了一下头,方才那一连串变故中他始终不曾露怯,目光从燕流纺的脸移到那柄软剑上,又移回来,不知在想什么。
燕流纺得了回应,便转身去取自己的剑。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柄软剑,手腕不过一抖,剑身上残余的血迹便具被甩个干净,接着又将其重新缠回腰后。
院子里漫出浓厚的血腥气,不久前还响彻的哀嚎却没了动静。
他开始检查地上那些被废了手脚的刺客,不出意料,几乎每个人都双目紧闭,嘴角溢出一丝乌黑的血,探过鼻息之后便知已经没了。
燕流纺抿了抿唇,站起身来。
另一边,虞错正搀着温公重新坐下,老人家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到底见过风浪,嘴里连声说着“无妨无妨”,只是面色实在谈不上好看。
沈温屏跟在祖父身后,目光却黏在燕流纺身上挪不开了。少年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回,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有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惊讶和崇拜。
燕流纺回到虞错面前:“有意识的全都吞药自尽了。”
他朝地上那一片横七竖八的人努了努嘴:“活口就只剩方才被我用药迷晕的那几个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们应该是冲着大人来的。”
虞错闻言,面上没什么波动,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又扫了一眼被燕流纺迷晕的那六人,眉头拧了一瞬又松开。
略略沉吟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燕流纺:“你回王府一趟,喊些人来,把这些活口带回去审。”
燕流纺却没动,他的目光掠过院墙,谁也不能保证这拨人还有没有后手,刺客会不会还有第二拨。
站在虞错跟前,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大人,我若走了,万一——”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虞错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还带着少年气的嗓音。
“我去吧!”
沈温屏猛地站了起来,他方才一直蹲在祖父旁边,此刻站起身时膝盖还有些发软,但语气倒是异常的坚定。
他看了看燕流纺,又看了看虞错,深吸一口气:“礼王殿下,我认得去礼王府的路,我去喊人。”
虞错的目光从沈温屏脸上掠过,似乎在掂量什么,片刻后点了一下头:“那就劳烦沈公子跑一趟,不必去王府,直接去大理寺报官,就说本王遭遇刺客。”
沈温屏重重一点头,提起袍角便朝门外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燕流纺,像是得了重命般,眼神坚毅而郑重。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下棋的逸致自然是没了,温公重新坐回了石凳上,虞错则坐在他对面,神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理寺的人来得倒不算慢。
领头的官员一身绯色官袍,腰间佩刀,大步流星跨进门来,身后跟了十余名差役。
那人一见到虞错便快走几步,躬身到底,连连告罪:“下官来迟,叫殿下受惊了!”
燕流纺认出了这人,今早在宫门口,他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位满眼带笑的大理寺少卿花尧。
此刻花尧脸上全没了早上的从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弯着腰的姿态恭谨极了。
虞错摆摆手让他起来,随后朝地上那几名被迷晕的刺客抬了抬下巴:“活口在那里,审问的事交给你们大理寺了。”
花尧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他原以为胆敢刺杀皇亲的刺客来袭,多半会灭口不留活证,没想到地上整整齐齐趴着三个活的。
花尧连忙招呼身后的差役上前,将那几个昏迷的人一一绑缚起来,又挨个掰开他们的嘴塞了布团,防止醒来后服毒自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又朝虞错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试探:“殿下可有什么线索?觉得会是什么人胆敢对殿下不利?”
虞错正低头理着自己有些被扯皱的袖口,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这些事情,”他慢条斯理地说,“该问少卿大人才是。”
花尧的额头登时又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连连应是,恨不得给方才问问题的自己一个嘴巴。
虞错没再看他,抬步便往外走,不知是因为方才那场变故让他脚下乏力,还是廊下的青砖有处不太平整,他走了两步,脚底忽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
燕流纺一直跟在他身后,这一下变故来得快,他的手却更快,手臂一伸便揽住了虞错的腰侧,往自己怀里一带。虞错结结实实撞进了他胸口,后背贴着少年的前襟,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燕流纺脸上没什么异样,低头,下巴几乎擦过虞错的发顶,轻声问:“大人没事吧?”
他顿了一下,尾音带了点旁人几乎分辨不出的笑意:“可是吓着了?”
虞错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瞬,随即男人抬起手,攥住燕流纺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用力往外一甩。力道不重,但甩开那只虚扶的手已足够了。
燕流纺被甩开了手,退后半步,面上倒是坦然得很,甚至还弯了一下嘴角。两人什么也没多说,接着结伴离开。
这一幕却被他们身后的沈温屏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与差役说完话,转头便撞见了这番景象,再结合燕流纺方才的身手,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所以,礼王殿下到底有没有强抢民男?
吉安居门外,王府的马车旁守着的已不是先前那个车夫,而是风。
在大理寺的人到来之前,燕流纺便用灵狐,让它们将那一半的活口拖上了来时的马车,吩咐车夫先回王府把人关好,再换辆车回来接人。
风显然是在听说了刺杀的事之后匆匆赶来的,见到虞错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几步迎上来:“大人!您没事吧?”
礼王殿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燕流纺已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颇有自得:“有我在,能出什么事?”
虽然这话说的没错,但虞错就很不想看他这么得意的样子,一言不发地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风见状连忙凑到燕流纺身边,压着嗓子连珠炮般问:“怎么回事?来了多少人?凶不凶险?你没伤着吧?大人真没吓着?”
燕流纺却没急着答他,他脚下一蹬,轻巧地跳上了车辕,低头对风道:“我和大人错过了午膳,你先别回王府,找一家好吃的酒楼。”
他说完也不等风反应,一掀车帘便钻进了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