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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兽首 重要线索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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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说看。”燕流纺一条胳膊撑在栏杆上,侧过身来看他。
其实他觉得,阳一每次得了些线索便要来找自己说上一通的习惯还怪有意思的,只是这话他当然不可能告诉面前的男人。
阳一也没有卖什么关子,将今日的收获从头道来。
有了那名乐师的口供在前,他之后再重新找上戏班的人问话,得到的说辞便和此前完全不同了。那些人像是知道自己再瞒也瞒不过去一般,争先恐后地将真话倒了出来。
原来彭图在戏班中的人缘,确实差到了一定境地。
能达到此种地步,自然盖因他这个人品性大缺。
仗着自己有本领,目中无人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处处刁难旁人。戏班子里的人和他多有仇怨,便是洒扫的杂役被他路过时踢上一脚,也是寻常之事。
其中和他结仇最深的,自然是同他接触最多之人,也就是要与他同处一台的众人。
阳一说到此处,目光微沉,似是陷入了回忆。
白日里问话时的场景重新浮现在他脑中。
朱幸胜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量缩着背,一张老实面孔上满是苦色。
“先前说的话确实不够全。”他搓了搓手掌,闷声承认。
他坦白自己以前当真是敬仰彭图的,只不过那都是刚入行时的事了。那会儿他本领平平,又一心崇拜彭图的身手台风,彭图便也愿意拉他一把,虽说平日里喜欢使唤他跑腿做杂事,但好歹也肯三言两语指教一番。
然而等到他成了对方的替身之后,一切便变了味。
替身替身,左右带了个“替”字,他很开便成为了彭图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仅借着唱戏指教的由头欺压他,做得不好要骂,做得好了也要骂,更有一回醉了酒后,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大骂他没本事,说他一辈子就只配当替身,永远不可能成角儿、被人记住。
朱幸胜说到此处时,似是回想去当日的屈辱,满脸愤恨。
而他一旁站着的女旦易轻水眼中也闪过一缕复杂的神色,唇瓣微微动了动,仿佛心疼一般。
阳一当即注意到了,目光转过去:“你是不是也有话要说?”
朱幸胜的反应却比女人更快,整个人往侧面一挡,将易轻水拦在了身后:“和她没关系,她没什么好说的。”
不等阳一皱眉,易轻水便从他身后站了出来。
女旦垂着眼帘,声音轻了几分,把自己的话也交代了。
她先前说的其实也没有撒谎,只是省了一部分不好见于人前的话。
彭图此人贪财又好色,她作为同台搭戏最多之人,受的屈辱自然也最多。好在她在班中好歹也算有些地位,从来没让对方得逞,只是常被言语冒犯,被说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
她说完后,朱幸胜又跨上一步,挡在她面前。
此人袒护的心思不加掩饰:“轻水心思柔善,她绝做不出把人脑袋砍下来的事。”
盯着两人的阳一当然也知道男人说的是对的。
彭图是确有些身手的武生,只看易轻水这身条单薄的形象,别说砍头,就连用刀一把插进对方肉中恐怕都有些困难。
只是他又觉得事情不好如此简单定论。
首先,即便阳一不通情爱,也能看出这两人或有私情。
一个男人,怎么能日日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被那种恶棍调戏,而无动于衷?
种种因素叠加下来,朱幸胜的嫌疑又添了几分。
然而,阳一心中又想起些别的,断案先生的话本里可是常常这么写的,越是可疑之人,有时候反而就越不是最后的真凶。
女旦柔弱不假,但她常年练功,未必与人一争的气力。且他们可是拥有诸多机关道具的戏班子成员,若是能利用一二,就算是易轻水这般身量的人,说不定也能害得了人。
阳一想到这一层后,当即吩咐了手下人将整个戏班的物件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还真让他在一堆杂七杂八的道具中,翻出了个极不寻常的东西来。
——一只兽首。
长宽皆有半人高,造得骇人,青面獠牙,毛发竖立,看着和寻常舞狮用的狮头全然不同,要阴森可怖上许多。
联系到目击者口中妖怪吃人的描述,这只兽首自然成了装神弄鬼最有可能的道具。
阳一亲自将那兽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果然在内侧的缝隙中发现了星星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断定此物便是凶手所用,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和其他东西一并被丢下江去。
查出此物后,他便马上传唤了肖班主。
矮胖的男人抱着肚子匆匆忙忙赶来,这次手中倒是没有再握着两个核桃在盘。
“这是我们戏班排练的最新节目所用的道具。”
肖班主看起来有些紧张,阳一却看得出来,他的紧张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是担心阳一要做什么。
比如......抢他钱之类的。
“舞狮?”阳一问。
哪只肖班主却突然像是被拔了毛一般,很激动地否定:“自然不是!”
对上阳一大人的眼神后,他这才缩了缩脖子,解释说自己这道具同寻常舞狮可不同,不止是这兽首外表上的差距,更因为它做来是供一人有气力之人独自操使的。
“用此物扮起怪物来惟妙惟肖,如确有一兽跃然眼前般,我们本来是打算把它带到京城之后再亮相的。”
肖班主说到此处面露焦色,像是在惋惜般道:“戏班中能操纵这兽首的便只有彭图和朱幸胜两人,如今一个没了,另一个又成了最有可能作案的......”
阳一挑了挑眉,没有共情此人的打算。
肖班主却又问起自己的道具不会被损坏吧,这可是很珍贵的东西。
阳一冷声道:“没事,我们留着你那物件本也无甚用处。”
不过他又把东西留下来找人试了试,发现若用只一人驱动,确实须得有些气力。但若是两人一起操使的话,便要轻松许多。
阳一的回忆到此为止,他看向燕流纺,提出了自己的推断:“或许是多人合谋也不一定,毕竟彭图如此招人恨,想动手的未必只有一个。”
燕流纺很给面子地同意了他的猜测:“这案子确实是有大进展了。”
“不仅如此,”阳一语气未停,“你先前给的那条线索,我也派人去查了。”
他指的,自然是彭茂一事。
因为根本没有人刻意遮掩,他派的人很轻易便查了个清清楚楚。
果然,那彭茂就是彭图的亲生孩子,母子二人上船正是为了去京城投奔孩子生父。
彭图这种人,抛妻弃子的行径自然也是做得出来的。据说他是因为认为京城能遇上的达官贵人多,前程更广,便一声不吭把母子两个丢在老家,决定自己随戏班进京。
查清楚后,阳一自然也单独询问过邱氏。
妇人倒没有遮掩,只说自己是发觉整个戏班人去楼空之后,便拿了所有积蓄,毅然带着孩子追了上来。没想到中途便和戏班上了同一条船,可夫妻二人却始终不曾碰面。
“我觉得邱氏未必没有说谎的可能。”阳一抱起胳膊,面色沉沉。
他发现那妇人身上有些陈年的伤痕,看着分明是长久以来受人打骂所致,不用多想也知是彭图的手笔。
“也许她在船上碰见了彭图后又受责骂便起了杀念,想法子联络上了戏班中同样恨彭图入骨之人,两方合谋做掉了他。”
阳一又道:“那夜彭图是取了酒要同人喝,能约他出来饮酒的,最有可能的便是个女人。”
燕流纺这一次却没有痛快附和他的说法。
少年的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上,星光碎在水波间一闪一闪,他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会是邱氏。”
阳一蹙眉:“何以见得?”
“邱氏带着全副身家和孩子一起坐上去京城的船,可不是为了干掉孩子的爹。”
“也未必,”阳一想了想后反驳,“兴许是有人许以重利。”
燕流纺嘴上应了句“有道理”,心里却想,看彭茂那孩子的吃穿用度,他娘可实在不像得了什么意外之财的模样。
不过阳一确实查出了许多,也算是一桩好事,燕流纺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了。
反正近来都是自己守在大人身边,他在船上也没有旁的事可做,有的是时间将那些猜想一个一个排查过去。
两人在栏杆旁又聊了会,各自散了。
燕流纺往三楼走,行至甲板拐角处时,远远瞧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从对面过来。
正是与他分别没过多久的太微,他搀扶着身旁一个毛发尽白之人,嘴里嘟嘟囔囊在抱怨些什么。
“和师父你说了多少回了,每次都是下次一定!喝酒误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太微气鼓鼓地拽着来去道人的袖子,几乎是半拖半拉着往前走,道袍的下摆都被他踩了好几脚。
来去道人则摸着自己的白胡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底气不足:“捡来的酒不喝白不喝,我也没想到自己能醉这么久嘛......”
这一句话被燕流纺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在暗处笑了笑,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