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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未尽之言   清晨的 ...

  •   清晨的光洒在尼罗河的水面,也照亮了这一宇神圣的安寝。他睁开眼睛,在脸的边缘感受到日光与目光的温度,带着宁静的没药香气。

      清晨的鸟鸣、尼罗河的流动、微风的凉意,亚麻布的柔软、与她的体温——一切好像就在薄薄的皮肤之外切实存在,而皮肤之下的脉搏正在缓缓地,强烈地提醒着。

      “……穆特?”

      “我在。”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暖意,将他最后一丝恍惚驱散。

      他从未有过梦,所谓的沉睡是毫无记忆的黑暗,他本以为自己迟早会被这黑暗彻底吞噬。

      进入这个记忆世界以来,所有陌生的人与事,反而给他带来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他不再是一个未知的灵魂,这里的一切都属于自己,犹如真正的家…再也不用害怕自己与别人产生联系,这样的联系是否会伤害别人。

      穆特看不懂他的目光,只觉得这目光像是越过眼前的现实,遗落在方才悲伤的梦里。

      她倏然一笑,轻轻在他的脸上一吻。一触即分的温柔,仿佛不仅是给眼前这个略带迷茫的丈夫,也像在安抚某个遥远时空中孤独的灵魂。

      “早上好,王。该起床了。”这样的语气似乎不像是遥远的王后该有的尊敬,此时房间之外的侍从们鱼贯而入,开始侍奉王与后早晨的梳洗。

      穆特习惯了这种所有行为与言语都被视听的日常,但王却被突然进来的侍从们打扰,惊讶地看着那些毫不避讳的仆人。

      她穿着妥当向门外走去,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头看到王同样也望着她。

      她自然地俯下身,优雅地向他行礼:“王,请恕我暂且离开您的身边,待我们休整完毕,请与我一起去神殿主持晨祭。”

      他点头后又应承了一声,她重新起身,那神圣的距离才又消融。

      .

      干净的盐制成的圣水清洗过神殿的石板路,脚下的水汽带来一丝洁净的凉意,在神像前跪拜、焚香,穆特亲自演唱赞歌宣告神的苏醒。

      他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在神殿中悠扬回荡,旋律古老而虔诚,隐隐透着神的威严所带来的遥远。

      他自知在仪式上的生疏,与法老王的身份不太相称,穆特倒是自然地提示,让他完成了例行的祭祀。

      等两人回到王宫,在莲池前穆特适时地开口道:

      “王在担心先王陵墓的事吧,最近魔物数量增加,我觉得这件事另有古怪,但请您安心,我绝不会让人玷污先王的神圣之地,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

      一种微妙的不安从他心底浮现,就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别去…”

      “怎么了?”

      他说不出缘由,只能沉默着。

      时间犹如真实的生活,缓慢而焦躁地煎煮着他的内心,来到这里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问题出在哪里,危险又何时降临?他不是来这里过缓慢而尊贵的生活的,他想要知道自己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一身古埃及装扮的穆特,陌生的眼线勾勒着熟悉的眼眶。

      这里所有人都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们,身为“法老王”的我,真的了解大家吗……大家又真的了解“我”吗?

      “穆特…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吗?”

      “当然,我不是从三岁时起,就陪在你的身边了吗?”

      “三岁?”

      “王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你才刚出生呢。”说到小时候的事,她笑眯起眼,“在哈图尔的怀里,需要爬到椅子上才能看见。”她指着王宫中的各处角落娓娓道来。

      “小时候的你可是顽皮,躲在罐子里被叔父责骂,常要飞檐走壁玩一些危险的游戏,侍从们被你吓坏了。”

      “那我…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拥有活泼的王子这是埃及的幸事,请不要太苛责自己。”她的笑眼像安然亲近的猫,未知的童年勾勒出纷繁的回忆,这样的温馨似乎冲淡了些许暗影。

      “先王总是非常严格地教导你,那时候你总是哭着回来……我或许也对你太严格了,”穆特收敛目光浮现出一丝愧疚,“因为先王后离开得太早,我身为神之妻…必须要承担起这个名号。”

      他这才理解了眼前穆特的不同之处,她一直板着严肃的神情,但依旧非常年轻,只是那张熟悉的脸上有一种不得不过早承担责任的早熟。

      “穆特…你在这里并不开心,对吗?”

      穆特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像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的话就像在说,我也可以离开这里…”

      她似乎明白他的用意,轻轻微笑起来。

      “命运已经注定,我是阿克那丁的女儿,也是王室血脉里唯一的人选。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我很感谢你是【你】,否则我只是一个冷酷的人…”字眼落在最后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幸运地生在王室,能够做到很多别人无法做到的事,这是权力,也是责任…但如果我们不是王室,只是普通人的话……”

      她想起了那个梦里的未来,一切一晃而过的光怪陆离中,只有“他”永恒不变。

      如果我们不是王室……

      他看着她那略有期待与遗憾的目光,却意识到自己眼中的穆特,本就带有那个现代少女的回忆。

      “你不会变成冷酷的人,就算没有我,你也依旧……很耀眼。”他不禁垂下视线,将目光放在莲池中一朵刚探出水面的蓝莲花。

      “无论你是谁,你都是你。”

      空气中弥漫着莲花淡淡的清甜,与水藻的微腥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清晨的生动气息。池边温润的石沿上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水汽,闲敲过半的塞尼特棋就这样等待了千年。

      水面上穆特的倒影微微晃动,与倒影中的他对上视线。

      “但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就算一切外在的王国发生改变,就算我们不是现在的样子,我想我还是会……期待与你相遇。”

      飞舞的蜻蜓在空中盘旋,轻轻落在莲花的花瓣上,水珠晶莹滚落,泛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两人相握的手映在水面,像一幅静谧的合影。

      “我……”他无法就此回应她的期待。

      这一方莲池框出他们的倒影,周围绘满神明的高大砖墙就此升起,仿佛穆特就被困在此处。这一切从何时开始,是她记忆中的三岁,还是早已重复的三千年……?

      他心中的愿望就此涌现,也或许从未变过:如果这是唯一重来的机会,希望我能够拯救这一切……

      未能说出的话语在两人的心底回响。

      【我希望你自由。】

      .

      古老的风沙又一次席卷了他的周身,干燥的沙拥入了他的鼻腔和开裂的嘴唇,刺痛中他很快想起了这令人厌恶却又熟悉的光景,心头涌起的自然不是什么归来的乡愁,只有纯粹地恨此地还未沉入沙海,恨这绘满了华彩的王国竟再一次真切地立在他的眼前。

      但很快这恨意就像饱尝了香火的众神,耳边仿佛响起了歌声,此时正是晨祭的时刻。

      像砂砾般粗砺的笑声从队伍后面传来,负责牵制盗贼的骑兵停下,用力扯动手上的锁链,将盗贼扯得一头跌入沙地中。

      “无礼盗贼!竟然胆敢擅入王家陵墓,一会儿便拿你问罪!看你在审判前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从沙地里仰起头来,“我在这场游戏里可是有名字的,而你……”风声带着冰冷的嗖嗖声,一支箭矢陡然出现在守卫的胸口。

      “我不在乎。”

      飞来的箭矢精准猎杀了这支押送犯人的小队,而巴库拉只是冷眼看着那一骑鬼兵出现在他面前,对于自己获救毫不意外。

      他记不清眼前这看似同盟的鬼兵是哪一方人马,或许是盗贼们,也或许是赛特那边——但这都不重要,只要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应该在的位置,派得上作为棋子的用场就行了。

      阳光下闪动的尼罗河,在太阳神睡去的时刻,就像一条大蛇一样蜿蜒盘踞。落日褪去了金黄的光芒,墓室之中那永不褪色的黄金正在他的手上轻松抛接。

      “所谓神的领域也不过如此,看看我如今像不像真正的王?”

      他用一根粗麻绳勒住王棺中的先王木乃伊,将其从棺木中粗暴地拖拽出来。

      “无论生前何等威风,死后就算是法老,也不过是无法再开口人言的破布……”

      他拖着曾经的王走出王墓,径直跃上马背,危险的风沙开始向那无知的欢乐王宫而去。

      .

      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乳香的烟气,混着烤鹅的油脂香和无花果的甜腻。乐师们坐在角落的矮台上,拨弄着竖琴的弦,笛声像流水一样在人群的衣袂间穿行。

      盛装的侍从们托着金盘穿行,盘中的石榴裂开,露出宝石般的籽实,她的指尖正要捻起盘中的一粒,马哈特身前的千年轮上不安地指向前方:“千年轮感应到强大的黑暗力量……”饱满的石榴应声而破,在她的指腹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长廊之外突然传来惨叫,带着拖动的沙沙声,一个人影缓缓步出暗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卫兵在干什么?!”赛特大声发出质问,大殿中的卫兵立即包围了那个擅自闯入的贼人,所有人注意到了他满身的金银首饰和身后满是尘土的木乃伊。赛特瞥了一眼马哈特,对方察觉到他冷酷的视线与嗤笑,但即刻投入对入侵者的防备。

      那是阿克卡南王墓中定制的权杖与面具——“你这个盗取阿克卡南王陵墓的贼人!”西蒙看到旧王圣物忍不住发出悲痛的怒意。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毫无尊严被绑到此处的木乃伊,那感觉不会错的……叔父,尊敬的阿克卡南先王,正如此破败而悲恸地躺在盗贼的脚边。

      愤怒就像被风吹起的大火,从她的心口一下燃烧到眼前,她深吸了口气,看向身边的王——他正抱胸审视着当前的局势,西蒙认为眼前的小贼不过是不自量力,这样的盗贼心中就算拥有魔物也不值一提。

      她从他冷静的侧脸上落回一些镇定——她是神之妻,是天平的一侧,有义务保持秩序与威严。

      “我来接收千年神器了……”那绑着白色头巾的盗贼笑嘻嘻地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神官,“能不能把七个都给我啊?”

      “区区一个盗贼,竟敢挑战六位神官?”赛特冷笑着举起了手中的千年锡杖,特意让这个乡下来的盗贼亲眼见证千年神器的存在。

      “我会用一个比较大的卡诺匹斯罐来装你一会儿惨死后的心脏。”阿克那丁冷酷地陈述道,“千年神器不是你这种邪恶之人可以碰的东西,你将会在摸到它的那一刻,灵魂就被烧成灰烬,受到死亡的制裁。”

      穆特漠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自量力的盗贼,一边让侍女用干净的湿布擦净她的手指——这手指上挥之不去的粘腻感,某种奇怪的违和在她心底不断产生波澜。

      她从神之妻的宝座上站起身来,在神官之后高声宣布:“惩罚侮辱先王的罪人,死亡不能平息先王的愤怒,他践踏法老与神明的威严,亵渎神明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必须活着承受火刑的惩罚。”

      此话一出神官的神色各异,赛特倒是满意地露出了笑容,“我们一定会为尊敬的神之妻殿下奉上完整而鲜活的罪人。”

      王的目光中是不敢置信的错愕,“穆特,你……”

      她神情并未有异,“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尊敬的法老陛下?”

      ——眼前的穆特与莲池前的她并无区别,看向他时还是那般温柔,甚至在宣布残酷的命令后依旧能够对他微笑。

      这便是神的威严与、神的距离……?

      盗贼脸上嘲弄似的笑:“别说这些让我兴奋的话啦……就凭你们也想制裁我盗贼王巴库拉?”

      身旁的阿克那丁对夏达警告道:“那个男子心中的黑暗力量很强,小心不要被他的邪念所压制!”从盗贼身后涌现的暗影逐渐向上,夏达神官后退了一步,对一旁的石板示意,“这块封印石不够大……!”

      “他的魔物要现身了!”阿克那丁来不及阻止夏达,那魔物已经在他的千年钥匙下现出了本体。巨大的蛇头几乎能够轻松吞下数个成年士兵,往上仰视,越过盘绕的蛇身,那带翼的人身魔物几乎要触及宫殿的屋顶。

      “区区一个盗贼居然有如此可怕的魔物!”

      “呵呵……这家伙可不是魔物,而是精灵迪尔邦多!”

      邪恶的盗贼心中怎么可能住着精灵呢——所有的神官都无法理解,这像是一个悖论。

      “什么叫邪恶……只要效忠你们口中的正义,祂不就成了善的一方了吗?”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高台上的【神明】。

      “我也是我的【正义】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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