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岑青池

60、第 60 章 相册

　　洛知秋觉得自己的脑子是坏掉了，要不然怎么就乖乖上了车。
　　“要和我一起去吃饭吗？”叶秋霁问。
　　“不要。”
　　“那……”
　　“那你把我放下好了。”
　　叶秋霁闭嘴了，直到洛知秋离开他没再说过一句话。他知道现在他无论说问什么，洛知秋都不会回答，就算是争吵，洛知秋也会也会是沉默的那一个。
　　洛知秋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者，他的答案大多都是沉默，他不会说，只会让你看，如果你看得见，那你会得到全部的答案，如果看不见，那那个答案就会烂在他的心底。
　　但叶秋霁不想要假的，他不仅要真的，还要洛知秋亲口说出来。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洛知秋直接倒在沙发上不想动了。小花爬到沙发上，用肚子去盖住他的脸。
　　芬罗恩今天大展厨艺，做了几道家常菜，他被拉起来硬尝了一口。
　　“太咸了。”
　　“没有啊，我觉得刚好。”芬罗恩也跟着尝了一口，“是你口味太淡了。”
　　“不想吃了。”
　　“别呀，这几道我特意放了很少的盐。外面的树干都比你粗了，你再不吃就剩骨架子。”
　　“可是好累……”
　　洛知秋一累起来干什么都觉得累，吃饭也累，站着累，坐着也累，躺着也累，他现在的愿望是下一秒就死去。
　　芬罗恩有幸见过一次洛知秋的病例，各项指标都低于正常值太多了，他当时还感慨洛知秋没死真是奇迹。
　　“来，我喂你。”
　　“不要。”
　　芬罗恩一下就来气了，“你怎么就不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呢？等过几天我就要走了你怎么办？”
　　“我错了。”
　　芬罗恩更气了，“你每次都这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洛知秋秒切正常脸，“我现在就吃，你不要生气了好吗？”
　　通常只要他这样说，芬罗恩就会消气。现在这样也是，但他这次放下了狠话，“你给我等着。”
　　洛知秋心说，等着就等着吧，反正过两天你就要走了。
　　第二天中午，白贞推开门对他说：“ Rove，你男朋友来找你了。”
　　洛知秋抬头：“我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啊？”
　　“就粉色头发那个，那天在餐厅……”
　　“我骗你的，那不是我男朋友，让他进来吧。”
　　白贞应下，一转身就看见已经靠近的芬罗恩。
　　“honey，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白快速的退了出去，洛知秋问：“你来干嘛？”
　　“给你送饭啊，要不然等你自己去吃啊。”
　　“你自己做的？”
　　“不是，买的。”
　　他昨天看见了桌子上新买的药，知道洛知秋最近忙。然后用脚趾头一想，就知道这人肯定不会按时吃饭。
　　芬罗恩看着他吃，突然想到刚刚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位邻居，终于想起来那是洛知秋的初恋了。他不知道后面洛知秋还有没有谈男朋友，反正大学四年里是没有时间谈恋爱的，不是学习就是治病。
　　他好奇的问：“你和你前男友是怎么分手的？”
　　洛知秋撒谎不打草稿的说，“不喜欢就分了，还能为什么？”
　　芬罗恩一脸鄙夷的看着他，“要是你们以后复合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我们分开七年了，哪里还有可能。”
　　“哈，我看不一定。”
　　当晚，芬罗恩出了门，小花跟着他到门口，“回去，陪你爸去。”
　　他敲响了对面的门，等了一会儿门才开。叶秋霁刚洗完澡，头上盖着一条毛巾，额前的碎发还滴着水。
　　“Hi。”
　　“有事吗？”
　　“不要那么冷漠好吗？我们谈谈。”
　　叶秋霁皱眉，刚要拒绝，又听见他说：“关于Rove的。”
　　叶秋霁放人了，芬罗恩第二次进入这里，和上次一样，只是开了一盏很暗的灯，其他的全是暗的。
　　“你想谈什么？”
　　芬罗恩双手撑在下巴上，笑盈盈的看着叶秋霁 ，“你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叶秋霁垂着眸子没说话，沉默算是默认了。
　　“想听听他以前过得怎么样吗？”
　　“Rove，你在等我吗？”
　　芬罗恩跑到站在树下躲太阳的洛之秋身边，但他看洛知秋的表情，他似乎打断了他说话了，可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你下课了，伊塞让我们去尝尝她新做的甜点。”
　　“好。”
　　这时候的洛知秋染着一头浅蓝色的头发，一到太阳底下又变得带了一点绿的蓝。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找艾琳医生？”
　　“对，明天没有课。”
　　芬罗恩知道他一没课就要去医院待着，在一次聊天中，他也知道了洛知秋其实并不喜欢医院，他讨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但没有办法，只能说闻多了就习惯了，但讨厌依旧讨厌。
　　“你这几天看起来很开心，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啊。”他笑得开心，那层弥漫在他身边的雾也散了许多。
　　洛知秋大多时候露出了整个人都是淡淡的，不会因为什么事开心，也不会因为什么事而伤心。
　　“那可以告诉我吗？”
　　洛知秋凑近了小声对他说，“他来找我了。”
　　“谁?”
　　“不能说。”
　　自那之后，他经常看见洛知秋一个人自言自语，或者说他是在和一个人说话，只是那个人只有他自己看见而已。
　　他知道他的病情又加重了，都已经出现幻觉了，他本来想帮洛知秋隐瞒下来的，但他发现洛知秋不知到什么时候断了药，然后他告诉了艾琳，再然后洛知秋的治疗项目又增加了。
　　在告诉艾琳的那一刻，他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洛知秋，但他更想他好起来。
　　他以为洛知秋会挣扎会哭闹，但是没有，他只是平静的接受，他更觉得对不起他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
　　“你知道他当时说什么吗？”
　　芬罗恩的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昏暗的灯光映着他半边脸，却照出了一丝丝悲伤。
　　叶秋霁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等待接下来的故事。
　　“他说他知道，他知道那是假的。”
　　“我知道那是我幻想出来的，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故意的那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芬罗恩不解。
　　为什么知道那是假的还不愿意醒来，为什么知道后果还要义无反顾的去做？
　　洛知秋朝他笑了一下，苍白的唇瓣向上扬起，很快又落了下来，他说：“我只是想让他待久一点，那些药太苦了。”
　　那些药太苦了，无论吃多少次，他还是接受不了，他太想要一点甜了，所以当那一颗糖果出现时，他贪婪的想要更多。即使得到这个糖果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也愿意。
　　他什么都知道，而他的选择是清醒的沉沦。
　　“那你更快更应该快点好起来了，这样就可以见到他了。”
　　“不。”洛知秋摇头，“我已经没有勇气去见他了。”
　　“他告诉我他的人生目标是是如果能顺利的活到三十岁，他会在三十岁生日当天到达冰岛，在那里生活个一两年，然后在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叶秋霁的心头一颤，他没想到他的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如果他没回国，如果没有这些巧合，他们以后或许真的不会再相见了。
　　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因为他和他一样害怕，他也没有勇气去见他，都是因为他，洛知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一直在忏悔，后悔没有察觉他的异常，他后悔没有保护好他，后悔没有自后悔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也在遵守承诺，他答应了他不会去找他，他也相信他一定回来，所以叶秋霁一直在等。
　　他们都是胆小鬼，在忐忑前进中错过了对方，他们都不敢迈出那一步，生怕自己选的是错误的。
　　“Rove，伊塞在等了，我们要迟到了。”
　　没有回应。
　　芬罗恩又往里面喊了喊，“Rove，别再睡了。”
　　还是没有回应。
　　芬罗恩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关紧，随着他的敲门的动作而划开一条缝。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窗帘被拉上，他借着身后的光，环顾了一周，里面被收拾得很整洁，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
　　洛知秋没在房间里，而这个房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安静，他退了出去，这时他听见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于是他朝厕所的方向看去，厕所的门是关着的，没开灯，他的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水滴声在他的耳边放大，直到他打开卫生间的门。
　　“我看到了一地的血，他倒在地上，血还在不断的从他手腕里流出。”
　　叶秋霁的呼吸一顿，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动弹不得。
　　芬罗恩先前学过一些急救知识，他先给洛知秋 止了血，然后拨打了急救电话，最后他通知他的家人，后来他发现和陆之秋有关人真的很少。
　　那天正好是他们的毕业典礼，他们两人谁都没去，是伊塞帮他们领了毕业证书。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说对不起。”
　　因为死的时候给别人带来了麻烦，所以才说对不起吗？
　　“Adi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去感受世界的美好？”
　　“可是我不想感受了，我只想快点结束。”
　　他沉默了，他看着洛知秋手上的那一层的纱布，还有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那时候才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想活着，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世界的美好。那时候的洛知秋就像一颗苹果，外表看着没这么大碍，其实内里已经被啃噬殆尽，再然后外边也烂掉了。
　　“如果如果你离开了，会和我们道别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会的。”
　　后来他去了大西洋的另一侧，而洛知秋留在了那里。
　　落地纽约，他看着被太阳光笼罩的高楼，他想洛知秋应也应该站在这里。在他看来，洛知秋是一个明确知道自己死亡时间的人，即将死去的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还是希望落实秋能有活下去的意思念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叶秋霁问。
　　芬罗恩低头笑了笑，说；“你们两个演技真的很差，明明谁都放不下，偏偏在这里装谁更绝情，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觉得故事的另一个主角也应该只有知情权，剩下的你怎么想看看你自己了。”
　　芬罗恩走了，叶秋霁缓缓站起身，走向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就一面柜子和一对桌椅，但柜子对面的那面墙却很丰富，上面挂满了照片和一堆未完成的计划。
　　对于缺失的这七年，说不在意那是假的。大二那年他去了一趟巴黎，然后在塞纳河畔坐了一下午。
　　他想碰碰运气，可他的运气又实在太差。当时的他在想如果碰到洛知秋他要说什么，他应该会先说对不起，会说别再走了。后来他才想明白，如果他们真的碰面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他也终于明白，那晚洛知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叶秋霁，我有点分不清那个是真的你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吧，可是为什么只感到难过呢？
　　他是洛知秋苦药中的一颗糖，却是带有剧毒的那一颗糖。
　　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相册，他已经四五年没再打开过了，这是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留下的，每次整理的时候他都会刻意的忽略。
　　打开的第一张是宁柯拍的那张拍立得，这算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他们都不是经常拍照的人，但因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所以他的镜头里出现最多次的就是洛知秋。
　　忽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摁住了上面的水渍，白猫抬头看向失神的叶秋霁，喵喵叫了两声，试图让这个人类理理它。
　　叶秋霁放下相册，把它抱进怀里，让他陪着自己一张张看过去。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一人一猫安静的坐在地面上。
　　偷窥着某个人的过往，似乎是看见了自己，Vivian用爪子踩住了叶秋霁翻动的那只手。
　　照片里洛知秋抱着Vivian坐在地毯上，一人一猫同时回头看向镜头，洛知秋的脸上还蹭着一抹淡蓝色的颜料。
　　白猫用爪子蹭着那张照片，叶秋霁拿了出来，然后被Vivian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照片后面的字得以显露出来。
　　叶秋霁的动作一顿，随后捡起照片，看着背面用记号笔写的字。
　　－叶同学，偷拍是不对的（｀へ´）
　　－V老大：喵！
　　叶秋霁看着这两行字，轻笑出声，随后他把相册里的所有照片都拿了出来。果然，每一张背面都写了字，最后一张照片的底下还放着一张纸条。
　　－恭喜叶秋霁同学终于发现了，鼓掌。
　　他一张张照片看过去，在窥视，在回忆，也在发现。
　　－恭喜叶大厨获得‘顶级厨师’称号
　　－怎么把我拍成雪人了，叶同学的拍照技术真差，再练练吧
　　－埃菲尔铁塔一点都不好看，但下面怎么还有卖烤玉米的？！
　　－这个小雨齐竟然偷拍我睡觉，我要举报
　　－冬天吃冰淇淋就是很爽啊
　　－你会一直陪我的，对吗
　　……
　　－Je t'aime.
　　看到美好的事情应该高兴才对啊，他明明在开心，可是为什么眼泪还是忍不住的往下落。
　　害怕泪水把照片打湿，他放远了些，回头望向那面计划墙，这是当初他们一起写下的。
　　人们说忘记一个人要七年，可是他却记了一个人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