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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肃悠诀别悠闲日 世正恍忆少年事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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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何时落下,这是不需要理由的,但英华轩楼顶西角亮起的淡淡微光,却拥有瞬间颠覆一座安逸沉睡的城池的力量。
夜近四更,雨势愈急。
逐渐吵嚷的雨声掩护住了偏巷坑洼里微妙的动静,阴沉的夜色里,醉倒店外的酒鬼于恍惚间猛然对上一双幽寒如孤狼的眼睛,惊出一身冷汗。回神复看,前街后窄空荡湿冷,唯有风刚来过,
矇胧雨色中,英华轩顶檐中央现出一抹人影。那人影分外霸气的单脚踩上屋脊汇聚处的某饰圆球,微俯身用小臂撑住大腿面,另一只手将特制的骨哨递入口中含住,伴着晦暗不明的眼神吹响了无声却又尖啸的哨音。
八方振翅响。
先锋猎鹰的利爪率先刺入木制窗框,向前的、剧烈的冲击力将窗框生生拽入室内,斜雨蜂拥而入,连带着硬朗矫健、身穿夜行衣之人洒向地板。
几乎在跃入房间的第一时间,缭乱的绳索便纷纷掷向靠播的床榻,但出乎意料的,钩索没有缚住任何活物。
“跑了?”寒冷而略带戏谑的女声从窗口传来。
“真敏锐啊。”洛肃悠走至床边,手指轻抚过利钩抓裂开来差残的木芯,眉宇间浮动着焦躁。她“咔”地压折下床头的撑木,奋力往地上一砸,暗自道:“呵,跑不远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不论如何,不会再让他侥幸第二次了。”一道黑影率先飞离。而就在洛肃悠一脚已踩上窗沿、双手扶住侧沿之时,房间门口透入一片温暖的烛光。
洛肃悠眼见着就要俯身探倾而下,可她还是犹豫了。于是她听见了预料之中的、来自浮丘玖的惊呼:“肃悠,发生什么了?!”
洛肃悠扶着窗沿的手指在寒雨的不断浸泡下已有些许僵硬,用起劲来连带着整条胳膊都轻微颤抖,雨水打湿了她的面颊,素日里红润的面庞在如今看来却透着病态的白淡。
“你要干什么?!”与浮丘玖的质问一同响起的,是洛肃悠轻声的一句“对不起”和咬牙毅然坠落的身影。
浮丘玖不会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如此无畏又孤勇的背影,当多年后不经意再次偶遇时,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但一切又不再是原来.
旺财和来福一左一右从浮丘玖身侧蹭过,像是在道別。旺财果断地跟随主人跃下,而来福在临跃前回头望了一眼门口被巨大震惊和不可思议所裹挟愣住的浮丘玖,随后也没入夜色里。这一眼,像是为它的主人看的,也像是在弥补主人的不辞而别。
洛肃悠骑着来福、斜后跟着旺财,在空寂的街道上疾驰。
“无城府者勿忠;尚侠义者,无归………”
掠过某条小巷的1秒内,巷内传来清寒透心的女声。她手中抛起的琉璃骼子折射出不知名的白冷闪光,身影隐没在黑暗里。
那声音追着洛肃悠,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鼓动了耳膜,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奔着,不问来去。
时间回到几日前。
鉴于自己“通缉犯”的身份,郭世正自醒来以后就没有离开过房间。他平时要是憋得太慌了,最多倚坐在窗沿上,俯瞰一下街景,偶尔也眺望一眼北方——那个他的故事伊始之处。
郭世正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慧与主见,这使他在那个大院里虽不是年龄最长的孩子,却能成为一众小孩的“老大”,并且被府上大人看中,做府中公子的陪读。那是他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诶,读了这么多先贤之言,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怎样的人?”小郭世正躺坐在府中花园湖畔的亭栏上,用胳膊肘捅了捅亭中规矩坐着、正在温习的小公子的后背,问道。
小公子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认真思考着,不觉放平了书页,却半晌无所感悟:
“唔……我不知道……哎哟!”
“呆书虫!”小郭世正收着力拍了下这不争气的小东西的后脑勺,从横栏上跳下来,“啪”地将手往石桌上一撑,大谈特谈道:”要哥说,那必是鲜衣怒马、仗剑江湖!你想想看……”美好的畅想如泡沫消失在那年的深秋。
那年,边疆战势告急,但京城仍一片祥和安逸,秋猎如期举行。那年,也是郭世正和小公子关系最好的一年,也是郭世正离家最久的一年。
当郭世正策马载着小公子从私塾赶到猎场时,却惊悚地看见众贵族面前,倒着两具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尸体,而那两具尸体身上唯一能辨认的物件无一不表明,那是郭世正的父母。
郭世正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响起嗡鸣。
“今郭…夫妇经举报,因通敌叛国处以极刑,以儆效尤….…”太监扯捏着嗓子冷漠宣告,声音断断续续传入郭世正的大脑。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通敌!你们这群,唔!唔,放开……放开我!滚开!”郭世正发疯般冲上前拽住太监的领口大喊,但很快被拥上来的人制服挟持住。
那太监方才被吓得直哆嗦,如今一看猛兽被制服了,又立马神气起来。他整了整衣领,阴阳怪气道:“马阁老这位是?”
郭世正愤怒的目光同太监一起移向□□,而方才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小公子已被禁锢在了他父亲身后。
“家生子罢了。“□□的语气不带半点怜悯和感情。
“家生子啊,那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
“太监狡黠的眼神在□□面前不断转悠。
“关起来,待审。”郭世正的最后一丝希望被□□的这句话无情碾碎。
“阁老明鉴~”太监谄媚地小碎步跟在□□身后离开。
马小公子亦与郭世正擦身而过,而这一过,也铸就了万丈沟壑。
那一年,郭世正即将弱冠。
七天后,马小公子的成年宴上。郭世正在昔日小弟的辅助下逃了,临行前,他叮嘱一人将父母的遗物埋在了大院里那棵枣树根下。他这一逃,也坐实了他的嫌疑。
郭世正走南闯北中,将白己晒得更黑了,脸上也留下了一道斜跨左眼的刀伤。
他的面容愈发成熟硬气,体格也愈发强壮硬朗。他成了江湖中的侠客,却从未忘记过那份唯一的掌挂和血海深仇。
十年颠沛流离、饱经风霸,好不容易避开布满全国的皇帝的恶鹰回到上京,却不想败在一个毛头小姑娘手上,但上天似乎有意眷顾他,让他能劫后余生再出发。
郭世正是个江湖之人,他没有那么多权益纠纷,行事准则唯有一个“义”字。他对浮丘玖的救命之恩心怀感激,所以他告知了浮丘玖她想知通的消息——胸口烙印的来历。但这是一个悲痛的故事,所以郭世正说得很浅,他只是告诉浮丘玖,这只是“最低等身份”的表现,若是感兴趣,去军营里走走,许多士兵入伍前都有这么一个身份。至于宗清河的恩情,郭世正还不了。不过,宋小姐似乎很钟情于玉石,或许以后可以送上一块。
郭世正本质里是个聪明人,阅历也比洛肃悠多多了。当他无意间看见洛肃悠放飞的猎鹰的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他也没有怨言,十年来也习惯了,不过是又要上路罢了,就算被捉住了,那便当他省了回京的路费了吧。
所以,当他在无锡城外被来福扑倒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我投降,”郭世正平静地说道,“这位小姐,一切好说……”
英华轩里.浮丘玖对着那一屋狼籍,没有心疼财物,只是心里有些空落。
“还好吗?他们应该已经从城北离开了。”时柒右手轻抚上浮丘玖的左肩,左手顺势解开雨披的扣子,说道。
“肃悠她……为什么要这样呢?”浮丘玖望着那面被拽下一块肉般空洞的墙,喃喃道。
时柒不理解这种情绪,因为她不曾拥有。所以,她很平静与坦然地提议道:“要算一卦吗?”
浮丘玖没有回应。
时柒见状,心情也莫名低沉起来。她自顾自从腰间别着的一只小荷苞里轻掏出几枚棕红色的苍茸,轻蜷起掌在胸前晃了几晃,随后抬平左手臂,右手往那儿一撒,苍茸随意地钩落在平搭于左臂上的雨披上,或踩或挡住了不同的纹样。
“卦像说,那是一种你我都没有的理由,但不论如何,看,她至少留了个记念给你。”时柒解读完卦象,又添了点说辞,随即抬手指向狼藉的室内的一个木架上,那儿静立着只鹰。
——那是阿惠。
“青鸾居处猎鹰栖。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吗?”浮丘玖幽幽地念道。
欲还兮,鹰羽留……
希望我们真的能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