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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雷声 ...

  •   代驾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骑一辆折叠电动车过来,乐呵呵地问:“姑娘,去哪里?”

      陈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筠庭苑。”

      代驾话不多,问完目的地便没再开口。

      车窗半开,路灯落在陈暖脸上,明明灭灭。
      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周潭,她会是什么反应。

      在刚到美国的第一年,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她都在想。想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在某个街角,会不会忽然打一通越洋电话过来,会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不管隔了多远都要找到她。

      那些失眠的夜里反复演练的场景,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

      周潭不会来。
      而她,也不会回去。

      九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陈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刚到美国那半年,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两件事上:学语言,以及活下去。

      陈建明在她出国的第二个月就断了她的生活费。起因是他发现陈暖偷偷把他给她报的商科转成了摄影。
      在他眼里,这等同于背叛。

      电话里,陈建明的态度又硬又冷:“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以后别来找我。”

      断生活费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当时陈暖身上只剩八十七美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撑不到。
      她想给章时瑶打电话借钱,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陈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狼狈。
      她怕被人可怜,也怕被人同情。
      更怕一旦开了口,就坐实了父亲那句话是对的,而她选的路是错的。

      这条路既然是自己选的,就得自己走完,哪怕走得很难看。
      这是陈暖仅剩的一点体面,她想自己咬着牙留住。

      第二天,陈暖找到一份华人餐馆端盘子的工作。
      时薪八美金,工资日结。

      那段时间,陈暖白天上课,晚上端盘子,回到地下室倒头就睡,没时间想任何事,包括周潭。

      她租的那间地下室只有一扇小窗户,开在墙根,抬头只能看见路人匆匆路过的脚。
      但她甚至为此感到庆幸——因为太累了,累到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渴望窗外的风景,也没有空去羡慕那些踩着干净靴子、走得从容不迫的人。

      有时候,累到极致,也是一种解脱。

      偶尔陈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有一次餐馆打烊后,她在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碗盘。
      洗着洗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进洗碗池的泡沫里。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那一年的陈暖刚满十八岁。

      成年那天,她在超市花八镑买了一块小蛋糕,回到出租屋插上一根蜡烛,对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告诉自己:要坚强,直到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那晚她对着蜡烛许完愿,眼泪混着奶油一起咽下去,又咸又甜。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人的韧性比想象得要强。
      最难的坎儿跨过去,剩下的就是一步步往前走。

      她确实做到了。
      不再依靠任何人,也活得很好。

      -

      车子驶入筠庭苑的地下停车场,代驾把车停稳,陈暖从包里摸出手机付款,又多转了一笔小费。

      代驾连声道谢,骑着他那辆折叠电动车离去。

      陈暖乘电梯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色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才觉得自己从刚才那场意料之外的对峙里彻底抽身。

      手包被随手扔在玄关柜上,里面的东西滑出来半截——
      周潭那张深灰色名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陈暖伸手将它扔进垃圾桶,径直走进浴室。
      卸妆,洗澡。一套流程做完,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迟迟不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陈暖认得那串数字。
      美国的区号。

      “……喂。”

      “还没睡?”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喝了酒。

      “睡了也被你吵醒了。”陈暖的语气很淡,“什么事?”

      那头沉默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短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想你了。”他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暖捏了捏眉心:“陈屿白,你喝多了。”

      “喝了点,但没醉。”

      “哦。”陈暖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你说完了吗?说完我挂了。”

      “暖暖,你怎么现在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说。”

      “好听的能当饭吃?”

      “能当。”陈屿白说,“你多说几句,我能多吃两碗饭。”

      “……”
      陈屿白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让人没法接的话。
      陈暖当初就是被他这副样子骗的。

      “还在生我气?”陈屿白问。

      “没有。”

      “那你回国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陈暖问,“陈屿白,我记得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就不能关心你了?”陈屿白的语气理所当然,“我还以为我们分手了也能做朋友。”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陈暖平静复述他分手时说过的话,“‘陈暖,你要是和我分手,这辈子也别出现在我面前’——这句话谁说的,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我当时脑子有病。”陈屿白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懒洋洋的无赖劲儿,“我说那时同意你分手是一时糊涂,现在后悔了,行不行?”

      “不行。”陈暖想都没想,“你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暖暖——”

      “够了。”陈暖截住他的话,“陈屿白,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不回了。”

      “不回?”陈屿白话一顿,“你那边是凌晨吧?你确定你清醒吗?”

      “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是凌晨。”陈暖道,“我现在清醒得很。”

      “那你说不回是什么意思?你工作室不要了?房子不要了?还是……”

      “工作室搬回国了,房子卖了。”

      “卖了?”陈屿白语调沉下去,没了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陈暖,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

      陈暖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套公寓是她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来的,不大,朝南,阳光能铺满整个客厅。

      陈屿白去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去接她吃饭,有时候是赖在她家沙发上不走。他甚至有一把备用钥匙,虽然陈暖从来没让他用过。

      “所以你这次回国,是打算……”陈屿白说到一半,没继续说下去。

      “定居。”陈暖替他说完,“听懂了吗?定居。”

      “为什么?”

      “想回来就回来了。”

      “你当初走的时候可没说你要回国定居。”陈屿白沉声道,“你只说你想回国发展。”

      “这有什么区别吗?”陈暖平静地问。

      “当然有。”陈屿白说,“你说回国发展,我可以理解为只是换个地方工作。你说定居,意思就是不回美国了。”

      “嗯,不回去了。”

      “那我呢?”

      “陈屿白,我们分手半年了。”

      “我知道。”

      “这半年你过得挺好的吧?我看你朋友圈,三天两头就发生活照。”陈暖懒得跟他掰扯,“总之你过得挺好,我也过得挺好,那就这样呗。”

      “谁跟你说我过得挺好?”

      “你朋友圈说的。”

      “那能信?”

      “那你让我信什么?”陈暖哈欠连天,“困了,挂了。”
      不等陈屿白再说什么,她直接挂断电话。

      半年没联系,现在一通电话打过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自然得让人火大。
      陈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夜里两点多,窗外忽然炸开一声闷雷。

      陈暖被惊醒时,雨已经落下来了,噼里啪啦的,密集得像有人拿石子往玻璃上扔。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把自己裹进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没用。
      雷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陈暖蜷在被子里,手心慢慢渗出冷汗。

      她怕打雷这件事,是从美国开始的。
      要说一个具体的时间,就是十九岁那年冬天。

      那场雪后的第三天,陈暖住的那间地下室暖气管爆了。
      房东是个华裔老头,电话里答应得爽快,说第二天就找人修,结果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陈暖想自己找人修,可维修公司说要房东同意才行。
      她翻遍手机通讯录,打了十几通电话,房东始终联系不上。

      无奈之下,她冷得只能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就在那个夜里,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雷雨。

      第一声炸雷响的时候,陈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紧接着雷声一道接一道,轰隆隆地贴着地面碾过来,整栋老房子都在发抖。

      地下室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户被雨水糊住,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惨白的光从那个小方框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坟墓。

      那一刻,陈暖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找不到出口,也等不到人来。

      她缩在床角最靠里的位置,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雷声根本捂不住。
      每响一声,她就跟着抖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陈暖不敢闭眼。
      闭上眼就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四面墙壁在往里挤,那扇小窗户外面正有什么东西盯着她。

      可睁着眼也好不到哪去。
      惨白的光一次次撕破黑暗,地下室忽明忽暗,墙上自己的影子也跟着一胀一缩,像随时会活过来。

      她想打电话。
      翻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拨出去全是忙音。

      陈暖感觉自己像被活埋在一个盒子里。
      那天晚上她想,如果死在这里,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

      从那以后,陈暖就落下怕打雷的毛病。

      此刻,窗外又是一声炸雷。

      陈暖从被子里探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找到耳机。
      她哆嗦着把耳机塞进耳朵,随便点开一个歌单,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音乐盖住外面的雷声。

      效果有限。

      雷声越来越密。

      陈暖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锁屏,解锁,再锁屏,再解锁。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手指就是停不下来,仿佛只要还在划动,就不算彻底被困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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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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