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池雨春半

4、04 认识。不熟

　　陈暖最后还是没回陈建明的消息。
　　短信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她看了几遍，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八月中旬，宋时予的品牌做秋冬系列发布，邀请陈暖去现场。
　　说是发布会，其实更像一个小型私人晚宴。

　　地点在城北一栋百年洋房里，宋时予包了整栋楼。
　　一楼做静态展，二楼是酒会和用餐区。
　　受邀的不只是时尚圈的人，还有品牌合作方和潜在投资人。

　　陈暖对这类场合没什么兴趣，本想婉拒，但宋时予亲自打电话过来，语气热络：“陈老师，你一定要来。上次那组片子好几个朋友看到都问我摄影师是谁，我给你引荐引荐。”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不合适。
　　晚宴定在周六晚上。
　　陈暖换了一条黑色的及踝长裙，面料有细微的哑光质感，收腰，领口恰好露出锁骨。头发散下来，在耳后别了一只小小的珍珠发夹。

　　林稚看到她这身打扮时，看愣了好几秒，然后由衷感叹道：“暖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

　　陈暖：“就你嘴甜。”

　　“我说真的。”林稚说，“你平时不是T恤牛仔裤就是运动裤，简直浪费了这身好皮囊。”

　　“快别贫了，你今晚真不跟我去？”

　　“不去不去。”林稚把头摇成拨浪鼓，“那种场合我去了也是给你添乱，万一说错话得罪了客户，你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陈暖失笑：“我卖你干什么，你又卖不了几个钱。”

　　林稚假装受伤地捂着胸口，还是坚持不去。

　　陈暖也没再劝，自己开车出门。

　　洋房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外墙是清水红砖，拱形门窗，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桂花树，还没到花期，枝叶郁郁葱葱地撑开一片浓荫。门口挂了宋时予品牌的旗幡，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门口有工作人员核对邀请函，陈暖报名字，对方立刻客气起来：“陈老师，宋总交代过您到了直接去二楼，她在那边等您。”

　　陈暖道谢，踩着木质楼梯上去。

　　宋时予眼尖，陈暖刚上到楼梯转角就被她看到了。
　　她远远地扬了扬酒杯：“陈老师！”

　　陈暖走过去。

　　宋时予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今晚好漂亮。”宋时予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递给她，“给你介绍几个人。”

　　宋时予带她穿过半个酒会现场，先引荐了一个做面料的供应商，又介绍了两个时尚杂志的编辑。

　　“还有一个人，你一定得认识。”宋时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深辰科技的周潭，之前聊的时候还和我提过要找好的摄影师。这不，我就想到你了。”

　　陈暖脚步一顿：“那个人我——”

　　话没说完，宋时予已经朝某个方向招手：“周总，这边！”

　　周潭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听到宋时予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比他站在台上演讲时多了几分松弛。

　　目光越过人群，落过来。
　　隔着半个厅的距离，他的视线在陈暖身上停住。
　　随后他朝这边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陈暖想要转身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周潭在她面前站定，淡声道：
　　“陈摄影师，好久不见。”

　　陈暖指尖发凉，面上却不动声色：“……周总。”

　　宋时予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认识？”

　　周潭：“认识。”
　　陈暖：“不熟。”

　　两人同时开口，答案却截然相反。
　　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陈暖说完便垂下眼，没有再看周潭。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

　　宋时予大概也察觉到什么，笑着打圆场：“你们俩怎么聊得跟审犯人似的？周总，陈老师是我很看重的合作伙伴，以后如果有拍摄需求，可得多想着她。”

　　“会的。”周潭眸光落在陈暖身上，“一定。”

　　这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陈暖没接话，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宋时予被人叫走处理事情，走之前拍了拍陈暖的手背：“你先自己转转，我马上回来。”

　　宋时予一走，就只剩下陈暖和周潭。

　　一时之间，谁都无言。
　　陈暖忽然有点后悔今晚来了。
　　如果不来，她就不会遇见周潭。

　　周潭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就那么垂眼看她。

　　陈暖被他看得不自在。
　　她别开眼：“周总最近生意做得很大。”

　　“还好。”周潭说，“混口饭吃。”

　　陈暖抿唇，总觉得自己先开口就已经输了。
　　她说：“那我就不打扰周总混饭吃了。”
　　话还没说完，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突然被攥住。
　　陈暖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抽回来，没抽动。

　　“陈暖。”
　　周潭在身后叫她，用的是全名，不再是“陈摄影师”那种生疏的称呼。
　　他顿了顿，“聊聊。”

　　“……”
　　陈暖回头，直视他的眼睛。

　　灯光下，他的瞳孔是很深的墨色，里面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我们……”她喉间发紧，声音又干又涩，“没什么好聊的吧。”

　　周潭的手在她腕间收紧，又很快松开。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确认——
　　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幻想。

　　眼前的陈暖和周潭记忆里的陈暖重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她变了许多，唯独那双眼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直直的，不肯退让半分。

　　“那你跑什么？”周潭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淡，“上次拍完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陈暖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用同样冷淡的语气回应：“工作结束，当然要走。”

　　周潭没有拦她。
　　手腕从掌心里滑出去的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想再握住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握住。

　　陈暖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那看来是我想多了。”周潭把手插进裤袋里，“我以为陈摄影师是在躲我。”

　　陈暖抬眼：“我为什么要躲你？”

　　“这要问你。”

　　“……”
　　陈暖被噎了一下。

　　九年不见，周潭变得比她想象中更会说话，也更会堵她的话。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们之间，永远是陈暖说得多，周潭听得比说得多。她闹他哄，她作他忍。
　　她天马行空地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未来，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

　　陈暖忽然觉得有些闷。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重新端起那副客气的面具。

　　“周总，如果没有别的事——”

　　“我有。”

　　陈暖的话被打断，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顿了一下：“……什么？”

　　周潭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深辰科技下一季的品牌片，想请陈摄影师来拍。”

　　陈暖没有接：“我说过，档期满了。”

　　“下下季呢？”

　　“也满了。”

　　“明年的呢？”

　　陈暖气息微顿：“周总，北城不止我一个摄影师。”

　　“我知道。”周潭说，“但我只要你。”

　　这句话落下来，周遭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什么都模糊了。

　　“周总真会开玩笑。”陈暖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没到眼底，“承蒙厚爱，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挑客户。不是什么项目都接。”

　　“巧了。”周潭的语气不咸不淡，“我也挑摄影师。”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最后还是陈暖先败下阵来。
　　她伸手接过名片，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手包里。
　　“还有别的事吗？”

　　“有。”周潭说，“你瘦了。”

　　“跟你有关系吗？”
　　陈暖条件反射地顶回去。

　　话一出口，陈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语气太冲了，也太熟悉了。

　　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跟周潭说话的。每次闹别扭，她嘴上从来不饶人，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反正周潭不会跟她计较。他只会安静地看着她，等她闹完，然后问一句：“气消了没有？没消可以再骂我几句。”好像她的坏脾气在他那里永远有额度，永远刷不爆。

　　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周潭没义务包容她的坏脾气，她也没有资格在他面前任性。

　　陈暖抿唇，正要找补一句什么把场子圆回来，周潭却开口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还要问？
　　陈暖最后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周潭没生气，甚至那抹淡淡的弧度还挂在唇角：“嗯，可能有。”

　　陈暖彻底没话了。
　　她想走，但周潭不偏不倚，刚好挡在她面前。

　　“周总，麻烦让一下。”陈暖说，“我们之间存在很大的代沟，没办法沟通的那种。”

　　“代沟？”周潭不解，“你就大我几个月而已。”

　　陈暖面无表情：“几个月也是沟。”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幼稚，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周潭没动：“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

　　“你过得怎么样？”

　　陈暖如实回答：“挺好的。”

　　周潭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伪。
　　最后，他轻声说：“那就好。”

　　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陈暖不想显得自己还耿耿于怀。
　　他能若无其事地问，她也能若无其事地回问一句。

　　陈暖鬼使神差地问：“你呢？”

　　周潭睫毛微颤：“不好。”

　　陈暖不信。
　　他有钱，有名，有事业，什么都有。
　　怎么可能会不好。

　　她扯了扯嘴角：“周总说笑了，深辰科技市值几百亿，您要还说不好，那北城没几个好过的人了。”

　　“我过得好不好，跟公司市值没关系。”

　　陈暖不想问为什么，那会显得她还在意。
　　“哦。”她淡淡道，“那祝周总早日好起来。”

　　“……”
　　周潭没再开口。

　　陈暖侧身绕过他，这次周潭没再拦。

　　晚宴结束已经快十一点。

　　陈暖喝了三杯香槟，虽然没醉，但也不能开车了。
　　她在门口用软件叫好代驾，等单的时候站在洋房的廊檐下吹风。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打旋几圈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周潭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代驾还没到？”

　　“嗯。”

　　“我送你。”

　　代驾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您好，我到定位的位置了，黑色的车是您吗？”

　　“对，我马上过来。”陈暖挂断电话，转身要走。

　　“陈暖。”周潭叫住她。

　　陈暖脚步一顿。

　　他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背对着他，冷冷道：
　　“没有。”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