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池雨春半

1、第一张相片 陈暖

　　四月的伦敦，天气阴晴不定。

　　陈暖把摄影集抱在怀里，缩在店铺门廊下躲雨。

　　十分钟前她在店里挑选摄影集时还没下雨，结果结完账出来，外面瓢泼大雨。

　　也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说是好吧，偏偏赶上这场急雨；说是不好吧，她又淘到了一本绝版的摄影集。

　　正当陈暖盯着雨幕出神时，店内传来两个年轻女孩的交谈声，英语，语速很快。

　　“……你看了今年街头摄影那个获奖作品没？”
　　“看了，拍的挺好的，也算实至名归。”
　　“瞧我这记性，那个摄影师叫Chen……Chen什么来着？”
　　“ChenNuan。作品我记得叫《RainAlley》。”
　　“对，就是这个名，听说她是独立摄影师，第一次入围就拿了奖，好厉害。”

　　……

　　陈暖实在没想到，躲个雨都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所以她现在算是出名了吗？

　　街头摄影入围的作品里有好几个是常年出现在各大摄影展上的摄影师，所以陈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这个奖项会落在她头上。

　　以至于当时主持人念出她名字后，她足足愣了好几秒，直到旁边的陌生人笑着冲她鼓掌，她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两天过去了，陈暖依然觉得那天晚上像是做了一场过于清晰美好的梦。

　　讨论声还在继续，但陈暖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疼的。
　　不是梦。

　　又等了一会，雨渐渐小了。

　　她住的酒店就在附近，陈暖深吸一口气，把摄影集往怀里又紧了紧，冲进了飘着细雨的街道。

　　一路跑回酒店，陈暖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她小心翼翼掏出怀里的摄影集，确认没有被雨打湿后，才脱掉湿外套，走进浴室。

　　等她吹干头发出来，手机就在桌上震了起来。

　　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Marcus中气十足的声音：“Claire！我来伦敦了，今晚出来喝一杯？”

　　Marcus是陈暖五年前因意外认识的。

　　那会儿她为了一个少年时随口许下的约定，愣是一个人扛着设备飞到了特卡波湖。

　　特卡波湖是全球知名的黑暗星空保护区，陈暖到的那几天却接连阴天，厚重的云层把夜空遮得严严实实，别说银河了，连月亮都见不着。

　　第四天晚上，她实在不甘心，凌晨两点多开车往湖边更深处走，想碰碰运气。结果天黑路滑，车胎直接卡进一道暗沟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陈暖尝试了一小时也没能把车弄出来，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异国他乡时，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她面前停下。

　　Marcus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陈暖当时冻得嘴唇发白，点了点头。

　　帮她把车拉出来后，Marcus说：“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往这种地方跑，好歹带部卫星电话啊。”

　　陈暖想说自己带了只不过没电了，可上下牙打架，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能含泪认下这口锅。

　　两人就这么相识了。

　　Marcus是个常年在极地和高原之间来回跑的户外摄影师，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没信号的地方待着。

　　而陈暖跟他完全两个路子——她主业接商业摄影，赚的钱足够她满世界跑后，她才会停一小会，去拍自己喜欢的风光。

　　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偏偏两人意外投契，只要凑巧在同一座城市，总要约出来喝一杯。

　　陈暖爽快应下来：“行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陈暖换了身干爽的衣服，顺手把头发重新拢了拢。

　　等她收拾妥当推门出去时，伦敦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陈暖打车去了Marcus发来的地址，一进去，就看见Marcus朝她招手：“Claire，这里。”

　　陈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急着点酒，先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伦敦了？”

　　“一个杂志社说有个极地主题的拍摄想找我聊聊，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他说话间已经朝酒保招了招手，熟门熟路地替陈暖点了一杯她常喝的。

　　酒很快就端上来了，陈暖刚抿了一口，就见Marcus歪着脑袋打量她：“我看你气色不错，拿奖了心情好吧？”

　　“你消息还挺灵通。”陈暖挑眉，“我还以为你在冰天雪地里上不了网呢。”

　　“再上不了网，你拿奖这种大事我也得爬出来看一眼。”Marcus咧嘴笑了一下，举起酒杯跟她碰了碰，“恭喜啊，实至名归。”

　　陈暖笑了一下，举起杯子跟他轻轻一碰：“谢了。”

　　Marcus喝了口酒：“拿了奖之后打算干嘛？”

　　“有几个杂志和品牌的邀约，还没想好接不接。”

　　“我下周要去一趟特卡波，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上次没拍到银河，这次天气好，肯定能拍到。”

　　陈暖摇了摇头：“不了。”

　　“怎么？怕又陷车？”Marcus故意拿之前的事打趣。

　　“不是怕陷车。”陈暖失笑，“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没必要再专门去一趟了。”

　　Marcus难得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认识陈暖五年，知道她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当年在特卡波湖，如果不是有事非走不可，她怕是要在那里等到天晴，拍到银河为止。

　　“怎么？”Marcus好奇地看她一眼，“特卡波的星空不值得你等了？”

　　从特卡波回来之后，陈暖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不是在等一场星空，是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不到就是等不到，她站在湖边那些夜，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不值得了，”她说，“星空哪里都有，不用非等那一处。”

　　Marcus“啧”了一声：“对了，我听说你在洛杉矶买了套房？”

　　“嗯，两个月前刚办完手续。”

　　“打算定下来了？”

　　陈暖点头：“嗯，总不能一直漂着。”

　　“可以啊，好事成双。拿奖又安家，今天这顿必须我请，你只管喝。”他说着朝酒保招了招手，也不问陈暖，又额外点了好几杯酒，摆了小半张桌子。

　　陈暖看着面前那一排酒，眼皮跳了一下：“你这是在给我庆功，还是在打击报复，想把我灌倒？”

　　Marcus：“我哪敢啊，你的酒量比我好多了。”

　　这话说的不假，陈暖的酒量是这些年东奔西跑练出来的。北欧的冬夜又长又冷，每次收工都被当地向导拉着喝烈酒暖身。

　　一来二去，陈暖的酒量稀里糊涂就练出来了，到后来连当地向导都不是她的对手。

　　Marcus自己反而没那个本事，他常年在高海拔地区活动，心脏负荷本来就大，医生早叮嘱过少碰酒精。所以平时在野外，他滴酒不沾，只有跟陈暖约酒的时候才会嘴痒喝上几杯。

　　果不其然，三杯下肚，Marcus眼神已经开始发飘：“Claire，我问你个事。”

　　“说。”

　　“你这几年，谈过恋爱没？”

　　“没，也没想过。”

　　Marcus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个哈欠：“行吧，我就随便问问。”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走了，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Marcus这会儿确实不适合当护花使者，便没再坚持：“那你小心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

　　两个人出了酒吧在门口分头，Marcus打了辆车先走，陈暖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酒吧是Marcus特意挑的，离她住的酒店不远，走回去大概半个小时。

　　伦敦刚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把陈暖刚被酒意烘热的脸吹得降了几度。

　　步子踩在湿地上，有一点点飘。

　　后劲在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泛上来，陈暖慢吞吞地走着，脑子也跟着发钝。

　　街角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陈暖摸了一下口袋，空的。

　　烟盒落酒吧了。

　　她没什么烟瘾，也不怎么想抽，但手已经比脑子快，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便利店的感应铃响了一声，陈暖余光扫到一个很高的身影，站在冰柜前在挑水。

　　她没在意，径直走向柜台。
　　“一包Marlboro，细的。”

　　店员是个中年大叔，扫码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要打火机吗?”

　　陈暖想了想：“要。”

　　付完钱，陈暖把烟和打火机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冰柜旁边时，那个高个子刚好也关上柜门，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侧身让了一步。

　　陈暖说了声“谢谢”，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过去，只闻到一股清冽的木质香，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走了大概七八米，身后传来便利店感应铃的声响。

　　“叮咚——”

　　那声音顺着夜风钻进耳朵，清清脆脆的，不知道为什么，陈暖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的工夫，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微凉，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扣住她的腕骨，让她挣脱不开。

　　陈暖整个人僵在原地。

　　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可心跳却比脑子先认出了什么，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那只手的拇指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腕骨内侧，薄薄的皮肤底下，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毫无遮掩。

　　陈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落在那人脸上。

　　男人比她记忆里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多了几分锋利和沉稳。

　　唯独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很深很静的黑，像一汪见不到底的潭水，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陈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安静专注，看人时带着一股莫名认真的劲儿，好像除了她，这世上什么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酒意在这一刻彻底退了个干净。

　　陈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头，遇见九年未见的前男友。

　　便利店门外的街沿上，他低头看着她，她仰头望着他，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他先松开了她的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面容平静地开口：“好久不见。”

　　是酒精在作祟吗？
　　不然她怎么会见到周潭？

　　地球那么大，他们相遇的概率又那么小。

　　陈暖还没有醉到认不出人的地步，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是真的吗？”

　　周潭眼睫微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低而清晰：“我是真的。”

　　“陈暖，我是周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