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不不 这人说话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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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不
这人说话可真直。
果然，记者问他，“像你这么尖锐的风格，怎样被这个注重话语权的圈子接受的呢。我觉得你特别坦诚，是不是这个原因？”
“我是那种有话说话的人，对摆姿态这种事非常反感。你问我一个问题，我说这一方面怎样，另一方面怎样，确实软和了，可你根本摸不着头脑。像咱们俩这样，公开发言，或者把自己写的字拿出来见人，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准确和心怀敬畏：事实就是这样。还有，我觉得不对就是不对，我的认知水平在这儿，我只能保证我说的话出自公心，不偏私，就够了。”
周不不按下“暂停”键，脑子里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事实就是这样，我觉得不对就是不对。又把鼠标往回拖，重新播放一遍。
说经济，说政治，说爱好和生活，他思维极活跃，爱拿笑话打比方，连带着语速也相当快。这让周不不听写起来相当吃力，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见识的深度和广度，还有，他声音里的风度。她发现他有两句口头禅，“那可不嘛”和“哪能呐”，间或有孩子般的天真和稚气。谈着谈着，记者终于策略性地提到和他闹绯闻的女艺人，“楚贞格这样的美女，江总难道不心动？”答是或不是，都有戏可做，不不竖起耳朵。
录音里的男人顿了一下——她感觉得到，他在笑——“在这个圈子里，哪能一点诱惑都没有——重要的是懂得面对。”
“这回采访谁啊？听得那么入迷。”贺晓同从上铺蹦下来，俯身盯着她的电脑屏幕，“那个记者不让你五点前交给他么？这都几点了，打了这么两行字。晚上程奇约你吃饭呐。”
不不定了定神，把耳麦一拔，录音改为外放，“不知道，不过声音蛮好听。”
……
“我就剩下这么一个优点了，不爱说话。周围太吵，闹腾。”
“自嘲是很高级的东西，需要把自己放低，现在我还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他笑得很顽皮，“对，年轻嘛。”
“你知道车轱辘话不，就是喝醉的人，一个主题，一句话，我跟你说啊我跟你说啊，拉着你的手，特亲热——我一直不太会处理这种场合。”
“真不是故意低调，我就是有点‘宅’，生活习惯问题。”男人的声音在略带嘈杂的背景下显得非常跳脱，“……你说的这个事儿太荒唐了，不过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吧，我就哪凉快哪呆着。”
……
“他，他他他是江——少——阳！！”周不不也吃惊不小，反应过来以后，对贺晓同的尖叫声表示充分理解。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
周不不从来就不是个有新闻理想的人。她从小坚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假期外出旅游花自己的钱又心疼，于是在考大学的时候琢磨什么工作是以“行万里路”为业，捧着《高考填报指南》研读三天三夜后，她在N大新闻系上用红笔划了个圈圈。
可是天不遂人愿，N大所在地是全国报业传媒重心，当年新闻系分数一路飙高，尽管她发挥得不错，可还是以两分之差被调剂到哲学系。原本，她还在找工作和保研两条路上犹豫不决，娘亲一个电话打来，非要她直接工作不可，特别经典的说法是，“你这是逃避！研究生毕业工作就好找了？未必吧，那时候你怎么办，读博吗？”想想吧，哲学、女、博士，吓到小朋友怎么办，就是吓到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哇。
实习本应该安排在大四，但受整个就业大环境的影响，系里临时决定调整实习期，为毕业生找工作提供更为宽裕的时间和空间。如此，大三下学期以来，按照系里的要求，同学们纷纷外出寻找实习机会，周不不托她在勤工助学时认识的陈老师找到这家名头响当当的杂志社。
许是主动找主编沟通过几次，在几个实习生中，主编似乎对她青睐有加，每每有任务便交给她，这使周不不在实习生涯中受益匪浅外，也常常累得身心憔悴。
那更像是一次杂志社的友人聚会，除了编辑部的几个老师，还有三五个生面孔，清一色的男性。
“这位是……”
“噢，实习生。”主编边说边扬扬下巴，示意她坐他身边。
“大几？”
“大三。”她毕恭毕敬。
“哪个学校？”
“N大。”
“咦，小江，跟你是校友啊。”
周不不望去，那个被称作小江的男人披了一件羊绒质地的白毛衣，两只袖子挽在胸前，与其说他坐着，不如说歪着，身体斜靠着椅背，食指和中指夹烟卷的同时用大拇指拄着头，轻抬下颌，带着那么点漫不经心，有些旧时候的遗少做派。听到“校友”，他转头看向她，挑眉笑笑，“小师妹。”
好在杂志社风气质朴，不兴劝酒。她双手握着茶杯，低低叫了声，“师兄。”
茶喝了一半，服务员出去拿菜单。她起身倒茶，不知轮到第几个人，那人伸手扣了扣桌面，她心里敲边鼓，“打住？够了？”眼看着茶叶一点点浮上来，身后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清冷似水：“谢谢。”
她回头，想投以感激的笑，却见江少阳已转过头去，说起了某某公司高层的“人事大地震”。那是个有点卡通的后脑勺，又黑又密的短发齐剪过耳，露出一小段霜白的颈子，被玄青色的衬衫领遮住。
上一次采访了受金融危机影响返乡的农民工，她本来准备了十好几个封闭式问题，怕受访对象紧张还连连安抚，没想到压根不用等着她提问，人家直接从进城务工到家庭条件到情感生活事无巨细地侃侃而谈，要线索有线索要细节有细节，时不时引用一下《战国策》和《鹿鼎记》，听得她十分汗颜。
还有一些新闻人物，录音里语速极慢，见解虽然不俗，却仿佛总是字斟句酌，对比之下，江少阳多了分举重若轻的自在味道。
稿子出来后，不断被其他媒体转载，再加以编派，据周不不所知，最终形成的题目有《江少阳：沉下心去认真》、《公益活动，江少阳称随传随到》、《逐鹿大中华区，江、沈、张三分天下》、《江少：面对楚贞格》、《喧嚣之外，江少VS格格》、《江少无正室，格格脱小三帽》，最夸张的是这一篇《一点诱惑都没有？》，旁边配以抓拍的巨幅图片，江少阳侧头莞尔，一脸“哪能呐”的表情，目光所及处，楚贞格身穿黑色露背装，回眸一笑。
江少阳
趁美女出去补妆的工夫，江少阳忍不住说了句，“见我还带着她，有意思嘛。”
“嘿，你知道妞刚刚跟我说啥？”谢振东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看着你点烟，Zippo‘砰’的一响，她就湿了。”
江少阳侧头微微笑，弹了弹烟灰，“没兴趣。”
“啧，”谢振东一脸明了的神情，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哥哥，您是做惯了神仙，好无情欧。”
“少跟我这发嗲。”江少阳把那厮推回去，“沈世初还说要找你喝酒，等会儿我顺道看看他。”
“那孙子上回说啥也叫不出来，烈马上了笼头，没劲。”谢振东撇了撇嘴，咂摸一下，“不过他媳妇儿长得是挺招人儿，放家里头看着也对。”
“人家心思往正地方用，西陆花园那块地要是标下来，有你眼红的时候。”
“现在就眼红了，昨个一天我就赔了五万多。”
“呵，够阔的，一个月就是百来万啊。”
“哥哥你可真会说话。”
眼见着美女风姿绰约地回来，“得嘞，我先走着，”江少阳一手拎外套，一手扔了份文件过去，“这事儿算是给你办了啊。”
“哎哟，哥们儿，行，”谢振东何许人也，眼角一瞄便乐开了，“兄弟不跟你见外，有事你忙着，咱回见。”
他点头，扫了一眼谢振东怀中的美眉，“你啊悠着点儿。”
那厮往美眉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操，小爷早着呢。”
附在身上的美眉“咯咯”地笑，“别说，还真没见过江少这样的。”
“你以为呢，他是不缺。”
谢振东是从幼儿园起就知道把小姑娘扑倒了亲的主儿。高中毕业，这家伙说想试试洋妞的手感，办手续直接奔向海外，领了张名校肄业证书后毅然归国，在他老爸的荫庇下做起期货生意，整日里挂着特别装的大号墨镜，言谈无忌，一出手全是别人想不到的招数。世界上英俊而放肆的光头不多，这家伙算一个。不，不是放肆，简直是放荡。
江少阳不紧不慢地把车往N大开，心里想着，同是一所幼儿园出来的，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他是个有校园情结的人。工作不忙的时候，常来位于学校中轴线上的林荫大道散散步，看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自草坪上穿梭而过。偶尔还会去图书馆小坐一下，翻翻那些老旧得脱了页码的书，顺着纤尘的味道追忆一下往昔时光。那时候，关叶总是坐他对面，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她会突然踢他的脚尖，或者扔过一个小纸团敲他的头，窗外绿树葱茏，他不禁笑起来。
怀旧总是让人感慨心老。不时有认识和不认识他的小姑娘上来搭讪，师兄师兄地叫，遮住要拿的书啦，书摆得太高够不到啦，还有直接要求用手机合影的，落落大方，他也就耐着性子奉陪。
经过一号教学楼的时候，F302里闹闹哄哄，一眼瞥过去，是场辩论赛。时间还早，他踱步走进去，捡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正方明辨之必先博学之，反方博学之必先明辨之，老题目了。
“请问对方辩友，您知道喝骨头汤是可以补钙的吗？”反方三辩这个女生眼熟，束着马尾，一张白玉盘似的脸透着淡淡的冷，有股英姿飒爽的利落劲儿。
对方不虞多想，“我知道。”而后又觉得没什么不妥，接着补充道，“我妈妈就经常熬给我喝。”
“呀，连喝骨头汤能补钙您都知道，您知道的可真不少。可是我告诉对方辩友，您这个认知是错误的。”那个女生语速很快，阴阳顿挫，“检测证明：骨头汤里的钙含量微乎其微，更缺少具有促进钙吸收的维生素D。一碗猪骨汤中所含钙量仅有1.9毫克，如果仅靠喝汤来满足补钙的话，那至少每天要喝400碗骨头汤，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对方辩友，希望不要因为这个错误认知耽误您补钙。”
台下掌声雷动，发出善意的笑声。
想起来了，而后注意到桌面上的名字，周不不。
江少阳不禁微微笑，她不是那个职场上的愣头青了。这里，是她的天下。
手机震动，他边往门外走边瞧了一眼号码，心底突然觉得恍惚。
“喂。”
“我放假了，想看看你。”
没等他回答，她又说，“如果你不见我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什么时候来？”
“我就在N市，你现在……”
“现在不成，等会儿还有事。改天吧，我联系你。”他几乎是抢着说完这段话。
“……好吧，我最迟后天走，你赶紧的。”
“嗯。”
他握着手机，听到对方细不可闻的气息，似乎僵持了两秒，终于传来嘟嘟的盲音，28秒。这是多少年的习惯了？人最怕活在习惯里，可是走出这个习惯，又要掉进另一个习惯。
新闻系的李主任同时也是NBC报业传媒集团旗下子报的副总编，碍着这层关系，传媒集团和N大新闻系常有往来，这次找到江少阳头上，究竟什么事儿，电话里还不说，非要面对面谈。
“李老师。”
“哎呀，小江，快这边坐。老局长向来可好？”
一番寒暄，李主任终于道明原由，“今年就业形势吃紧，新闻系的压力就更大了，目前为止，就业率还不到40%，集团下个月的招聘……”
“这个您放心，同等条件下，对N大新闻系毕业生的优先录取早就是惯例。”
“是，我就是提前打个招呼嘛，再有一个，这就是不情之请了，你能不能亲自来做个讲座？你先别忙着推辞，这不是我的主意，是系里学生们的，怎么样，算是后辈走上传媒岗位的就业动员吧？”
他想了一下，“那就这么招吧，稍后定个时间，跟学生们说的时候可别说是讲座，帽子太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周不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