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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小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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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栩啊,这车货卸完我就先给你算了今天的工钱吧,你阿公今日出门了,来我这讨了口水喝,我瞧他在红红卖鱼摊位前呆了可久。”
汗液浸透了迟宁栩身上宽大不合身的墨绿汗衫,一层层包浆的白色汗渍糊在外头,头发湿成一缕一缕。
今天结算的工钱是三十五元,留下二十五存着,剩下的十块钱用作今天的晚饭。
迟宁栩每周五放假都会先坐一个小时的大巴来到榕仁县,做两个小时工,多是体力活,给超市卸大桶水或者运货,人家见他年纪还小,总会苛待,工钱只有成工的一半。理论是理论不过的,别人是成年人,一小时能卸几十桶不带歇息。
榕仁菜市场算是榕仁县比较大的菜市场,种类比较齐全,多淘几家摊位,或者找熟悉的老板帮忙留着前一天晚上剩下的菜,还是比较便宜的。
做完工再给爷爷采买足够一周的米面菜,爷爷腿脚不利索,来一趟县里要累坏。
菜不敢买容易放坏的,家里没有冰箱,又不能每次总借用邻居家电冰箱。开始几天还好,邻居体谅迟家条件不好,但久而久之人家总会厌烦,之后每次不得不借用时,迟宁栩总得拎点东西。
芙蓉江以南发洪涝,地都被淹了,今年作物收成很差,绿叶菜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先是给爷爷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馅一个素馅。听老板说爷爷看鱼看了许久,咬咬牙买了两条小鲫鱼,就这样只剩下一块钱。菜摊老板见他为难,收一块钱给了两根黄瓜。
接着去粮店买了一袋米、一袋面,放进麻布袋子里扛着。这周的菜就先不买了,天气热,上周买的青菜放一天就坏了,后院有块地,种的葱和四季青长成了,可以先吃这些。
上学日特别忙,迟宁栩总是夹缝挤出时间去兼职,多是去校外超市或者奶茶店,学校周围许多高档咖啡厅,兼职给钱更多,可迟宁栩总没有合适的衣服,带着这样的寒酸气去应聘,店长也不会要。
两套校服加上入学时发的文化衫,轮着穿能穿一个周。
青山村坐落于榕仁山底,属于榕仁县最小的一个村。前两年县上拨款修路,分到青山村早不剩几个子,村离县上比较远,迟宁栩为了省钱,走路一个小时才能回家。
过了县,全是上坡的小路,土路,坑坑洼洼,这种路最怕下雨天,泥水沾湿鞋袜裤脚,沉甸甸,手脚并用着才能到家。
迟宁栩打开书包,把鱼小心翼翼地搁在里面。书整理整理放进麻袋,一口气扛到肩上。
一个小时的路程,到家天已经黑了。
迟宁栩跟爷爷住的房子,说是家,不如说是个落脚地。土砖砌的院落,外延是迟宁栩偷摸捡工地不要的石头垒成的小院子,不大,跟邻居的水泥房比尤为寒酸。
室内灯泡一闪一闪,光线昏暗,爷爷哼哧哼哧在床上歇息。迟宁栩先是收拾了一下水池子里的碗筷,又给米缸面缸补满。
他杀鱼已经是个熟练手了,之前兼职的时候做过,起初总是砸手,多做做就好了,破腹刮鳞,葱姜切切炖煮上。
趁炖鱼的功夫去后院打了桶凉水,脱了上衣裤子,舀着冲了冲凉,换上家里的短裤汗衫,把文化衫放盆里泡着。
迟宁栩的爷爷有先心,之前他爸没跑的时候,还能照顾着小老头。现在担子压在迟宁栩一个人肩上,可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他爸走之前至少留了个存折,里面的钱迟宁栩是用来买药的。
初中毕业那会儿本来想辍学打工,是申大附中的老师上门劝他,可以申请贫困生助学贷款,学校也可以减免他的资料费,这才把这个全县第一的寒门贵子留下。
迟宁栩把爷爷搀扶起来,坐到马扎上:“平时老实点在家呆着,想吃什么托陈姨告诉我。”
白白的鱼汤,迟宁栩没喝几口,又把鱼肉捡出来,放进爷爷碗中。
离得近的是一盘拍黄瓜,迟宁栩就这样就着凉水吃了起来。
爷爷平时精气神还凑合,这次一个人去了趟市集,累的话也说不出。
吃完饭,收拾收拾,迟宁栩点开台灯,摊开课本复习今天学过的知识。
他没有额外的钱买台灯,这是老师的女儿淘汰下来的,有一阵迟宁栩眼睛看不太清,老师知道以后送他的。
一般在家除了学习,迟宁栩会跑到山地里照看一下种的几棵果树,晚上没人就去工地捡捡钢筋烂铁,能卖不少钱。
有一次去的太早,被人抓包了,几个大汉上去就是一顿打,身上铁青,迟宁栩没敢告诉爷爷,那一阵上学也不敢上体育课,动作一大就疼。
四周逐渐沉寂下来,迟宁栩才有空思考周五晚课后发生的事。
华杯数学竞赛就在几月后,迟宁栩报名了,如果能在华杯拿到名次,离他的名校梦便更近一步。
华杯的试题比较封闭,除了日常学习和拓展的数学知识外,有专属的一套特定教材。报名费200,迟宁栩勒紧腰带几个周,差不多负担得起,可一套教材要500元。
申大附中是有国际部的,不同于普高,国际部每人都会分发一套华杯的正版教材。上体育课的时候,迟宁栩远远看见有个国际部的学生将教材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一般是晚七每日一清,他必须抢在垃圾车来之前,想办法捡到。
翻垃圾桶对迟宁栩来说不是第一次了,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他总会等到校园里人都清空,翻室外垃圾桶里的塑料瓶子和易拉罐拿去卖。
下课以后,教室人都走光了,夕阳西下,迟宁栩踩着破碎的光点来到操场隐秘的角落。
角落除了垃圾箱,还有个废弃的器材室,迟宁栩路过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没太在意,以为是老鼠猫狗之类的,经过飘窗时才发现是两个人凑在一起。
真是赶巧了,最近学校严抓早恋,不过这跟他没什么关系,迟宁栩更是放轻了动作。
垃圾箱里没什么腐烂的东西,因此没太大味道,大多是学生的纸笔本,迟宁栩闷头翻找,没料背后忽然猛地一痛,力量极大的一脚将他跟垃圾桶一起踹翻。
头嗡的一声,撞到一旁的木栏杆上,眼前一阵发黑。
迟宁栩忍着背后的痛楚,摇了摇头,视线才逐渐聚焦。
是一身国际部的制服。
踹他的男人身高很高,寸头,发出轻蔑的嗤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学霸啊。”
迟宁栩蜷着腰,忍着痛楚想要起身,但面前的男人又是一脚,踹到他的腹部。
皮鞋很坚硬,痛苦令迟宁栩浑身发抖,胃部痉挛,简直要把胃液吐出来。
那男的蹲下,手掌覆盖上迟宁栩的脸,就这样活生生将他掐着拎起来。
迟宁栩透过指缝,认出来了。上周校篮球赛,普高和国际部的关键三分篮板,就是他从面前人手上抢下的。
“怎么不狂了?大学霸?”
男人还想再踹几脚,几步之外,几人踩着碎叶的声音越来越近。
迟宁栩视线被挡住,只听脚步声,来人大概有三个。
“谁啊,惹你这么生气?”其中一个男人笑着问。
“一个穷酸鬼,揍他是看得起他。”
迟宁栩原以为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同学老师,听到二者对话,本落下的心又凉了半截。
申大附中国际部,即使有钱,没权没势一样进不去。
他正思考脱身办法,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十分冷淡,但听起来却很柔软,黏糊糊的。
“真打死,你爸就能把你送少管所了。”
男人放开手,迟宁栩捂着肚子咳嗽了几声,放眼望去,全是国际部的制服,最后开口的那个,比其他三人都矮半个头,个子虽小但说话却掷地有声。
黄昏给男生侧脸镀上一圈光晕,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真真切切。杏眼,平行双眼皮,长得无辜极了,皮肤尤其白,嘴唇有点嘟,张嘴不像说话,像撒娇。
好像商场玻璃专柜里,又贵又精致的洋娃娃成了真。
洋娃娃的上嘴唇有点红,迟宁栩猛地想起,当时器材室一眼瞥见的,不就是这人栗色的卷发。
那时他被身量更高的男人遮住,只有几缕头发散出。
迟宁栩盯着男生有些出神,直到那男生又冷冷地开口:“好看吗?”
迟宁栩脸不知怎么有些微红,面前高个男人见他这副模样更加怒上心头:“你他妈不想要这双眼了是不是!”
高个男人揉揉自己手腕:“嘉嘉,放心,打不死的。“
被称为嘉嘉的男生听到这里,没再开口。
一旁的男生揽过施嘉意的肩膀,让他紧靠在自己身侧。
高个男生恶狠狠地掐住迟宁栩的喉咙,呼吸不畅,激得迟宁栩青筋暴起,反攥住男人的手腕,猛地一折,二人双双扑倒在草坪。
“你他妈还敢还手!“
就一个,按平常迟宁栩是打得过的,只不过为了省钱,今天中午只吃了半个馒头就水,饿意上涌,力气发挥不出几成。
饶是这样,仍能将男人扭到地上,二人不分伯仲。
文化衫沾满了草屑,男人则更加狼狈,精致的制服被甩脱到地上,不小心滚到泥潭旁,身上简直脏到不行。
高个男人逐渐落入下风,施嘉意身旁的两个男生见状想要上前帮忙,施嘉意拦住了他们。
“怎么,帮这个蠢货打架,还想要被关禁闭吗?”
“嘉嘉,你别生气,我不去就是。”搂着施嘉意那男生立马退后,轻声安抚。
施嘉意远离扭打中的二人,用脚踢了踢垃圾箱,箱底掉出一个黄皮厚本,正是迟宁栩想要的教材。
“你是想要这个对吗?”
施嘉意蹲下拎起教材,胳膊又细又白。迟宁栩停下手上动作,立马被男人反掐住脖子按在草坪上。
迟宁栩眼白充血,血丝漫上眼球。
他锋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施嘉意葱白的手,从手指尖一路滑到施嘉意的脖颈、嘴巴、鼻子、眼睛。
“是。”声带挤压出沙哑的狠戾。
“那很可惜了,”迟宁栩逡巡的眼神令施嘉意浑身泛凉,宛若面对黑夜中的头狼,他一把夺过同伴手中的打火机,“那很可惜了。”
施嘉意又说了一遍可惜,接着弹开深蓝的火,对着书本,一瞬间火光蔓延上整套教材。
迟宁栩眼睁睁看着教材被丢到地下,逐渐变为灰烬,眼中蓝色的光晕与书桌前的灯光逐渐重叠。
胸前的铭牌他看见了。
施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