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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伯乐 ...

  •   斥青走进炼丹房,微凉气流在屋内四处涌动,将她衣摆吹得左右纷飞。

      屈灵端正盘坐在蒲团上,双手合掌,视线直对烟气腾腾的青铜鼎。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也没转过眼神,继续用真气炼化渠泥。

      斥青安静等着,火焰偶尔传来的噼啪声很是催人好眠,她不知不觉靠着门扉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待斥青醒来,炉鼎内恰好发出一声震耳空响,白光从中一闪而过,而后一团赭黄光源停在屈灵端手中。
      斥青起身上前两步,甫一靠近,一股凛冽风刃扑面而来,直接将她面颊割开了好几道口子。

      她顿住步伐,用指腹擦了擦渗出来的血珠,凝神观察片刻后,见气流略微平缓,才重新抬步凑上前,看着屈灵端手心的亮光,略带好奇问道:“师傅,这是什么?”

      少年眼神落在屈灵端手心,盘于其中的光源并不刺目,透过光源,依稀可见里头有条细细长长的链子。缠绕着金丝玉石的链条如刀刃锋利,正不断破开光圈,几番革断,又几番围困,瞧这架势,若无光团阻隔,直接用手掌接住,估计整个手掌能连皮带肉被它齐齐裁开。

      斥青下意识握住手掌,见屈灵端没有反应,正要再问,却见她抬手往光源里头投入一缕烟霭,紫气如云包裹光团,杀伐烈气旋即削减,链条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屈灵端手中。

      光团消散,链条的样子清晰可见。沉金链没什么多余点缀,但样式独特,链子挂着颗青琅玕,玉石剔透,看着易碎,由赭金络缠绕,隐隐透出些肃杀气。

      斥青端详得入了神,额头冷不丁被轻叩。

      “青青,拿着吧,这是你的。”

      斥青回过神,伸手接过,链条入手冰凉,她将之提起展开,恰好是颈链的长度。

      屈灵端轻拍了拍小徒儿的脑瓜,嘴角含着淡笑:“这是赤缇灵坠,合土淬金而制,能凝聚空浮不定的真气,有助于你修行。”

      “戴上吧。”

      斥青按捺住心中欣喜,抿唇点点头,将灵坠戴好,玉石清透,恰与她的衣着浑然一体。颈链戴上的瞬间,斥青清楚感到一阵沉着气流自心口涌向肺腑,她试着调动真气,果然发现丹田较之从前稳固许多,灵力运化时,经脉如新芽长出枝条,原本只能集中点滴朝露,从今可汇集河流,乃至湖海,天地至灵再不会从她身体空穿而过。

      她能感知更多,捕获更多,凝聚更多。

      到底是少年人,再怎么强装镇定也掩饰不住心底的欢快。

      斥青握住青琅玕,视线半分不错地盯着玉石,一双眼睛简直亮如灿星。

      屈灵端伸手将斥青微折的衣襟整理好,目光温和地告诫她:“在你突破勘天境之前,都要好好戴着它,你体质特别,不同于其他修行中人,虽能更加敏锐地与天地同感,但世间事总是有得便有失,你可体悟却难炼化,赤缇灵坠能帮你破开一道缝隙,汲取灵气,勉力修行。”

      少年身量已经不比屈灵端低多少,只是抽条太快,还稍显单薄,但也更像一根亟待成长的劲竹。她眼含笑意,对着师傅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修炼,不让师傅失望。”

      师徒二人走出炼丹房,才发觉已至日暮,残阳一望无边,日头殷红胜血。

      斥青步伐轻快,时不时和屈灵端讲述自己和披皮怪物缠斗的过程,她正说得起劲,身后沉着从容的脚步声却停了下来。

      这会儿四下无人,风也不见,斥青忽觉身后的吐息声有几分不对,鼻尖甚至隐约嗅到一丝血气。她心口一跳,刚要回头询问,却怎么也扭不动身子。情急之下,只能焦声询问:“师傅,您是不是受伤了?”

      屈灵端扫开嘴角溢出的血迹,淡声回应,称自己无碍。

      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可斥青总觉不对,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让她转身?

      斥青一心回头,奈何实力不允许,只能僵着身体面对开始发灰的天际。

      “青青,为师有要事处置,你带着屋里面的年轻人先行离开。”
      屈灵端透过木窗看了看躺着的漆燧,又接着道:“他的伤药石罔效,如果要救他,需得前往行厄宗,寻该宗宗主相助。”
      “裴悯怀欠我一个人情,他会帮你的。”

      “那您呢?”

      斥青的担忧询问没得到解答,下一刻,她连带着屋内的漆燧,一齐被屈灵端送上了羽轮车。

      羽轮车缓缓升起,距离渐远,施加在她身上的术发变弱,限制彻底撤开的瞬息,斥青立即回身俯瞰,夜色渐临,她只来得及瞧见屈灵端模糊的背影。她实在放心不下,刚准备跳下羽轮车,地上的人终于转过身,并拂袖扩音传至斥青耳边,让她宽心。

      随声而来的,是一阵强硬气流,一下子将羽轮车推到半空,云层重密,完全遮挡了视线。

      斥青试着操纵羽轮车令其转向,但它已受屈灵端下令驱使,目的地只向行厄宗。

      羽轮车如一只不知疲倦的青鸟,在空中前行,方向路线全由其自行决断,斥青也不知在空中飘了多久,总之一定比当初前往天虞山花费的时日多得多。

      她的伤势在调息下好了大半,漆燧中途醒过两次,状况依旧不妙。斥青给他塞了两瓶丹药,勉强稳住其心脉,她起身走到船舷边,盯着飘渺云雾,心里依旧担忧。

      她始终觉得师傅一定发生了什么,没亲眼瞧见人,自己怎么着也放心不下,尽管清楚师傅修为深不可测,不需要她操心,但那股若有似无的血气似乎在昭示着什么,令她心绪难安。

      斥青回头看了眼漆燧,少年闭目,脸色灰白,生气已经十不存一。大刀米饭放在床侧,透出幽幽莹绿。

      得尽快将他安顿好。

      羽轮车降落时,斥青还以为它坏了,乱走到了哪个无人之境。她扫视一圈,确定自己站在一块峭壁上,车驾已化为一块玉镯挂在她手腕,她边上还半躺着一个重伤患。

      她屈手敲了敲镯子,羽轮车亮了两下,像是回应她的不解,而后没了声息。

      看来是没走错。

      斥青呼气一声,无可奈何,只能找入口。

      但她掐诀腾空绕了几个弯也没看着一个像入口的地方,只好回到岩石块,眼见天色渐暗,漆燧的伤太重,不可置身于郊野,恐发高热。斥青又潜心探查一圈,决定硬来。

      她把漆燧挪了个地方,又从随身戒翻出师姐给她准备的护体衣甲盖在漆燧身上,确保杂石不会伤到他后,拎起米饭,一刀劈在了身后的崖壁上。

      一刀又一刀,碎石簌簌掉落,米饭纤毫未损。斥青用衣袖擦了擦被灰尘覆扰的眼睛,再次双手提刀,用力砍下,直接劈凿出了一丈高的裂隙。缝隙出现,斥青放下大刀,聚气于丹田,挥出一道光刃,直接把半寸裂缝撕成一尺宽。斥青见此挑了挑眉,正要继续时,忽有一道凛冽剑气伴随着冷叱声传来。

      “何人擅闯行厄宗!”

      斥青侧身躲开剑气,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蓝袍青年持剑悬立,正面含愠怒地嗔视着自己。

      “嗨呀,大师兄,这么紧张做什么,让我瞧瞧是哪位能人异士可以把石壁劈开——”不过片刻,一道女声从青年身后传来,斥青移目而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尽妍丽的面庞。

      虞惊城踩着撼山尺,从谢炘身后探出身,满脸好奇地盯着站在峭壁处的小少年,她打量了会儿来人,操纵法器,“嗖”的一声也落到了峭壁上。

      “小姑娘,你是何方人士,为何劈我宗门石器呀?”

      斥青被她的模样晃了晃眼,同时一股浓厚的生息热气迎面而来,那感觉就像……被一捧热气腾腾的温泉水浸润,斥青气息被其熏染,连带着耳尖也开始发烫。

      斥青侧开两步,躬身揖礼:“晚生为苍孚真者之徒,名斥青。我有一友命在旦夕,为求贵宗宗主相救而来,但遍寻入口不得,一时心急,以为入口为石壁所掩,是以持刀相试,无意冒犯,还请道友勿怪。”

      虞惊城讶异:“你是灵端前辈的徒儿?可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师傅收我为徒并不久。”斥青看着她,目光微转,“阁下认识我师傅?”

      听她此问,眼前的女子朗笑一声:“天下修者,谁人不知苍孚真君之名。”她看着斥青,眼尾扬起,堪称流光眄睐,“既然是真者的徒儿,自然不会是来捣乱的。”
      “我是行厄宗宗主之徒,虞惊城,”她说着指了指蓝袍青年,“那是我大师兄,谢炘。”

      正说着,谢炘也跳到了岩石上,本就不大点地方一下子拥挤起来。

      他神色警惕,看着虞惊城,满脸不赞同,显然不相信斥青的话。

      但虞惊城已经拿出玉牌,打开了山门。

      斥青扶起漆燧跟着虞惊城走进山门,谢炘刚要阻拦,余光不经意扫到斥青的手腕,上头的玉镯十分眼熟。

      羽轮车为屈灵端亲自锻造的法器,大能化舟翻山越海,小做饰物配于身间,天下仅有。

      他伸出的手于是收了回来,跟着走了进去,只是目光沉敛,暗自提防。

      斥青本以为自己得走很久,毕竟修道宗门所占往往千里,却没想到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她便被引到了一座古朴殿宇之中。

      “行厄宗的入山地不在你方才拎刀劈的地方,这是进入我师傅洞府的入口。”虞惊城解释道:“你已经入了山门,羽轮车曾经栖身于此,它很熟悉这儿,所以才会直接把你带到殿外头。”

      斥青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且同自己解释时总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斥青想不明白。

      虞惊城很快离开。她离开时告知斥青,宗主正在议事殿,让斥青先稍作休息。

      身旁一时静悄,唯有漆燧极微弱的气息,斥青提刀砸石壁动用了不少真气,停下来后方觉疲累。石榻边恰好有一逍遥椅,斥青倚在里头,本打算闭目养神,不期然睡了过去。

      虞惊城走出侧殿,谢炘正站在外头等她。她迎着烈日走快两步:“走吧师兄。”

      见谢炘目光落在后头,虞惊城宽慰道:“放心,那姑娘神态磊落,并无不妥,再说了,师傅就在议事殿,就算出了什么事,他老人家自会处置。

      “乌潭的邪祟作恶已久,咱俩该去与二师兄汇合了。”

      谢炘收回视线,面容肃然:“只因为她有羽轮车不足以证明她的话为真。惊城,你就这么带她进来,殊非所宜。”

      “师兄,你总是这般端肃,刑律堂的执法长老脸上的笑容都比你多,世间事自有缘法,适时松泛些,任其变化,这一成不变的日子才能多些趣味嘛。”虞惊城召出撼山尺,旋飞于空,“我有预感,这小少年是个可造之材,我很看好她。”

      谢炘面无表情道:“你看哪个年轻姑娘不是可造之材?”

      虞惊城哼笑一声,也没否认:“师兄此言差矣,你可知这世间向来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求呀!”

      说话间,她并指驱策法器一溜烟没了影,只留下余音撞在谢炘耳边。

      “我就是那个慧眼如炬的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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