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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当年真是戏,今日戏如真 这世上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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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邹衍赴宴归来,刚把车停到丛愿的小区门口,就收到她的消息,她说,林冬至那边有变动。
“下楼吧,当面说方便点。”他抬头望了望,这个位置能看见她家亮着的灯,“我在你家楼下。”
丛愿随便披了件外套下楼,老远见他开着车窗透气。他喝酒上脸,用不了几杯脸颊就一片潮红,他的视线随着她走近的身影移动,声音缓而沉,“慢点,不急。”
“来了怎么不上去?”她开门上车,随口问道。
他只微微摇头,把手边的餐盒递给她,“多久回来的?”
丛愿打开食盒,口味极清淡的几道菜,都是她平时会吃的。她合上盖子,笑着看向邹衍,“无功不受禄,邹律师,你这么多的糖衣炮弹,要是有事相求我怕是不好拒绝吧。”
“那就别拒绝,也给我个机会在你面前献献殷勤。”他眼神里是笑吟吟的潮湿,可说着,话音又转了,“或者当我是谢你吧,的确如你所说,聂怀庭此人精明善料,连我都险些被他套了话去,却还偏叫人挑不出错处去。”
今天的饭桌上唯他二人,聂怀庭只口不谈工作,反而同他聊起红酒,“物以稀为贵嘛,我那个妹妹酷爱收藏红酒,选两瓶稀有的送她做生日礼物,我没门路,得拜托你了。”
身边人都知道,邹衍的家族是做过红酒生意的,他本人爱交际,得了好酒也乐意请人一同品鉴,可这些皆需寻人特意打听才知,聂怀庭与他交往寡淡,怎会如此清楚?
可面上,邹衍没露半分异样,自如地与其攀谈,“这不难,碰巧上个月回家,听我父亲说得了几瓶稀罕货,改日我请人送到您家中,全当我的一点小心意。”
“这不合适,既然贵重,就更要付钱的。”
邹衍没再与他拉扯,含糊应了。聂怀庭会拒绝,在他意料之中,此人身份特殊,又惯有个廉洁正直的好名声,怎会平白收他的东西,方便日后落人口实呢。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也算心态年轻的,有时都不免会唏嘘,那天竟也有后生来家看望我了,真是。”聂怀庭笑笑,继续道,“你们这一辈,哪个拎出来都有些成绩,你也算年轻有为,这么快就在北京立足了,上次我还听人提起你们所。”
邹衍听着,怎么觉得有点像他父亲的口吻,他父亲年岁到了,人也絮叨起来,对待他总有殷殷期望,可聂怀庭又是因何生出这一番感慨来呢,他直觉有哪里不对,却也不急着应,只等着,等他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丛愿也是,我刚见她那年,她才到北京不久,在我妹妹的律所工作,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模样。”
邹衍轻笑,是了,这才是聂怀庭此行的真正用意,方才的那番言论只为等他说出一句‘哪有,都是丛愿的功劳’,一切才合乎情理,不然他们之间不谈公事的私交,未免迟了些。
“那我不曾见过。”他说着,脑中浮现出她的脸,笑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声名在外了。”
他还始终记得再遇见丛愿那天,她穿水雾蓝的裙子,笑容璨然,落在他眼里有多深刻呢,是即便这几年看了她种种变化,落魄也好,蜕变也好,留在脑中的仍是那时的她。
聂怀庭正端着茶杯细品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敛眸,“人说出名要趁早,我看是,那会儿她跟我一世交长辈家的孙子一起,我还琢磨有好消息了得备份厚礼,这一眨眼倒各奔东西了。”他说着,眼神望过来,“你没准也认识,姓梁。”
邹衍半倚着靠背,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在骨碟边缘,嘴边噙着些许笑意,“梁家是高门,京城内人人皆知,但我初来乍到,若有机会能得引荐,您别推辞啊。”
丛愿听到这,扑哧乐了,“邹衍啊邹衍,能跟聂怀庭推杯换盏几个回合的唯有你了,这样一顿饭吃完了不会胃疼吗?”
她故意侃他,邹衍反而顺着那话演起来,一只手扶着额角,“疼啊,怎么不疼,这不是来你这找药了嘛。”
丛愿斜他一眼,“邹律师,你胃疼捂什么头啊?”说着,又打开那食盒,“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你再陪我吃点吧。”
这算什么,晚餐?还是夜宵?邹衍也没拒绝,接了她递过来的筷子,两人就着路灯的光一同吃起来。
半晌,丛愿夹起一块笋小口嚼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饭吃完了,自然是各回各家了。”
他说完那话,便是冗长的沉默。丛愿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手上的筷子反复扒拉着面前那颗蚕豆,翻过来滚过去,她忽然好奇,“你在想什么?邹衍。”
“昭昭…”他张了张嘴,也只叫出她的名字,后面的那句‘要不,这个案子我们不做了呢’终究没说出口。末了,他轻咳了声,“没什么,你刚刚电话里说林冬至那儿怎么了?”
丛愿放下筷子,微微叹口气,“没多说,只告诉我不准备起诉了,应该是私下和解了。”
邹衍的眉心一跳,“那也好,都是个人的选择。”
“是,只是我心里总觉得不平静,说不上来。”
是否继续委托是当事人的选择,她无权左右,可这个夜晚,她脑中忍不住回想起初见林冬至的那天。
窗外阴雨绵绵,少女眉间神态却更阴郁,她有很漫长的思考,然后问道,“丛律师,我们的胜算大吗?”
他们这行从不给人下百分百的保证,丛愿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坚定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相信我的专业,我会尽全力,为这件事争取一个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那时,她只是点头,不再说什么。丛愿看着她,心里隐隐有种随时可能推翻这一切的感觉,直到今晚收到林冬至的消息,她不意外,反而长长出了口气。
更早些,她在度假村与聂清赢碰面时,就已经交涉过这个问题,她想起自己当时拒绝的口吻,还有林冬至问她的第一个问题,不由得笑了,任何事都不是突然发生的。
邹衍问她,“那你是觉得,聂家这兄妹俩弄鬼?今天这顿饭其实是聂怀庭有意来探你的底?”
“不会。”丛愿几乎是没任何犹豫的,“聂怀庭又没掺合到这案子里来,再说,私下会见是违规的,聂怀庭人还是刚正的,他不会那么做。”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笃定。
邹衍没说话,目光定睛在她的侧脸上,好一会儿,他又状似无意地聊起今天的饭局,“不过聂怀庭今天倒是好一顿夸你,问了几句你最近在忙什么,被我随口搪塞过去了。”
“可能是礼节一问吧。”丛愿笑笑,轻声,“我也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听到他对我的正面评价。”
“也是闲聊,他说听他家要出国的侄女顺口提了一嘴碰见你和梁羡来的事,好一番感慨。”他说这话时,面上平静没有起伏,可是话音末了,丛愿好像听见他的声音又近了些,“昭昭,是上回你说的那次吗?还是后来你又去见他了?”
这样的问题,即便是至交好友,都会觉得冒犯了些,何况是他们。她觉得他是喝醉了,不然一贯绅士自持如邹衍,为了避嫌甚至不会在夜晚孤身上楼敲她房门的人,怎么会去探究她的隐私,可当她看过去,发现他的眼神里只有清明。
“你今天喝的茶还是酒?怎么说醉话。”她不想停留,直接推门下车,还不忘补刀一句,“醉了就回家煮醒酒汤去。”
她转身得干脆利落,邹衍盯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如果说过往的人生足以构成一部电影,那她出现以后的色调应该是有颗粒感的暖橙色。美人眉目如画,宜喜宜嗔,他在心里幻化出她千百种姿态,最后又都聚到一人身上,那人捧着七色花冲着他笑,人却比花娇。
他想起多年前乐西柠问过他,如果丛愿名花有主,他是知难而退还是迎难而上?他没觉得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如果想要得到却不敢争取,那对不住自幼时得到的教育。
而如今,他垂眸,突然笑出声来。
从前远在香港,即便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料今时今日听她的故人讲起那些往事,他好像才身临其境一般,那些情爱与纠葛都是真的,他感觉自己要按捺不住。可她是从头到尾的坦坦荡荡,管不住心的人是他自己。
邹衍不由苦笑,昭昭啊昭昭,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感受到我,我又能等你多久呢?
晚间,丛愿洗了澡,倚在摇椅上晃悠着养神。
她睡不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有些分不清,这种沉重是因为今天偶然撞见了谁的颓唐,还是发觉许多事情真的按照她预期却不乐见的那样在发展。
她觉得自己像一头牛,会在夜晚反刍。
这场鸿门宴式的饭局,她人虽不在,又似乎无处不在。过往的许多事情,邹衍并不知情,可她曾掺杂其中,她无法同任何人言说,只得在心里暗自揣摩聂怀庭的心思。
上次机场过后,她冷眼瞧着这聂家兄妹或许也并非同路人,不然梁家的事既然惊了上面,聂怀庭又何必舍近求远,想从她这里寻梁羡来的突破口呢。
只是,她忽然想起邹衍说,这聂检察官可不是个能跟人暗通款曲的,她甚至忍不住跟着好奇,这么一个正派人,若知道了自家妹妹所作所为,又作何感想?
白日里,她见梁羡来的那个样子,晚上,邹衍又同她讲起聂怀庭的动作。她明白,梁家或许,真要有什么变故了。
她叹气,感觉胸口很重。
邹衍说,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句话,她不止一次的,在很多人口中听过,她也曾在深夜反复问自己,选对了吗?
可长夜漫漫,不见回响。
丛愿闭起眼睛,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种万物凋零的收敛季节,最容易疲倦,她整个人隐进毛毯子里,从前最爱金风玉露的人,如今裹再多也觉得抵不过那严寒。
她任由自己的思绪飘忽,半梦半醒间,她脑中闪过一个问题,聂怀庭怎么会忽然问起她最近的行踪呢,梁老爷子病重并非一日两日,是什么样的变故能使众人色变?
她微微拧眉,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林冬至那案子里被告当事人的名字,梁孝慈。
他也姓梁。丛愿忽然笑了,这世上真有这样巧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