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与归途》姒妲

3、最初的晚餐 祝愿你的勇

　　周五，律所的同事在商议着附近新开了家日料，问昭然要不要一起去尝尝，她笑着摆手，说有工作还没做完。

　　夕阳斜照，她合上电脑，仰靠着椅子松松筋骨。这样独处的时刻，晒晒太阳，喝杯茶，像充电，她是享受的。
　　七点一刻，昭然裹上外套往电梯口走，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点了，刚下班吗？”

　　她垂着头专注地把手上的东西往包里塞，竟都没注意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声音一出，她吓了一跳。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昭然回头，没什么意外的，她见到了梁羡来。他那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那里，气度不凡。
　　“抱歉，吓到你了。”
　　昭然定了定神，抿唇笑了，“好久不见，梁总。”

　　自上次饭局一别，已有数日，转眼，秋天已经过去了。

　　昭然眨眨眼，意识到他应该是来找聂清赢的，解释道，“聂律今天不在，您有事找她可以打她电话的。”
　　梁羡来却不在意，“不在就算了，本来也不是公事。”

　　电梯下行的速度缓慢，中途偶尔有人进出，她偏头看了看梁羡来的侧影，他站在她几步之外的位置，没有说话。
　　昭然抿唇，看着电梯缓缓下行时跳动的数字，紧了紧围巾，“上次的事，多谢您。”
　　她的道谢来得突然，梁羡来思考了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那日饭局上的小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
　　“小姑娘，多大个事儿，还记着。”他温笑着。

　　“不是的。”昭然摇头，语气更认真了几分，“您原本可以不那么做的，坦白讲，我是否难堪会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不会，对不对？所以嘛，”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爸说，别人并不亏欠你什么，若有人帮助，要感恩。”

　　梁羡来没动，目光流连在她脸上，他发觉她身上黑与白的碰撞是非常明显的。墨一样的长发，瓷白肌肤，黑漆漆的瞳仁，还有笑起来时露出的那排贝齿。
　　他移开视线，唇边笑意隐约不明。

　　昭然深吸口气，感觉有股热气自下而上升腾，她有些喘不过气。他没回应，她便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二十楼的高度，她第一次觉得过得这样慢。

　　可他又开口了，“等会有时间吗？一起吃饭。”
　　他的邀约来得突然，昭然讶异，微微抬头，梁羡来高出她不少，这会儿也正垂眸看向她。
　　他的眼里含笑，电梯里灯火幽微，他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打出一排阴影，昭然觉得他的眼睛像一滩沼泽。
　　她感觉到自己要陷进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日光照进来，昭然才回过神。
　　从认识的那天算起，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十句，他是她领导的故交，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梁羡来的车就停在门口，他开了车门，等她上车。
　　昭然没动，她在想该用什么理由拒绝更合适，可梁羡来说，“这么冷的天，不去吃点暖和的，多可惜。”

　　昭然后来反复复盘，也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上了那辆车的，但肯定不是被梁羡来绑上去的。
　　她总致力于把一切想清楚，可西柠不以为然。
　　西柠说，有些事就是没道理的，糊里糊涂最合适了。
　　“机会不是永远都有的，你抓不住的，自然有人来抓。”

　　梁羡来选的地方是家开在巷子深处的老店，这家店只接待熟客，不对外开放。老板瞧着四五十岁的样子，见他们进门，颇为热络地迎上来，昭然听见他唤梁羡来，阿来。
　　阿来，她在心里暗暗跟着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看看，想吃什么？”梁羡来出声，唤回她的思绪。
　　昭然不挑食，也没什么忌口，那顿饭，她食饱餍足。
　　见她放下筷子，梁羡来问她菜品还合口味吗，昭然点点头，“谢谢您的款待，我很喜欢。”
　　“这家店我也算老主顾了，小时候常跟我爷爷来。”他说着，把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你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昭然笑笑没说话，心里想，说得容易，这种地方高消费有门槛，岂是她这种刚刚工作的小白来得起的？
　　可他又说，“报我名字，身份你自己决定。”

　　她正端着茶杯小口抿着，忽然听他这么说，没防备，竟直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儿。
　　梁羡来长臂一伸，帮她拍背，“慢点。”

　　昭然低着头，进屋那阵儿，她便脱了外套，只留一件衬衫。绸缎的衣衫轻柔飘逸，被他的手略略拂过，像蝶翼聚了水滴微微颤动，撩拨着她的心。
　　昭然脊背一僵，可再看他，他面上没有半分异样，整个人往椅背上松散一靠，“昭然，你不必拘谨，这就是一顿朋友之间的晚饭，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想怎样都好。”
　　“还是说，你不认可我们是朋友？”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大多是风轻云淡的，他似乎就不太会有激烈的表达，无论是那天饭桌上最后的发言，还是此刻。
　　但越是这样，他说些什么，反而容易让人接纳。

　　聂昭然暗骂自己的不淡定，“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敛眸，整理着措辞，半晌，她又抬眸望向他，笑容真实了些，“能和您成为朋友，我很高兴。”

　　再次见到梁羡来，她当然是惊讶的，甚至有些雀跃。
　　如果，她是说如果，遇见这样一个人是天命的安排，那么那天，是她自己推了自己一把。

　　梁羡来笑了，“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江苏，南京。”昭然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
　　“江浙一带，那为什么没去上海？”
　　昭然思考了片刻，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我朋友说，北京的冬天会下雪，我们就一起来了。”

　　梁羡来挑眉，“南京不下雪吗？”
　　“下，但是留不住，很快就化了。”
　　“我不喜欢。”她又补了一句。

　　在北京读书的那几年，秋冬成了她最喜欢的季节，她甚至曾跟西柠一起去过更北的城市旅行，那种极致而宏大的凛冽、通透都带给她莫大的震撼和向往。

　　“你朋友，也在北京工作？”
　　昭然摇头，“她要在外地拍戏的，经常见不到人，偶尔会来北京看我，很偶尔。”
　　提到西柠，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说起那些不能常伴的时光，颇有些失落。

　　聂昭然和贺西柠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她们睡过一张床，喝过一瓶水，听过彼此的心事，一起来到同一个城市，一个去了政法大学，一个去了电影学院。
　　昭然说，她和西柠是一样的人，那种不辞辛苦地、执着地、甘愿为自己的热爱买单的人。

　　她说到这里，表情都跟着丰富，梁羡来眸光一闪，自然而然地追问，“热爱？你的工作吗？”
　　昭然看了他一眼，故意不回答，“梁总，你一直在问我问题哎，提问是相互的，该轮到我来问你了吧。”

　　梁羡来忽然发觉，在他们稍微熟识了一点之后，昭然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生动些，他忍不住好奇她会问什么。
　　他摊手，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好啊，随你问。”

　　昭然问了一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什么事情是你感兴趣的呢，什么事情是真正让你的情绪有起伏的呢？”

　　梁羡来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他又把回答严谨了些，“任何事情都有效期，任何问题也都会被解决。”

　　昭然在这个官方又挑不出错处的答案里思考了半天，觉得梁羡来有点像她形容的那个凛冽通透的、北方的秋冬季。

　　她得体地不再追问，把话题引回去。
　　“好，那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上个月，我在地铁上被人偷拍了，我发现后报了警，也配合了警方取证，坦白讲这个过程非常繁琐且不顺利，不过好在最后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我的诉求也被解决了。”
　　说到这，昭然看了梁羡来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这些跟那个问题并不相关，但是这就是我的工作，我需要在不同的案件中不断地重复这些流程，所以即便我再喜欢，时间久了也难免会觉得累觉得索然无味，我也想轻松一点啊。”她耸肩，“可是，每一个这样的时刻，我都会想起一个人。”

　　昭然给梁羡来讲了一个故事。
　　聂昭然大二那年，曾因缘际会听了一位前辈的讲座。她本来是为着躲雨才进去的，可当她听到那位前辈给大家推荐的书时，却忍不住驻足，听了许久。
　　那位前辈说，法律人的路很漫长也很艰难，有考验，也有坚守，但我仍想祝愿在座的每一位法律人，包括我自己。
　　祝愿我们永远有不沉默的勇气。

　　过了这许久，她仍能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你说巧不巧，她推荐的那本书也是我特别喜欢的。”说起这件事时，昭然的眼睛里闪着光，亮晶晶的好看。
　　“每次想起那些话，我都会觉得像充电一样，每一个我觉得疲惫的时刻，我也都会想起那些话。能为我自己，为需要我的当事人争取一个好的结果，这件事，才是我热爱的。”

　　她的声音温和又坚定，一字一句说出心中所想，梁羡来听着，忽然明白聂清赢为什么会喜欢昭然。

　　“那后来呢？”梁羡来问。
　　“后来，我去到她的律所工作，她待我如师如友。”
　　梁羡来笑了，“聂清赢知道这事儿吗？”
　　昭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想刻意跟她提这些。”

　　梁羡来觉得自己今天邀请她共进晚餐是正确的决策。
　　他当年有多欣赏聂清赢，如今对待昭然也是一样，他举起茶杯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杯子，却没去看她。
　　“那我祝愿你的勇气长盛不衰。”

　　聂昭然感觉自己眼眶微热，这其实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被看见，被肯定，拥有一腔热忱去做想做的事。
　　她也举杯，碰了碰他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