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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章 文书之下 “什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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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林雪飞问道。
“王家原来的矿工一早去开工,叫刘家的人挡在外头。蒲家的账房也去了,说谁都不许进仓。眼下三拨人堵在矿门口,周大将军的兵也到了。”
林雪飞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争相落订的铁商。
“走,去看看。”
姚诗诗跟上来:“青岚呢?”
“送信去了,给她留个话。”
三人出了客栈。青云堡西门外的道路并不平整,前一日化开的雪水在夜里重新冻住,马车碾过后,地面一道道硬痕。林雪飞上马时牵动背伤,动作不由得滞了一下。
姚诗诗看见了,伸手扶住她手臂:“你这叫好多了?”
“骑慢些便是。”林雪飞坐稳身体,轻轻吐出一口气,“矿上人多,我们只是去看,不动手。”
“你最好记得自己说的话。”姚诗诗道。
铁矿离城并不算远。三人赶到时,矿口外已经围了近百人。
最靠近矿门的是王家的矿工,衣衫上还沾着洗不净的黑灰,有人扛着铁镐,有人提着空饭篮。刘家护卫在门前横着两根长木,腰间刀柄露在外面。蒲家来了四名账房先生,守在矿仓门口,身后摆着算盘、纸册和封条。周大将军的兵士夹在三方之间,只能不断把往前挤的人推回去。
“我们在这里干了两个月,凭什么不让进!”
“文书上写得明白,矿务由蒲、刘两家接管。没有新管事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开矿。”
“那我们的工钱谁给?”
“找王家去!”
“王家说昨日已经交出去了!”
人群中骂声四起。
阿聿在青云堡熟人多,很快便问清了经过。昨夜望月楼文书签定后,刘家今晨带人来接矿,声称从今日起所有进出都由刘家核准。王家原有管事不肯交钥匙,说矿虽归朝廷,昨日前挖出的矿石、购置的工具和雇下的矿工仍是王家产业。双方争执未定,蒲家账房又赶到,要求先封仓清账,在数目清楚以前,刘家也无权动矿。
三家都说自己依照文书行事。
结果便是谁也进不去。
林雪飞走近矿门,看见一名五十来岁的老矿工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捧着早饭。粗面饼已经冻硬,他却没有吃,只盯着紧闭的矿门。
“今日不开工,也有工钱吗?”她问。
老矿工抬头看了看她,摇头:“不知道。王家管事叫我们来,刘家不让进。问刘家,刘家又说我们不是他们雇的。”
“旧工契呢?”
“都在王家账房。”
“文书上没有写由谁接下旧契?”
老矿工茫然道:“什么文书?我们没见过。”
这时,矿门前又起了一阵推搡。一个王家年轻管事举着文书副本,高声道:“上面只写矿务交蒲刘两家管理,可没写我王家昨日前挖出的矿石也白送给你们!仓里一千四百余担矿石,都是王家出钱、王家雇人挖的!”
蒲家账房立即道:“铁矿既是朝廷财产,矿石自然也该先行清点。数目未明,任何人不得运走。”
“那旧工具呢?木料呢?炸山用的火药呢?也全是朝廷的?”
“投入可以结算,先拿账来。”
“你们连何时结算、由谁定价都没说,就想先进仓?”
刘家护卫头领不耐烦地拍了拍腰间刀鞘:“两位若要算账,回城里慢慢算。矿门今日起由刘家接管,这是周大将军亲眼见证的文书。”
“周大将军见证的是三家分润,可曾说把王家的人全赶出去?”
眼见几个人越靠越近,周围矿工也跟着往前挤,军士连忙举起长枪,将人群重新隔开。
林雪飞向王家管事借来文书副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昨日在望月楼,众人争的是谁来掌矿、谁占多少、谁给周大将军多少建军银。那些条件听来已经足够周全,落到纸上也白纸黑字,没人能够反悔。
可纸上没有写管理权从哪一刻开始;没有写已经挖出的矿石归谁;没有写王家先前投入如何折算;没有写旧矿工的契约由谁接续;甚至没有写那三十万两建军银何时交、交到何处。
至于剩余三十一家各分多少,更只留下一句“由王家主议”。
昨日人人只怕自己分得少了,竟没有人问,今日第一把矿镐该由谁来挥下去。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周大将军到了。
他没有穿昨日赴宴的常服,而是一身深色甲胄,披风上沾着细碎雪粒。他下马后径直走到矿门前,先看了眼堵住道路的三方人马,沉声道:“把兵器放下。矿工退到东侧空地,刘家的人退到门外,蒲家账房留下。谁再推搡,先带回军营。”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压住了场中嘈杂。军士迅速分开人群,刘家护卫虽有不满,也只能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周大将军接过文书,看了片刻,又问了几句事情经过。他没有急着追问是谁先闹事,只把王、蒲、刘三家的管事叫到矿仓前。
“今日暂停开矿半日。”他说。
此话一出,矿工间顿时又响起一阵骚动。
周大将军抬手制止,继续道:“王家即刻取来旧矿籍、工契与投入账目;蒲、刘两家各出两名账房,与王家共同清点仓中矿石、工具及矿工名册。旧契如何接续,在午时以前议定。今日到场矿工,工钱照发。蒲、刘两家先各交一笔建军银,余款另定期限。午后若清点无误,照常开矿。”
他说到这里,看向自己带来的军士:“军中只守矿场外围,不入仓,不碰账,不替任何一家管矿。”
这几句话很快将混乱的事情一一分开。王家的旧产要算,蒲刘两家的新权也认;矿工今日不至于白等,军队更不直接插手利益。就连方才最愤怒的老矿工,神色也稍稍缓了下来。
林雪飞看着周大将军,心里生出几分敬意。
这人并非只会借宴席向豪族筹银。至少在眼下,他知道先让所有人退一步,也知道军队的刀不能替任何一家讨账。
可片刻之后,王家管事先开了口:“将军,矿籍和旧账都在城内账房,小人要先回去取。”
“去。”
“只是账目没取回来前,仓门不能开。”
蒲家账房皱眉:“不开仓,如何清点?你王家若取账取到天黑,难道众人便一直等着?”
刘家管事也道:“我家银车已经备好,但总要先看王家交出矿籍,才知道这矿是否能按文书接管。若账目都没有,银子交给谁?”
蒲家账房立即接道:“我蒲家的银也不是不能交,但刘家既掌矿务,自当先交。”
“管理权是蒲刘两家共有,凭什么刘家先交?”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声音,又一层层冒了出来。
林雪飞想了想,道:“今日工钱并不算多。三家各取一小笔现银,先放在周将军军中见证,午后不论是否开矿,先把到场矿工的工钱发了。剩下的账,待矿籍取回再算,如何?”
三家管事互相看了看。
王家管事最先点头:“这个法子可行。只要蒲、刘两家出,我王家自然不会少。”
蒲家账房道:“蒲家没有异议,刘家先把银子放下便是。”
刘家管事冷笑:“刘家也赞成。为何不是蒲家先放?”
谁都说赞成。
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取银。
周大将军脸色沉了下来。他命两名军士随王家管事回城取账,又让蒲家账房揭开矿仓封条,先清点能看见的旧矿石。
就在这时,几名铁商从城中追到了矿门外。为首的正是客栈里那名短须商人。他挤到人群前,向刘家管事拱手:“敢问今日几时开矿?我等已接了几笔三个月后的货,想先与贵府定下矿石。”
刘家管事正在气头上,挥手道:“没看见正在交割吗?午后再说。”
“那午后一定能开?”
“周大将军方才不是说了?”
短须铁商还想再问,已被护卫拦了回去。他怀里露出半截订单,纸角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旁边有人低声劝他:“只停半日而已,怕什么?这可是朝廷作保的新矿。”
短须铁商点了点头,却仍不时向矿门里张望。
矿仓的锁终于被打开。
仓门推开时,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十几垛未经冶炼的矿石,表面呈暗褐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零星冷光。蒲家账房取来册子,刘家派人丈量,王家留下的两个小管事则在一旁报数。
第一垛尚未点完,三方的脸色便都有些不对。
“再量一次。”蒲家账房说。
几名伙计重新拉绳丈量,又抽检了底下的筐数。算盘珠子拨了半晌,账房抬起头:“这里最多八十担。”
王家小管事道:“不可能。单这一垛便有一百二十担。”
“筐底全是碎石和湿土,如何能按整矿算?”
众人接着清点。越往里走,数目相差越大。有几垛矿石从外面看堆得齐整,扒开后才发现中间空了一大片,只用木架撑着;另有几十只贴着封条的矿筐,最上层是矿石,下面却掺了许多无用山石。
等最后一处清完,蒲家账房在纸上写下总数,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不足九百担。”
王家管事先前当众说过,仓中共有一千四百余担。
相差五百多担。
刘家护卫头领猛地转身:“王家昨夜运走了矿石?”
“胡说!”王家小管事脸色发白,“仓门封条好好的,昨夜又有自家人看守,谁能运走?”
“那矿石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也许原来的数便记错了。”
“五百多担也能记错?”
矿工们听见数目,也纷纷围了过来。有人说前几日确实见过矿车夜间出山,也有人说仓库从未装满过,一千四百担本就是王家为了争分润夸大的数。刘家护卫重新按住刀柄,王家矿工则举起铁镐,场中顷刻又紧张起来。
“都退后!”
周大将军一声厉喝,亲自挡在两拨人之间。他命军士将矿仓重新封住,又把三家清点后的数目各抄一份,当场签名。
“账没取回来以前,谁也不得给王家定罪。仓中少了多少,按矿籍、出入账和矿工工契逐一核对。若有人连夜运矿,本将军查得到;若有人虚报数目,也一样逃不掉。”
他说得沉稳,众人虽仍怒气未消,到底没有真的动手。
林雪飞站在仓门外,忽然觉得背后伤处又开始发紧。她扶住一旁木柱,缓了口气,目光落在重新贴好的封条上。
封条没有破,矿石却少了。
也可能从一开始,就从未有过那么多矿石。
无论是哪一种,昨日那份文书所分配的,恐怕都不只是将来的利益,还有一笔没人说清的旧账。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回城取账的人仍没有回来。矿工坐在路边等着,铁商们也不肯离去。有人开始议论午后是否还能开矿,方才还笃定新矿必会让铁价大跌的人,此刻说话已经不如清晨响亮。
过了午时,一匹快马终于从城门方向奔来。
马上军士翻身落地,脚下一滑,几乎摔倒。他顾不上拍去衣摆上的泥雪,快步走到周大将军面前。
“将军,账取不回来了。”
“王家不肯交?”
“不是。”军士喘了口气,“存放矿籍、工契和旧账的账房,昨夜已经空了。门没有上锁,柜子里的册子全被搬走。负责看守账册的老账房也不知去了哪里,家中人说,他昨夜根本没有回去。”
矿门前一下子安静了。
周大将军缓缓转头,看向那座刚刚重新封死的矿仓。
林雪飞也望了过去。
仓内少掉的五百多担矿石、被提前卖出去的低价铁,还有那份人人都已经签名画押的文书,忽然像几根看不见的绳索,从不同方向绷紧在了一起。
而现在,握着绳头的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