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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狱中相见 风雪未歇, ...
风雪未歇,寒意愈浓。
亥时一过,青溪居灯火已稀,林雪飞却仍坐在榻前,一动不动。她已换上一袭玄衣,衣料轻薄贴身,袖口系紧,腰间只系一根黑绦,极便于行走。房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仿佛也一同屏息等待。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封尚未送出的信,就卷在木簪中,贴在她胸口内襟之下。木簪温热,仿佛也被她焦急的心绪烘得微微发烫。
终于,更鼓三下,屋外雪光渐沉。林雪飞起身,披上短披风,提灯出门,牵了早已备妥的马匹,悄然出了青溪居。
雪夜的京城街巷,像一张被泼了墨的宣纸,深沉又静默。她的马蹄踏雪不急不缓,穿过一道又一道街口,心却早飞向京兆尹府那片幽深阴影。
此次,她比昨夜早到。府邸高墙依旧森然,门前无影,风中只有两盏角灯微弱摇曳。她将马拴在昨夜那株树后,又覆上厚毯掩藏气息,自己则退到树阴下藏身,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
静等片刻,忽闻院后轻响,一前一后两个兵士探身而出,动作鬼祟,似在偷溜。
林雪飞屏住气息,贴着树干轻移数步,借着残雪微光看清,那两人果然是守夜兵士,面生却懈怠,彼此低声交谈着。
“快换班了,还敢出来,万一给抓个正着,咱这身皮可就吃不了兜着走。”那声音尖细,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贼气。
另一个粗声粗气:“那你总不能让我活活憋死。今天那茅厕不知怎的,从傍晚就有人一直站着,死活不出来,鬼知道他是拉肚子还是失了魂。”
“嘿嘿……也可能是里头的那个女人?”
“放屁!”粗嗓门的不屑,“你是馋人家色相了吧?府里关着的,哪个不是来头不小,能轮到你惦记?况且关着的人自在房内解决,怎么能放出来用茅厕?”
细声的兵士笑得低哑:“哎呀,也是。不过我说,那模样是真不赖。下午我路过时,听见几声呻吟,心都跟着发麻……你说,会不会是给今儿来的大官押去审了?刑房里……那地方谁受得住?”
粗声兵士哼了一声:“想得倒美。你以为你是大官?真有那福气,还能轮到你这等小卒在这儿胡言乱语?”
二人边说边在墙柱下方便,尿声潺潺入耳,林雪飞站在暗处,浑身一僵。
寒意钻入她衣内,她却毫无知觉,只有心跳“咚咚”如鼓——那些话句句粗鄙,令人作呕,却也无法不让她心头一颤。那府中被囚之女子……莫非真是沈鸢?
她屏息听完,见二人拎起裤子嘻嘻哈哈转身离去,便悄然退回树下,再度藏身。
风雪无声,夜色渐浓。她盯着那漆黑府墙,手指缓缓蜷起——沈鸢……不该会那样的。
她一定安然无恙。王赡不会袖手旁观。她……不会受那等屈辱。
可这信念,在这风雪夜中,像一盏油将尽的灯,跳动不止。
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街巷深处,一道黑影疾步而来,轻如夜风,是唐沁。
唐沁如夜中一缕风影,动作极轻,衣袂不动声色,直到近前才被林雪飞看清。她微一点头,未语,只低声道:“今晚风向不利,小心火光。”
林雪飞点头,随她贴墙而行。
子时鼓声远远响起,唐沁目光一动,指了指前院一角高墙,那墙上有一株老树,枝干横生,便借其枝干一跃而上,手脚极快,几无声息。
林雪飞深吸一口气,腾身而起,动作虽不如唐沁干脆,然爬山涉岭经验甚多,攀爬并不迟缓。唐沁伸手一拉,便将她拽了上去。
墙头风极大,吹得人衣袂猎猎。林雪飞伏身望去,只见府内灯火稀疏,院落深深,正堂之外,还余三四进院子,一队兵士正从深院走出,隐约是方才那二人换班归队。
唐沁凝神看了片刻,见对面院门有巡哨队集结,低声道:“快,一会就换完了。”
她率先一跃而下,贴墙而行,林雪飞紧随其后。两人贴着长廊匍匐而行,穿过三道小院,避过数处灯影,几次贴柱藏身,心跳声几乎要盖过风声。
林雪飞不敢多想,只知跟紧唐沁,手心早已渗汗,脚步却不敢慢。
片刻后,唐沁在一处偏院前停下,轻声道:“西院。”
林雪飞随她靠近,眼前院落寂静,门前一盏灯笼早被风雪吹灭,只余残火未熄。中央一间屋子紧闭,门上铜锁锈迹斑斑。
唐沁蹲下,从袖中摸出一根铁丝模样的物什,专注地探入锁孔。林雪飞盯着她指尖动作,呼吸微紧,忽觉背脊一凉,不远处正是交班兵士即将经过的院道。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锁眼中传来细碎摩擦声。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唐沁将铁丝一勾,顺势在锁环上绕了根细绳,再递了个眼色:“进去。”
林雪飞点头,悄然推门而入,脚步极轻。唐沁紧随其后,踏入一瞬便将那细绳一扯,“咔哒”一声,锁环竟重新扣合如初。
林雪飞心头一震,回头低声问道:“……那我们出去时怎么办?”
唐沁却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极轻:“自有法子。”
说罢,她已绕过屏风,轻手轻脚朝屋内探去。
——屋中一片寂静,不闻人声,不见人影。
窗纸外的雪光冷冷映入,林雪飞咬了咬牙,低头随唐沁一同探入昏影中。
屋内静得如沉井,连雪落窗纸的声音都显得清晰。未点灯火,四下只透进微弱雪光,将房中映得影影绰绰,像浸在一池阴凉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味,隐隐夹着血腥与湿冷,仿佛呕吐过后未曾清理干净,又像某种病痛残留的余烬。林雪飞止步在屏风后,嗅到那气味时眉心一蹙,指尖微微收紧。
她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一寸寸绷紧胸腔。
唐沁已悄然绕过屏风,语声低而急:“你怎么了?”
林雪飞快步跟上。眼前一景,令她心头骤沉。
榻上半坐着一人,倚靠着褥枕,身形几乎陷入黑影之中。她衣衫褶皱,发丝零乱,鬓边粘着汗意与未干的泪痕,一只痰盂斜靠在床脚边,其上血迹斑斑,隐约干涸,触目惊心。
沈鸢——竟是这般模样。
她被惊醒,睁眼的一刹那,先看到唐沁,又慢慢转向林雪飞。
昏暗中那双眼似染了月色,迷蒙而湿润,目光掠过林雪飞面庞的瞬间,竟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痛,又像恼,最终化为一句低哑的嗓音:
“……你为什么要来?”
这一声,像雪里的一根钉子,生生钉进林雪飞心底。
她几步上前,坐在床沿,伸手握住她的指尖,那手骨节分明,却冰凉而颤抖。
“我……我来看看你,”她压着声音,语气发涩,“你到底怎么了?”
沈鸢微微摇头,却未言语,只是胸膛一紧,骤然弯身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狠了,伏到痰盂边干呕几声,喉间滚出呜咽般的声音,最后吐出点点血痕。
林雪飞慌了,环顾四周,望见桌角一只茶盏,里头水已凉,尚剩半盏,便急急端来,蹲下身递到沈鸢唇边:“先漱口。”
沈鸢接过水,手微微颤着。她侧头呷了两口,未吞,只轻轻吐在痰盂中,动作细致,像不愿让血滴落在别处。
她重新倚回枕上,闭着眼,像是疲极,只喘息微弱地维持着生命的火苗。
唐沁站在床尾,目光沉如夜色,忽地低声骂道:“天杀的李铭,我说昨夜为什么忽然防卫加重,是不是他今日提审你……还对你用了刑?”
沈鸢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像笑不出来。她那副模样,不需回答,便叫人寒透半截。
林雪飞眉头紧皱:“你是……吃了什么?”
话音未落,唐沁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一紧:“他不会是……给你下毒了吧?是‘缚心骨’?”
林雪飞猛然抬头,喉中紧绷:“什么……?”
唐沁目光如刀:“一种毒药,锦衣卫逼供用的,极其狠毒。发作时五脏如火灼,每隔一炷香便剧痛一回,三日连痛,若无解药,便七窍流血而亡。服下之人,只能听命于解药持有者,一句话一颗药丸,不开口就看你死在榻上。”
话说到这儿,她看了沈鸢一眼,眼神晦暗。
林雪飞呼吸一滞,喉间发涩:“你是说……她……”
沈鸢仍旧倚着枕,不言不动,面上却浮出一层细汗,胸口起伏微急。那模样,无声胜有声。
林雪飞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一种近乎撕裂的情绪在胸臆间翻涌:“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唐沁冷冷一笑:“还能怎么办?把李铭要的东西交出去,不就完了?”
林雪飞怔住,半晌,猛地将怀中一物抽出,是一支素木簪,簪尾雪梅雕纹尚存。她捧至沈鸢面前,语速发紧:“我已经找到原件,并临摹了一份,藏在这簪中……原本打算,只把临摹件交你,真件留着以防万一。可你……你都这样了,我们不要再斗了,好不好?就把原件交出去,让这事过去罢。”
沈鸢缓缓睁眼,眸中透出一丝错愕。
她伸手接过木簪,指尖一触,微微一顿,抬头静静地望向林雪飞——这一眼,藏着太多太多。
她认出了这根簪。
那是十年前,她亲手雕给林雪飞的雪梅簪,簪尾那朵盛开的梅花,是她在雪夜中用一夜雕成的心意。那一年,她亲手递给了林雪飞。
她本以为早就被遗弃了。
那眼神,从惊异,到复杂,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光——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一枚被遗落的信物。
她小心地拧开簪端,看见那张熟悉的字迹,低头读了一遍,神情一瞬间松弛下来,又带一丝怅然。
片刻后,她卷起信件,塞回簪中,低声道:“就用这个……你把它交给姚诗诗。不要留在你自己身上。”
林雪飞急了:“你为什么要用赝品?你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比命更要紧?”
沈鸢垂下眼睫,睫毛微颤:“不,我要赌一把。”
“他这样逼我,我宁死,也不肯就范。”
林雪飞声音突地拔高,但是又恐惧被人听见,尾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你若死了,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
话未出口前,她都不曾意识到自己情绪已至临界。
沈鸢一怔,凝望她许久,终是别开头:“我对你不起。”
林雪飞抿唇不语,指尖发紧,半晌才低声道:“如果……被识破怎么办?李铭不是傻子。”
沈鸢幽幽道:“他不敢轻易杀我,至多折磨。但我……不怕。”
林雪飞眼中终于浮出恼意:“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我们可以走。不要再管什么署、什么太子了,远走高飞不好吗?”
沈鸢听到这句,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细微,却如钝刀划过肺腑:“我若连这个都不坚持,我就不知自己是谁了。”
林雪飞倏地停住。
她望着沈鸢,眼中满是怜惜与痛惜,又像终于认命似的缓缓低头:“……我明白了。你既如此,我会按你说的做。但我也不会放弃你,我会救你出去。”
沈鸢望着她,眼神中流转着太多情绪,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唐沁站在旁侧,忽然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们说的这些话,我一个旁人不该听。但苏瑟的选择,我从来不懂,像你这样能说‘理解’的人,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你一个。”
她看着林雪飞与沈鸢,目光中带着一种不愿细言的沉重,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不忍明说。
“走吧。久留太险。”
她走到一侧窗前,指了指那扇从内支开的窗户:“这里好出去。外面设岗不密,小心点。”
说罢,她一跃而上,身影瞬息没入黑暗。
林雪飞回首望了沈鸢一眼。窗外寒风掀起窗纸,将沈鸢鬓边吹起一缕发丝,她面色苍白,唇角却勾着一点平静,仿佛这一夜的疼痛、挣扎与告别,都已卸下。
林雪飞终是未再说什么,只将木簪收好,翻窗而去。
黑夜如墨,沉默如雪。
屋中只余沈鸢独坐榻前,眼神定定望着窗外的风,仿佛在思索,也仿佛在等一场命运的裁决。
终于...回来了,停更了三个多月,其实不是因为没有存稿,而是沈鸢的性格,在当时写完之后发现有些立不住了。林雪飞成长很快,沈鸢也需要是同等的精神对手。今年过年又有了一些新的体验,给沈鸢的性格赋予了一些新的层面的东西,发现可以继续写下半部了。感恩看到这里的朋友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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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狱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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