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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青溪媚客 风 ...


  •   风雪未歇,夜色中街巷深沉如墨。林雪飞翻身上马,拍马而去,青溪居在身后迅速退远,灯火在风中摇曳几息,便被漫天白雪吞没。

      她未着斗篷,身上一袭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雪如碎玉,疾行间寒气仿佛透骨而入,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焦灼。

      ——子时快到了。

      她在青溪居耽误得久了些。那封信写得太快怕有破绽,临摹得又慢,又舍不得放下那点细节。如今却恨不得当时一挥而就,早些赶来。

      “完了……”她低声自语,指节紧扣缰绳,咬了咬唇角,催马更急。

      雪京街巷纵横交错,夜半无人,偶有更夫远远传来铜梆之声。她辨得那节奏,心头一紧:子时已过。

      再转过两条街,前方便是禁宫南侧的京兆尹府。

      林雪飞勒马于门前,府门紧闭,夜色如铁。她绕着门前空地转了一圈,四下并无人影,只有檐角悬灯在雪中摇曳,映出些微
      光痕。

      她正要再唤一声“唐沁”,忽觉后颈一凉,肩头“嗒”地一声,似有物坠落。

      她一怔,低头看,是颗小石子。

      她猛地回身望去,果然,在不远处那株槐树下,一个纤细身影靠墙立着,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缕碎雪在她肩头
      悄然堆积。

      “唐沁!”林雪飞一喜,翻身下马,快步迎上。

      “你是想让整个京兆尹府都知道你来了?”唐沁嗓音冷冷,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穿这么一身亮色,大半夜的,跟夜巡
      灯笼抢风头呢?”

      林雪飞抿唇,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竟一时无言以对。她自认谨慎,却在此处疏忽了。她赶忙问道:“我……来迟了?你们
      已经进去了吗?”

      唐沁哼了一声:“你来得确实不早。但也不必懊恼,刚我爬在墙头已看过一遭,守卫比上回多了不少,光是正门外巡哨便换
      了三拨。怕是今晚动静不对,强行闯,只怕我们俩都得留在这儿过年。”

      “为何忽然增哨?出事了吗?”林雪飞皱眉。

      “不知。”唐沁摇头,“京兆尹府平日夜审极少,除非重案急讯。但苏瑟的案子又不像那般紧急……也可能,是有人察觉我们曾来查探,故布疑阵。”

      林雪飞神情一凛,却还是低声道:“我有一样东西,要给她。”

      唐沁挑眉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现在给不了。你若执意送进去,不如把我也搭上好了。”

      林雪飞默然,片刻后叹了口气:“……好。明夜再来。”

      “记得别迟到。”唐沁看她一眼,“还有,穿黑色的衣服。”

      林雪飞点头:“记住了。”

      风雪依旧。二人言毕,各自归去,只留马蹄与足音逐渐没入夜色,仿佛这场潜行,从未发生。

      归抵青溪居时,风雪已歇,院中新积的薄雪覆在廊下砖缝间,斑斑驳驳。林雪飞卸下披雪的外袍,手脚已冻得微僵,只得先
      在炉边暖了暖,再净面拭发,倦意如水波般自四肢蔓延。

      她躺上榻时尚未及丑时,屋外天色黑沉,雪光透纸,室内一片沉静。

      可那心事,却如在胸臆间撒下了一片胡椒粉,刺激得她闭不上眼。

      这一夜梦境纷杂,时见风雪中沈鸢低眉缓行,时又现唐沁神色恼怒对她叱责,更有李铭、王赡、太子李赡的影子隐隐交错,
      梦醒时枕发皆湿,却竟忘了梦中情节个七七八八,只余心头一阵绵乱空虚。
      天光微亮,青溪居中早膳已备。林雪飞草草用了些清粥干粮,心下挂念蒲家的事,便寻了郝青岚欲同行。

      谁料郝青岚正擦着长戟,听她一说,却道:“今日不巧。王白手来信催我去交第二批龙涎香进京的文书,早就答应了。阿虎
      和金生我一块儿带着,省得再跑一趟。”

      林雪飞一怔:“不是让你这些日子护着我的吗?怎倒自己先忙开了?”

      郝青岚抖了抖长戟,瞥她一眼,道:“你这几天自个儿偷着跑出去的事少了?我在不在你身边,你怕是也不见得听劝。再
      说,你那伤……不是因‘苏掌事’,哦不,沈姑娘起的吗?她人都被带走了,难不成你还真有事?”

      林雪飞一窒,低垂的睫羽抖了抖。她自沈鸢现身后,从未与郝青岚细说其中缘由,自己前去谈事也罢、施救也罢,也从未告
      知她知道。如今听她猜得七七八八,心中不免涌起几分歉意,语塞片刻,只“唔”了一声便作罢。

      她想了想,唤来秦石。

      秦石上回被郝青岚派着跑了一趟松仁堂送赤麻原草,耳聪目明,记性也好。她吩咐几句后,便带着他骑马出了门。

      京中雪未化,道路尚滑。二人沿着城中主道一路行至蒲家松仁堂,秦石于途中低声介绍着上回来交货时的见闻,说蒲家铺子颇大,后头的药材加工坊更是热闹,几十人同时翻晒赤麻,火房烟气蒸腾,远远便闻得药香冲鼻。

      林雪飞只应了几声,心神却早飞至沈鸢在监禁中是否会害怕紧张,又想着蒲连今日会不会松口。再想到那封信如今仍藏在她怀中,尚未来得及交出,便觉一丝烦闷压在胸口。

      不多时,二人抵达松仁堂。

      她此次未曾提前通传,然心里却有把握——蒲连定在。果然,店中掌柜见她自报身份,立刻毕恭毕敬请入上座,奉茶后急忙
      入内通报。

      未过一炷香,蒲连便迎了出来。

      他着一件雪稠织锦的长衫,精神矍铄,举止间仍带几分从容不迫的商人气度。唯独眉间偶尔闪过的凝色,似藏着些不愿轻言
      的忧思。

      “林掌事果然爽快,上回酒席间巾帼不让须眉,叫蒲某敬佩。”他笑着作揖,“改日再饮,非得与你一较高下不可。”

      林雪飞含笑还礼,语气平和:“蒲掌柜好兴致。上回运来的赤麻,不知可有下文?”

      蒲连斟了口茶,眼神一闪,笑着道:“药材是好药材,提炼的成效也好得紧。只是……尚有些小问题,需再观察几日。正巧
      我后日约了太子殿下面谈,届时林掌事若愿同行,我们一同请示,不亦快哉?”

      “后日?”林雪飞微讶,“为何不现在说清?”

      可她话未落,蒲连便起身,吩咐下人取来几包珍稀药材,说是近日得自西域的好物,请林掌事过目。秦石对这些异方药材甚
      是好奇,目光四处打量,频频低声惊叹。

      林雪飞心头起疑,却也不好在此发作。只得应对几句,随着他在铺中东转西转,被一通引开话头。

      直到午时将近,她才得以告辞。

      回青溪居途中,林雪飞面沉如水。

      两日连着无功而返,她素来行事利落,最是厌烦拖宕不决,而今一次是夜探无果,一次是问药被搪塞,心头自是烦闷得很。
      回到屋中,她没吃午饭,只命人温了茶,在案上提笔连写两封信。

      一封致陆重山,催问商队是否已入关、药材运输是否顺利;一封致魏烛,问他东海知鹤台搭建是否按期完成,有无异动。

      写毕封缄,却仍觉心浮气躁,无处着力。

      她起身在室内踱了几圈,脑中反复琢磨蒲连的言语——为何要拖到后日才肯明说?是怕她先一步告于太子,抢了他功劳,还是另有其谋?

      她越想越烦,只觉一肚子话无处倾诉。

      天光渐斜,窗外的雪光也褪了颜色。林雪飞倚着案边出神,心头的疑云不减反增。

      若这京城中真藏着什么风波,自己离那风眼又有多远?

      落日尚未沉尽,天光将暗未暗,室中影影绰绰,炉火跳动着细碎的光。林雪飞伏案而坐,指尖还残着墨意,却已难再静下心
      去。

      她将账本合上,捧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思绪如冰面下的水流,潜涌不止。

      忽听院门响动,紧接着是几声熟悉的脚步与笑声传来。

      郝青岚带着阿虎和金生回来了。

      三人一进院,便有说有笑,看模样,今日一行颇为顺利。金生将马缰往柱上一搭,嘴里正学着某位官员的语调逗阿虎笑,阿
      虎一边将刀拎回肩上,一边还不忘回头朝郝青岚嘀咕:“你方才那句‘公文盖章当如拔刀’,真是绝了。”

      林雪飞站在廊下,只淡淡一瞥,并未迎上前去。她心事未歇,听着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声混着笑语渐近,心里却有种隔在帘后的冷意,入不了这份热闹。

      她低头再度翻起账本,重新核了遍过往三月的银账出入。每一道记录她都点过指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一桩桩未解的心结按下去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却又响起“笃笃”的轻响。

      金生最先听见,快步上前开门。院门推开的一刻,寒风带着雪末灌入,卷起门帘,也带进一道曼妙的身影。

      那女子披着一层薄纱,头戴面纱,身姿柔美,轻语一声:“我寻林掌事。”

      她声音不大,落在院中却分外清晰。

      金生正要回问,女子却已自顾揭下面纱。

      只见那一张眉眼生春、唇角似笑非笑的容颜,如烟似雾地晃进人眼里。她微微一笑,雪光映得她肤若凝脂,眸中仿佛含了水
      意。

      阿虎正倚在角落光着半边膀子练刀,这时刀未收,手却先垂了,眼睛竟半晌未动,直直望着来人。

      连金生也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院中诸人都惊住了。

      ——姚诗诗。

      雪京名妓,凝香楼头牌,那素来只在高堂设宴时才可得见一面的女子,此刻却亲自踏进青溪居的院门。

      林雪飞闻声而出,一眼便瞧见姚诗诗。她本在想,姚诗诗是否真会依约前来,眼下见人果然到了,连忙上前几步:“姚姑娘?”

      “林掌事。”姚诗诗盈盈施礼,语气婉转。

      林雪飞正欲引她入内,一转头却看见院中众人仍站立未动,双眼发直,便轻轻咳了一声。

      几人立刻醒觉,纷纷低头,各自躲回屋中、廊后,装作忙碌模样。阿虎慌乱地提起刀鞘,装作擦拭,耳根却红得透亮。

      林雪飞暗暗皱眉,却未多言。

      “进来坐吧。”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领姚诗诗入了厅中。

      厅中炉火尚温,茶香未散。

      姚诗诗笑吟吟落座,道:“昨日晓兰说,林掌事若今晚仍在青溪居,便邀我前来。今日得空,我便来了。”

      林雪飞微笑点头:“多谢姑娘信约。昨日那木簪,不知你是否看到?我放在内室的几案之上。”

      姚诗诗点了点头:“已收到了。我昨儿便换了一根新簪戴着,那根木梅簪收好了。林掌事可是……在簪子上看出了什么?”

      林雪飞微顿,看她神情澄澈,不似作伪,心中一沉,知道她果真不知簪中密信之事。

      她明知故问,淡淡答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好奇……那根簪子,是苏掌事做的吗?为何别样精致?”

      姚诗诗笑了笑:“那是她刚接手玄衣署那阵儿做的,本想作为署中通识的暗记,只是后来她自己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便弃了这一类。我那根……还是我某次任务完成后讨来的,我觉着它别致,就问她愿不愿意给我,她便送了。”

      林雪飞轻轻颔首,未再追问。

      此时厅外传来几声嬉笑,姚诗诗略侧耳,眼波微转,忽而语气轻快道:“你们这商队的兄弟,人在雪京,恐怕都有些闷得慌
      吧?若林掌事不嫌弃,不如哪日带他们去凝香楼听曲儿、吃酒解解乏?”

      厅外的金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朝里偷瞄一眼。

      林雪飞察觉了,转眸看了看门外,心中却升起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姚诗诗似乎未觉,继续道:“苏掌事的朋友,便是我姚诗诗的朋友。况且林掌事上回在我那儿还险些受伤,怎也得补个招
      待。那日你身边的小随从,那个……叫阿虎的吧?也请一并来。”

      这句话一出,外头隐隐传来轻轻一声咳嗽,不知是阿虎故意还是无意。

      林雪飞抬眸,目光一瞬间在姚诗诗脸上顿了顿,心中隐隐有些别扭。她没想到让姚诗诗来青溪居竟然引发如此大的动静,如
      今看来,竟然像是如引猫入室,一人开言,满院皆动。

      但她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温言答道:“多谢姚姑娘美意。改日若有闲暇,自当前往。”

      姚诗诗闻言含笑,微微一礼,旋即起身告辞。

      目送她纤腰款步离去,林雪飞的指节已在案边轻轻敲了几下。

      她望着半掩的门帘,目光落在那刚刚熄灭的炭炉余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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