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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关上门。 再也经不起 ...
第十三章
年夜饭订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厢里。
左家父母喜欢仪式感,每年的年夜饭都要精心准备,高档餐厅,穿得体面,吃得不菲,仿佛这样才能证明家庭的幸福美满。
左想开车到餐厅时,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里张灯结彩,到处是喜庆的红色。
停好车,他走进餐厅,服务员领他到包厢门口,推开门,暖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父母已经到了。
曹女士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的皮草披肩,妆容精致。
左先生是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想想来了。”曹女士笑着招手,“快坐,菜都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左想点点头,在父母对面坐下。
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但现在只坐了三个。
空荡荡的椅子,显得气氛有些冷清。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有左悄,还会有容望。
左悄在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容望就在旁边给他夹菜,提醒他慢点吃。
虽然人也不多,但热闹。
现在……
左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但喝进胃里,怎么琢磨都还是觉得有点冷。
菜一道道上来。
龙虾,鲍鱼,海参,燕窝……名贵的食材,精致的摆盘。
配上几个热的烟火气炒菜。
三个人,座位空落落,菜倒是满满一桌。
父母一边吃,一边聊着最近的投资,朋友家的趣事,计划开春去哪里旅行。
左想沉默地吃着,偶尔应一声。
他没什么胃口,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饭,回家睡觉。
吃到一半,曹女士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左想抬起头,看见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十年来相处的熟悉感,让他有点不祥的预感。
“想想。”
曹女士开口,抬高了语调,声音里有种刻意的轻快:“有件事,爸爸和妈妈都想跟你说一下。”
左想放下筷子:“什么事?”
曹女士看了看左先生,左先生点点头,示意她说。
“我……”曹女士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眉眼柔和,“妈妈前段时间查出来怀孕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左想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盯着母亲的小腹。
旗袍是修身的,能看出腰身依然纤细,看不出任何怀孕的迹象。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怀孕了。”
曹女士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坚定,甚至带着点骄傲:“妈妈怀孕了呀,都两个多月了。”
“也算是意外怀孕吧,但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所以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决定生下来。”
左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父亲,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喜悦、期待的表情,心中升起一种荒诞感。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你们……”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多大了?”
曹女士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妈才四十八,你爸比妈妈大一岁,但也年轻着的呀。”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悦。
“想想,你这孩子,怎么连爸爸妈妈岁数都记不得了。”
“再说了,就是年龄是大了点,但生孩子也是爸爸妈妈的自由呀,医生也说宝宝蛮健康的……”
“自由?健康?”左想打断她,声音开始发抖。
“你们觉得,在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肚子里,能健康到哪里去?再说了,大龄产妇的生育风险你们都不考虑的吗?!”
“左想!”左先生沉下脸,“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那我该怎么说话?!”
左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恭喜你们?祝福你们?庆祝我马上要有一个比我小二十多岁快三十岁的弟弟或妹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苦。
“右右才走了一年!一年!一年都不到啊!他坟头的土都还没干!草才刚长!容望才走一个多月!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儿计划着要再生一个?你们到底有没有心?!”
“想想,你冷静点。”
曹女士也站起来,试图安抚他:“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左想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觉得家里太冷清了?觉得没人陪你们演戏了?觉得你们伟大的爱情需要新的观众了?”
“你胡说什么!”左先生拍桌而起。
“我胡说?”左想笑了,笑声凄厉,“我有没有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指着曹女士,手指在颤抖:“你,我妈,从小到大,你管过我们几次?家长会你去过几次?”
“我上学的时候,发烧四十度,你们俩在外面旅游,打电话说‘多喝热水’。右右上学的时候生病,疼得在地上打滚,你在美容院做SPA,说让我带他去医院!”
“现在右右没了,你们觉得空虚了?觉得没人需要你们了?所以就想再生一个,重新体验当父母的感觉?重新找个人来爱你们,崇拜你们,歌颂你们伟大的爱情?”
“左想!”左先生怒吼,“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左想看着他,双眼通红,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爸,你呢?你管过我们吗?你心里除了你的事业,你的老婆,你的投资,还有过这个家吗?”
“是,你们是好的父母,合格的父母,有爱的父母!”他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你们爱得死去活来爱得撕心裂肺爱得毁天灭地,恨不得全世界都来为你们的爱做养料,来见证你们爱得多深沉爱得多浓!”
“右右这个耗材没有了,是被你们烧死的!我长大了,不愿意再见证你们伟大的爱情了,你们就开始藏不住了,开始愤怒开始空虚开始懊恼开始烦躁没有人来歌颂你们的相爱,所以又开始想要生产燃料!”
“一个新的孩子!一个新的观众!一个新的、用来证明你们有多相爱的道具!”
“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绝望的颤抖:“你们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生下来,他要面对什么?”
“一对年过半百的父母,一个快三十岁的哥哥,一个已经死去的、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二哥。他要在这个畸形的家庭里长大,要承受你们过剩的、令人窒息的爱,要成为你们爱情故事里的新角色。”
“而我和右右呢?”
左想的声音彻底破碎了:“我们算什么?你们爱情路上的绊脚石?你们伟大故事里的配角?用完了就可以丢掉,死了就可以被替代的东西?”
曹女士已经哭了出来,但左想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孩子。”他看着母亲的小腹,“你们要生,就生吧,但别指望我会承认他是我弟弟或妹妹,也别指望我会对他好,会照顾他,会像对右右一样对他。”
“因为在我这儿,我只有一个弟弟。”
“他叫左悄,才二十岁,二十一岁都还没有,就死了。他爱的人叫容望,二十七岁,也死了。他们现在躺在一起,在冰冷的地下,永远在一起了。”
“而你们。”他看着父母,一字一句,每一个音都蓄着力,还抬起了手,指着对面的血亲。
但到最后,左想还是无力的放下了手,泄了气。
“……算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想想!”曹女士在后面哭喊,“左想!”
左想没有回头。
走出餐厅,冷风扑面而来。
左想离开饭店,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间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
甚至灵魂都有了一种游离在外的感觉。
多热闹啊。
多喜庆啊。
今天是除夕。
今晚是除夕夜。
明天就是春节了。
是多少人幸福团圆的时候。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一个人居住的地址。
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家,他打开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左悄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软软地叫“哥哥”。
想起了父母又一次出门旅行,他把左悄抱在怀里,说“哥哥在呢”。
想起了容望第一次来家里,左悄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想起了左悄生病后,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
想起了容望在天台上下跪,一嘴的血。
想起了葬礼上,容望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的模样。
想起了咖啡店里,容望平静地说“一个人,有点太难熬了”。
想起了发现容望尸体时,那股刺鼻的味道,还有……
想起了墓园里,那两座并排的墓碑。
想起了今晚,父母宣布怀孕时,脸上那种混合着喜悦和愧疚的表情。
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憋了二十多年,终于说出口的话。
左想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渗进头发里。
他哭了。
无声地,剧烈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那样哭着。
他的弟弟,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还有他自己。
不……应该说,现在只有他自己了。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一个多月前,他去到容望家里,打开卧室门的场景。
无法再回想。
不敢回想。
他甚至不知道,也难以想象容望当时是怎么为左悄处理后事的。
实话说,他刚开门的时候,看清状况的时候,是真的生理性的感觉到了恶心和想吐的。
所以,容望那时候,也是,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变成那副样子吗?
两个人,一对爱侣,一个死法。
如果左悄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失去他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准备想要迎接一个新的生命,来接替他存在过占据过的位置,他会难过吗?
他会怪爸爸妈妈吗?又或者是怪哥哥?
又或者,是开心大家都成功的步入了新的生活?
左想想了很久,也哭了很久,直到大脑混沌,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才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很狼狈,很疲惫,很……苍老。
他才二十八岁,但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老到再也经不起任何失去了。
老到对所谓“爱”,所谓“家庭”,所谓“幸福”,都彻底失去了信心。
他走出浴室,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悲欢离合。
有人正在团聚,有人正在争吵,有人正在相爱,有人正在告别。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对中年夫妻,正在计划迎接一个新的生命。
而在另一个角落,有两座冰冷的墓碑,下面躺着两个再也无法相拥的年轻人。
还有一个角落,有一个哑巴小狗的衣冠冢,纪念着一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小狗。
而他,左想,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角落里,独自一人,看着这一切。
他又喝了一口酒,感觉到酒精开始起作用,脑子变得昏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父母真的生下了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那么,谁来记得左悄呢?
那个很是社恐,有点笨拙,但笑起来很甜,喜欢凤梨罐头,喜欢草莓,喜欢小狗,深爱着容望的左悄。
那个只活了二十岁,就被病痛折磨,最后选择勇敢离开的左悄。
那个曾经存在过,曾经哭过笑过,曾经被深爱过,也曾经深爱过别人的左悄。
如果家里有了新的孩子,父母有了新的关注,生活有了新的重心……
那么,谁来保证左悄不会被遗忘?
谁来保证,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父母也老去,当他也老去,当所有认识左悄的人都离开这个世界……
还会有谁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左悄的男孩,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然后离开了?
还会有谁记得,他和容望的故事?
那个关于陪伴,关于守护,关于无法承受的失去,关于一个人太难熬了的故事。
那个以死亡开始,以死亡延续,最后以双人墓碑结束的故事。
左想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记得左悄,记得容望,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事了。
而他必须记得。
必须牢牢地,用力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记得。
因为如果连他都忘了,那左悄和容望,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窗外的夜空,有烟花炸开,人们庆祝着新的一年到来。
绚烂的色彩在黑暗中绽放,又迅速熄灭,留下烟雾,和更深的黑暗。
左想看着那些烟花,举起酒杯,对着夜空,轻声开口。
“新年快乐,右右。”
“新年快乐,容望。”
“新年快乐,大猫。”
然后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走进卧室。
关上了门。
-
《他决定在今天死掉》
(全文完)
-
【题外结语】
这个故事里有两个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的人。
我写下他们的选择,不是为了歌颂死亡,而是想记录下那些在病痛、失去和漫长的孤独中,依然努力走到自己力所能及最远处的生命。
他们爱过,被爱过,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记。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走到尽头的句号,而不是一个关于“逃避”的感叹号。
故事是故事,人生是人生。
在现实世界里,病痛需要科学的治疗,痛苦需要专业的帮助,每一个走到悬崖边的人,都值得被拉住。
如果你正在经历类似的困难,请一定记得:有人愿意听你说话,有人能帮助你,请不要放弃寻求帮助的机会。
求助不是软弱,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勇敢。
故事里的他们走完了自己的路。
故事外的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永远都有下一顿饭。
珍爱生命,好好生活。
一起等待明天。
依然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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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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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放个预收《破烂货》 下一本开,已经在存稿了,欢迎大人们光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