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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贪心。 “我只是有 ...

  •   第十章

      左想怔住了,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去了?

      从左悄走了之后开始,每月十五号,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有次台风天,全市停工停课,左想打电话劝他改天,容望只是平静地说“答应悄悄的事,不能因为天气不好就不做”,然后还是去了,在墓园待到全身湿透地回来,发了几天的高烧都毫无怨言。

      现在他竟然说……不去了?

      “什么叫……不去了?”
      左想问,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容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热可可,稳稳地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吞咽的动作依然有些艰难,但比起刚才讲述大猫时的崩溃,显得无事发生。

      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容望说,目光落在左想脸上,又好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今天叫你出来,也是为了这个。”

      左想的心沉了沉。
      某种直觉,某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左悄走之后。”容望继续开口,“我原本的打算,其实很简单。”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我给大猫养老送终,等它自然老死,然后……”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我就去找他。”

      咖啡店里的音乐正好切换到了一首舒缓的爵士钢琴曲,琴键敲击出温柔而忧伤的旋律。

      邻座传来年轻女孩压低的笑声,有人在讨论新上映的电影。

      但这些日常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遥远。

      左想只觉得耳边嗡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能想到的话语,劝慰的、开解的、责备的、恳求的……都在舌尖打转,然后碎成无意义的音节。

      “你……”他终于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容望,你别……”

      “别什么?”容望打断,抬眼看他,眼神很清澈,“别做傻事?不值得?还是说左悄不会希望我这样?”

      说着,他还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左想一瞬间想起了左悄,左悄思考问题时,也常常会这样歪着头,像只困惑的小动物。

      “左想,我不是心理状态出了问题。”
      容望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悄悄离开之后,我定期看心理医生,遵医嘱吃药,睡眠……也还算可以。”

      “工作上也没出过差错,前两周辞职前刚完成一个项目,甲方很满意。”

      “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
      “一个人,有点太难熬了……而已。”

      左想听懂了。

      容望和他对视一眼,也知道他明白了。

      但有些东西,并不是听懂了就能够切身体会到的。

      他不会知道,那些几百个独自醒来的清晨,那些无数个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夜晚。

      是冰箱里永远喝不完的牛奶,是沙发上永远空着的那半边,是浴室里永远不会再被使用的牙刷,是衣柜里永远不会再被穿起的那件睡衣。

      是每次站在墓碑前,对着冰冷的石头说话时,再也等不到回应的绝望。

      是弄丢了大猫之后,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连最后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消失殆尽的窒息。

      左想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一时间有些哑然。

      他想站起来,想抓住容望的肩膀摇晃,想对他吼“你怎么能这么想”,想告诉他“右右不会希望你这样”,想说“你还有我们,还有父母,还有……”

      还有……
      还有什么呢?

      话到嘴边,他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如此苍白。

      因为如果换作是他呢?

      如果他是容望,在经历了那样漫长而深刻的羁绊后,在亲眼看着最爱的人从自己怀里一点点冷却后,在守着那点微弱的念想又眼睁睁看着它被残酷夺走后……
      ——如果是他,他又能坚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容望……”
      左想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红得吓人:“你再想想,好不好?算我求你,你再……再想想。”
      “右右他……他那么爱你,他怎么会……”

      “我相信悄悄。”
      容望轻声打断他,嘴角甚至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肯定也舍不得看我这么熬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他根本没想这么多,毕竟他那时……只是太疼了,疼得受不了了,所以想走。”

      “但我不是。”容望看着左想,眼神认真,“我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绝望。”

      “我只是有些想他了。”

      “我太贪心,想要早点见到他,早点和他见面。”

      “再有就是……”
      容望抿唇思索了片刻,后半句话夹杂着叹息,肺腑中的空气似乎都被挤压出来:“我觉得,我好像可以休息了。”

      左想瞪大着眼,表情显得有些狰狞,目眦欲裂,眼泪也毫无征兆的直接掉下。

      他也不低头,只抬手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咖啡店的服务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朝这边看了几眼,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左想。”容望叫他,声音很轻。

      左想捂着脸不愿意看他,肩膀微微颤抖。

      “没必要为我难过,也不值得。”
      容望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悄悄当初做选择一样,我们是深思熟虑过的,也都想清楚了。”

      “可是……”
      。左想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可是如果你走了,那我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我们……我们已经失去右右了,不能再失去……”

      他说不下去了。

      “会好起来的。”容望说,“时间久了,就会好的。”

      “就像现在你们提起悄悄,虽然还是会难过,但至少能正常生活了,对不对?”

      “那不一样!”左想几乎是低吼出来,又立刻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那不一样,容望。”

      “右右是生病了,是没办法,可是你……你明明……”

      “我明明可以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容望替他把话说完,然后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行的。”

      “不行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过下去的。”

      “太难了……太难过了,真的。”

      左想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看着这个爱了他弟弟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要随他而去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容望。

      其实就算在容望和自家弟弟在一起了之后,他也一直以为,容望对左悄的爱里,会有很大一部分是责任,是习惯,是照顾者对被照顾者的怜悯和保护欲。

      但现在他才明白,好像根本不是那样的……

      那是共生。

      是两株植物的根系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盘根错节,早已长成了一体。

      如今其中一株被连根拔起,留下的那一株,看似还立在那里,其实地下的根已经全烂了,腐烂的汁液正一点点侵蚀着最后的生机。

      “什么时候?”左想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容望沉默了几秒。

      “过段时间吧。”他说,“我想再去看看他。”

      “你告诉我这些,”左想盯着他,“是希望我拦住你,还是……”

      “是希望你帮我个忙。”容望说。

      “到时候会有一些手续。”
      他说得很含糊:“还有我写的一些东西……就是,到时候会需要你帮我处理的一些东西。”

      “我妈妈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至于我爸那边,他们在我小时候离婚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说不说也不重要。”

      左想猛地抬头:“你连你家里人都说了?!”

      “嗯。”容望点点头,“上周说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妈说……如果我做好准备了,就遂了我的愿。”

      闻言,左想瘫坐在椅子上,靠着靠背,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容望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点歉意。

      “对不起。”他说,“本来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你的,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慢条斯理地穿上,围巾也一圈圈绕好,手套戴好。

      “账会直接从我手机上结。”
      容望说,朝他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容望!”左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被带动着发出刺响,引来周围几人注视。

      容望停在原地,回头看他。

      “你……”左想的声音在发抖,“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你再给自己点时间,好好想想。如果……那我……那我……”

      他说不下去了。
      左想只感到一阵绝望。

      容望看着他,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左想。”他说,“其实……我已经考虑快一年了。”

      说完,他转身,推开咖啡店的门,走进了冬日下午凛冽的风里。

      左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玻璃门开合时带进来的冷风扑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时间还在走。

      对左想来说,这段时间漫长得像一场凌迟。

      他每天都会给容望发信息,有时是分享工作中的趣事,有时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有时只是简单的“今天天气不错”。

      容望每条都会回。

      语气正常,措辞礼貌,甚至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

      他告诉左想自己最近在整理东西,把一些用不着的捐了,一些有纪念意义的打包好了,等左想来拿。

      “你要来拿吗?”
      容望在电话里问,声音平静:“有些是悄悄的东西,我觉得……应该交给你。”

      左想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好。”他说,“我周末过去。”

      “周末我可能不在家。”容望说。
      “钥匙放在老地方,你自己进来拿吧。东西我都整理好了,放在客厅的纸箱里,上面贴了标签。”

      老地方是指门口地毯下面。
      那是左悄还在时,他们约定的备用钥匙存放点,因为左悄总忘带钥匙。

      左想是知道这一点的。

      因为在小的时候,在还是他照顾左悄的时候,他们俩兄弟就是这样放钥匙的。

      “你要去哪?”左想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出去走走。”容望说,语气轻松。
      “可能到处去看看。”

      左想张了张嘴,判断不出他话里的真假,于是只留一句:“注意安全。”

      “嗯。”容望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左想,谢谢你。”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左想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的傍晚,他去容望家接左悄。

      那时左悄还在上初中,因为做值日晚归,容望不放心,让他在家等着,自己去接。

      左想到的时候,看见容望正在厨房煮面,左悄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安静而温暖。

      那一刻,左想突然意识到,这个画面里,容望和左悄看起来才像一家人。
      而他,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如今,那个画面里的两个人,一个已经在地下躺了一年,另一个,也即将去与他汇合。

      留下的人,要怎么办呢?

      左想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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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个预收《破烂货》 下一本开,已经在存稿了,欢迎大人们光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