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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家 檀解安 ...
檀解安捕捉到对方提及“爷爷”时的僵硬和强调“睡下了”的意图,脸上瞬间换上得体的商务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理解。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集团文旅事业部特聘顾问檀解安,负责民俗文化项目善后。”
他利落收回证件,侧身示意银烛,“这位是安全评估专员银烛。云念女士生前在贵宅的民俗调研笔记中,标记了几处结构隐患和特殊湿源点,基金会评估修缮方案急需现场复核。我们恰在邻县,受托连夜确认数据,十分钟,绝不扰老爷子。”
银烛配合地晃了晃手里伪装成激光测距仪的探测器,言简意赅:“拍个照,测个数,很快。”
“……”云长礼视线在二人间游移,对上檀解安一双写满“专业靠谱”的眼神,喉结微动。
“啊……是为了老房子啊……嗯,也是,云念姐她……总是爱研究这些东西。”他最终侧开身,“那你们快点。爷爷睡眠浅。就在前院测可以吧?”
语气带着学生气的谨慎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然,只前院。”檀解安微笑保证。银烛已一步跨入门内,探测器似无意地扫过地面湿痕。云长礼退到门廊阴影里,紧盯着他们。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古旧围墙爬满枯藤,一大片菜地生机勃勃,黄瓜藤攀架,卷心菜青翠。
檀解安目光如梳,掠过菜畦——几株形态特殊的草药隐没其间,叶片边缘泛着不自然的暗紫。
不动声色迅速与银烛交换一个眼神,檀解安象征性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状似随意地问道:“小哥怎么称呼?”
“……云长礼。长短的长,礼貌的礼。”
“好名字。”檀解安扫过他的背包,“这么晚小哥还要出去?”
云长礼捏紧背包带,声音清朗,却透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去采点‘半夏露’。子时采的,药性最好。”
半夏,《本草纲目》有载,有毒,需炮制。民间有传说其沾子时露水药效更佳或具特殊阴性。
他下意识避开檀解安的目光,望向墙角那片被银烛探测器“关照”过的半夏——植株低矮,叶片湿漉漉地耷拉着,覆盖着一层稀薄、不祥的灰白菌丝。
“‘半夏露’?”银烛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玩味,踱步过去,靴尖几乎碰到病态的叶片,探测器精准地对准那层菌丝,“哟,这‘露’瞧着可够‘阴’的啊。你家墙角不就有现成的?何必大费周章,半夜出门?”
他毫不客气地点破,眼神锐利地刺向云长礼。
云长礼脸色“唰”地白了,显然没料到银烛懂不仅药理,还知道这偏门的制药手法。
他喉结滚动,强辩道:“那……那是被湿气浸坏了!药性早污了!我知道后山老坟圈边上有一小片野生的,沾的是‘地阴露’,才……”
忽然想到什么,他猛地刹住话头,不再说下去。
檀解安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却骤然亮起,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原来如此。不过小哥——”
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威压,“我们刚测出前院这几处渗水异常严重,源头直指宅子深处。而且这湿邪阴气,”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病态的半夏。
“已经明显侵染药圃。药材,尤其是半夏这类忌湿喜燥的,最怕这种阴湿邪气入根。不找到源头根除,别说这片药圃,只怕整个宅基都要受损。基金会这边,必须评估清楚影响范围,否则后续保护方案无从谈起。损失……恐难以估量。”
云长礼脸色不太好看:“那你们想干嘛?”
“别那么紧张嘛小哥,就是例行公事问几句,耽误不了你采‘地阴露’。”银烛笑嘻嘻,顺手把仪器收了起来。
他瞥了眼檀解安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离子时还早呢。放心,按分钟计费,基金会不差钱。”
“……你们要问什么?”
檀解安顺势接口,语气恢复自然:“主要是关于云念女士的工作环境和一些民俗细节。另外,基金会流程要求,最好能和宅主云老爷子简单照个面,确认下权限,毕竟涉及老宅评估。放心,绝不会吵醒他,远远问候一声即可。”
云长礼眼神闪烁,正想拒绝——
“咳,咳咳……长礼啊,外面……是谁来了?”
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破风箱拉扯的声音,幽幽从主屋廊下的阴影里飘来。
只见主屋廊下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坐在老旧木轮椅上的身影。
云老爷子!
他身形枯槁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深陷在宽大的旧棉袄里,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暮气沉沉。
但当他抬眼看过来时,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深处,却似有寒星一闪,锐利得惊人,瞬间穿透昏暗的夜色,钉在檀解安和银烛身上。
空气中那股原本就浓郁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药味,此刻仿佛变得更加粘稠苦涩,沉沉地压下来。
“爷爷!您怎么起来了!”云长礼惊呼一声,慌忙跑过去,声音带着真实的慌乱,“夜里风凉,您快回屋!”
云老爷子没理会孙子,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浑浊的目光在檀解安和银烛身上逡巡,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灵旗……集团?又是……为了云念那丫头的事?”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檀解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得无懈可击:“云老爷子,打扰了。晚辈檀解安,这位是银烛,受公司委托,为云念女士的民俗研究善后,并评估老宅保护事宜。”
“善后……保护……呵呵。”云老爷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
这是……信没信?檀解安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大晚上难为你们亲自过来一趟。”
浑浊的眼似乎能看穿檀解安心中疑惑一样,云老爷子慢慢开口,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长礼,去外面读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有客人来还不请进屋里坐坐?”
“是……是,爷爷。”云长礼表情僵硬,侧身引路,“二位,请。”
踏进云家正堂,一股阴冷、混杂着浓重药味和陈年木头朽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堂内陈设古旧,一张沉重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角落立着高大的樟木柜。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的神台——一块沉甸甸的黑绒布覆盖其上,勾勒出一个模糊而诡谲的轮廓,布幔无风自动,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冷甜香气,细辨之下,竟似掺杂了骨灰焚烧后的余烬味道!
——这供奉的,绝非寻常家仙!
檀解安瞳孔微缩,迅速垂眸,只作不经意扫过。但就在那惊鸿一瞥间,他仿佛看到黑布缝隙下,一点非金非木的幽暗材质反射着微光,透着一股子邪性的庄严。
云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毯。抬手示意二人坐下。
檀解安和银烛坐在下首旧木椅上。
刚坐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浆得硬挺的旧式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便端着茶盘,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般走了进来。
“奶奶……”云长礼下意识想起身。
云老爷子枯瘦的手压在他手腕上,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坐着。”
云长礼似乎有些纠结,但看到云婆婆端着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像是看不见他一般,只好叹口气,乖乖坐到云老爷子身边。
云婆婆动作僵硬刻板,低眉垂眼,精准地将两碗茶放在檀解安和银烛面前的小几上。整个过程,她目光空洞,未曾抬起半分。
干枯的手把盛满茶水的茶碗递到檀解安面前,他的视线稍稍往下一瞥,不由得微微眯起眼。
——云婆婆手腕内侧有一圈极不自然的、仿佛被水泡烂又强行缝合的深色痕迹。
银烛看似随意地接过茶,鼻子却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眼神扫过云婆婆的脚踝——那里似乎有点不自然的浮肿,随即垂下眼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吹了吹茶沫。
云婆婆放下茶,如同完成了某种仪式,无声无息地退到云老爷子轮椅后的阴影里,垂手侍立,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
压下心头翻涌的遗窦,檀解安扬起职业性微笑,语气温和:“云老,深夜打扰实在过意不去。基金会流程所限,我们需了解云念女士生前在此进行民俗调研的具体环境。听闻她对老宅建筑及村中古迹颇为关注?”
“咳咳……檀顾问?年纪轻轻,管得倒宽。云念那丫头……心野,主意大。”云老爷子眼皮微抬,目光在檀解安脸上逡巡,声音嘶哑,“她看什么,记什么,我这把老骨头,哪管得着?人都不在了……查这些,还有什么用?”
“哎哟喂老爷子,”银烛二郎腿一翘,手指在膝盖上轻快地打着节拍,一副“同是天涯打工人”的无奈嘴脸,“您老体谅体谅!上头那些坐办公室的老学究,就爱抠这些字眼儿!要不是这破流程卡着,我们哥俩何苦大半夜钻这山沟沟?”
云长礼闻言抬头瞥一眼银烛,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两个跑腿的,随便说点啥都行!比如……她是不是常去后山那片老林子转悠?听说那儿风景……嗯,‘别致’?”说着,银烛极其自然地拿起茶壶,给老爷子见底的茶杯续上水。
云老爷子咳嗽加剧,仿佛喘不上气,云长礼连忙上前轻拍后背。老爷子喘息稍定,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后山?……咳咳……荒山野岭,蛇虫鼠蚁,有什么好看的?云念是读书人,斯文……不会去那等地方。你们灵旗集团……手伸得真长,连员工去哪座山都要管?”
檀解安神色不动如山,仿佛没听见质疑,目光转向头顶粗壮的房梁,带着专业审视的口吻:“云老这宅子,怕是有小两百年了吧?梁柱卯榫,古法精妙,令人叹服。只是这等老宅,最怕湿气蛀蚀。”
他话锋一转,精准切入,“云念女士笔记中特别提及,西厢房北角梁柱发现深层蛀蚀与异常渗水,位置刁钻。基金会担忧结构隐患,要求务必现场复核,拍摄详细照片供结构工程师研判。
“不知……西厢现在可还住人?方便的话,我们想实地看一眼,拍个照,也好让专家安心。”
“西厢?”云长礼抢先开口,语气略显急促,“早年堆放杂物,确实有些漏雨虫蛀。但前阵子刚请匠人修缮加固过,眼下稳固得很,不劳费心!”
云老爷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了一下,极其细微。
“长礼他爹……以前的书房在那儿,后来…唉,空着也是空着,就堆东西了。云念那丫头,倒是心细……连这都记下了。”
银烛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亡子”话题,“哦?长礼兄弟的父亲?节哀节哀!老爷子您不容易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上最痛莫过于此!”
他无视云长礼陡然阴沉的脸和老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自顾自摇头叹息:“唉,听说也是遭了水鬼的毒手?跟李寡妇他们一样……变成那‘空壳子’了?啧,那水鬼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您老就没想过……请个更厉害的高人,把它彻底收拾了?”
云老爷子脸色骤然阴沉,浑浊眼中寒光一闪即逝,猛地一拍扶手!
云婆婆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云老爷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住口!休要再提!我儿……我儿就是被那河里的邪祟害死的!什么高人?!当年灿阳的仙师都……都奈何不了它!你们灵旗若真有本事,就去除了那祸害!在这里揭人伤疤,算什么本事?!”
灿阳?
灿阳集团?!
这个熟悉的名字像根针,猛地刺了银烛一下。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近乎荒诞的神色,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檀解安眼角余光扫到,脚下毫不留情,精准地、重重地踩在银烛的靴尖上!
——给我绷住了!
银烛吃痛,猛地吸了口气,迅速低头握拳抵在唇边,借着咳嗽掩饰住扭曲的表情。
待老爷子喘息稍平,檀解安平静接话,语气带着安抚与探究:“老爷子息怒,银烛专员心直口快,绝无冒犯之意。基金会也希望能助力解决村中困扰。您提到的灿阳仙师……我们略有耳闻,是业内翘楚。连他们都感到棘手,足见这邪祟已成气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而锐利,“不知当年仙师做法后,可曾留下什么…克制那邪祟的器物、符箓?或是关于它弱点的记载?基金会或许能从中借鉴一二。”
也不知道是不是檀解安恰到好处的诚恳,云老爷子似乎意识到失态,剧烈咳嗽起来,喘息片刻,眼神恢复浑浊与疲惫,摆摆手。
“咳咳咳……陈年旧事……记不清了……仙师做完法,收了钱就走了……哪有什么东西留下。都是命……是这村子的劫数……”
“命?劫数?这话从何谈起呢?”银烛此时已调整好状态,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如钩子般钉在老爷子脸上,银把云老爷子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尽收眼底。
“这话听着可玄乎。那水鬼不是传说是上游飘来的无名尸么?怎么听您老这意思…倒像是跟咱云家村…结过什么‘不解之缘’?”
“银专员慎言!”云长礼帮着云老爷子拍背顺气,闻言厉声打断,略带几分恼怒,“村子不认识她,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银顾问没有证据就不要胡乱揣测!”
银烛挑眉看了他两秒,忽地咧嘴一笑,摊手做投降状:“得得得,是我失言,云小哥莫怪。职业病,总爱瞎琢磨。”
就在这短暂交锋的间隙,檀解安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老爷子腰间。
那串老钥匙随着他咳嗽的余波轻轻晃动,其中那把色泽暗沉如骨、形如扭曲脊椎、末端隐现鬼脸雕纹的钥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磷火,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
几乎同时,银烛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隐蔽又带着催促意味地、狠狠戳了檀解安腰眼一下!力道之大,让檀解安差点没绷住表情。
檀解安会意,目光凝在那骨钥上,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考古学者发现珍宝般的惊叹与好奇:“老爷子,恕晚辈冒昧请教。”他抬手指向那骨钥,语气充满专业的热忱,“您腰间这枚钥饰,形制奇古,世所罕见!”
“观其骨质沉黯,包浆莹润,隐透玉光……这绝非寻常兽骨,倒像是……古方秘制、蕴养百年的‘阴骨琀’之属?此物……莫非是开启某种秘藏的锁钥?还是当年仙师留下的…‘镇邪重器’?”
云老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响。枯瘦的手如同护崽的毒蛇,瞬间捂住了腰间的钥匙串!浑浊的老眼射出两道利剑般的寒光,死死钉在檀解安脸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年轻人,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一把…开旧箱子的钥匙…也值得你灵旗的‘顾问’…如此惦记?贵司…对他人私物的‘兴趣’…未免太过!”
“哎呀老爷子您误会了!”
银烛笑嘻嘻跳出来打圆场,语气诚恳。
“檀顾问是搞民俗研究的,看到稀罕老物件就走不动道儿,职业病,职业病!您老千万别忘心里去!”
为了佐证他的话,银烛还真从内袋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云老爷子。
“我们基金会呢,确实有义务协助登记保护有价值的民俗文物。您看,这是咱们合作专家的联系方式,您要是哪天想给这老伙计‘验明正身’、估个价,或者纯粹想了解了解它的来历,随时打电话!免费服务,包您满意!”
云老爷子布满皱纹的手指,缓缓捻过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
他没有看,浑浊的目光如同深潭,在银烛看似真诚的笑脸和檀解安平静无波的面孔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衡量、在算计。
堂屋内死寂一片,只有那奇异的冷甜香气无声流淌。
许久,老爷子嘴角才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拉出一个僵硬而冰冷的笑纹:“呵呵……不必了。一把老掉牙的钥匙,留着……不过是个念想。人老了,就指着这点念想活了……”
他话音未落——
“砰!砰砰砰!” 急促粗暴的砸门声如同骤雨般响起,伴随着村民惊恐到变调的嘶喊,瞬间撕裂了堂屋内紧绷的死寂:
“云老爷子!云老爷子救命啊——!出大事了——开门啊——!”
注:骨琀,古代丧葬含于口中之玉,此处借指特殊处理的人骨,暗示材质不凡且与“葬”、“阴”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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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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