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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的告白 又是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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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平淡无味的一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又在黑夜中悄然发生了什么。如同平静的水面下,有东西正沉入深水。
程兮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缓缓走在人群中。
入秋的夜多了几阵冷风,它们穿过布料直直刺入学生的腿中。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都想快点回家避一避这冷风。
程兮抬腿轻轻一跨,稳稳落在车座上。夜晚的秋风拂过耳旁的碎发,程兮怔怔地望着前方的路面,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将车把握得生稳。上午发生的事如一圈圈水纹在脑海中漾开,仿佛要将她卷入这漩涡中。
可能太过于专注,全然不知有三个黑影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要撞上般。
砰——!
后胎被狠狠一撞,身体猛地往前倾,程兮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抛出去的磨刀石。粗粝的柏油路瞬间磨破了手掌,星星点点的红血珠布满掌心。沙粒深深嵌入皮肉中,鲜血与尘土混杂在一起,显得是那么的狼狈。
“哟~不好意思同学,骑太快没刹住车,一不小心给撞上了。同学,你还好吗?”杨欣鑫笑着说道。
杨欣鑫将车子停好,三个人慢慢走到程兮面前。
一片半黄的无患子划过肩头,膝盖传来的尖锐剧痛,好似一把钢锥狠狠插入磨破的盖骨中。
程兮疼得紧皱眉头,蜷缩着身子坐在地上,绷得发白的指节死死捂住膝盖,想将一些疼痛按回到身体里。
杨欣鑫踢开脚边的石子,半蹲在地左右张望。当目光扫过程兮耳后时,嘴角忍不住上扬,悄悄抬起双手移到程兮耳后。
“这是什么,同学我能看看吗?”
助听器被用力拔出,一声毫无征兆的啸叫,如同一杆长枪顺着耳道穿透每一处神经中枢。
双眼紧闭,身体下意识猛地往后倒。在巨大声压的冲击下,程兮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很快鲜血从犬齿间流出。一只手的指节紧紧抠刮着地上的砖缝,磨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世界再次被静音。
“哎呀,我就是想看一下,没想到……同学你的反应这么大,真是不好意思了。”
借着路灯的光,杨欣鑫看了看程兮的助听器,下一秒,“啪嗒”一声,助听器静静地躺在一旁的路牙石上。
一束亮光顺着细小的缝隙,照进黑糊糊的世界。程兮看着慢慢逼近的双手,极大的恐惧、失控感瞬间涌上心头。两个画面,两双手,重叠在一起,程兮大喘了一口气,掌心撑地,双腿不停地往后蹬。
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杨欣鑫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跑什么?我和你的‘好朋友’有个账,还需要你来算一下。”
啪——
右肩重重磕在地上,白皙透亮的小脸赫然出现一道鲜红的手印。
“没听到鑫姐和你说话吗?”李槿说道。
“李槿,别忘了人家是还个聋子呢~”邓玥昕说道。
杨欣鑫揪着程兮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
“不愧是狐朋狗友,都长得一样恶心,那个夏一宁以为自己是谁啊,就敢跟我这么说话!还说让我试试看?呵~试试看就试试看,我会怕她?”
啪——又是下死力的一掌。
好疼…好疼…好疼……耳朵好疼,膝盖好疼,哪里都好疼。
涌出的泪水浸湿了染红的眼眶,一颗剔透的泪珠划过程兮的鼻尖。
哭了?就用哭知道装可怜!杨欣鑫站起身,抬脚狠狠碾过程兮的左腰侧。
“装什么,就你会哭吗?狐狸精。”杨欣鑫又抬脚踢了一下程兮的腿。
“真是晦气,浪费我的时间,我们走。”
昏黄的路灯下,公路上驶过的车少得可怜。不知过了多久,躺在路牙石上的助听器被轻轻捡起,程兮用衣袖擦去上面的尘土。
擦干净了,能戴了,可它们却坏了。
程兮吸吸气,将被踩坏的助听器放进口袋里,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她扶起一旁的自行车,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要回家吗?可程兮不愿回,那能去哪里呢?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10点10分,沅晔抱臂,轻皱起眉靠在店门上。
不是9点半下课吗?又是一阵冷风袭过,吹起沅晔耳旁的几缕发丝,她放下手臂,背在身后握住门把。
都这个点了,程兮应该回家了吧,沅晔心里想。
沅晔刚要转身时,远处路灯下,有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不禁眯起眼,想努力看清那个人是谁。
模糊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那张熟悉的侧脸渐渐映入眸中。长睫猛地抬起,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沅晔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鸟,无法呼吸。
店门前早已没了人影,沅晔飞一般冲了出去,明明不过百米的距离,而此刻的她却觉得好远……
再快一点!为什么不能再快点?沅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跑快点,她怕自己不能及时接住摇摇欲坠的她。
“程兮!”
程兮没有反应,只是微微低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程兮……程兮……”沅晔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攥起拳头。
原本白皙的小脸变得又红又肿,头发乱糟糟的,膝头的布料被磨得起了毛,校服外套左侧上还沾着一个脚印。
步子迈得越来越小,微启的双唇又闭上,喉间一滚,小心翼翼地走程兮面前。
程兮脸上、身上……到底怎么回事?!悬在半空的手始终没有往前,沅晔想抱住程兮,但怕自己一不小心会弄疼她。
视野里,赫然出现一双黑皮靴,程兮眼神微凝,缓缓抬起头。
“程兮……”沅晔又上前一步,抬手扶住车把。
沅晔是在叫我吗?染红的眼角被浸湿,慢慢汇成一颗泪珠。
沅晔心中一紧,慌忙地抬起另一只手,弯曲的指节轻轻擦去眼角的那抹泪珠:“程兮发生什么事了,为…为什么你身上都是伤?”
听不见,听不见,我听不见……
程兮摇了摇头,随后将头抵在沅晔肩窝处。
温热的气息扑向脖颈,停留在半空的掌心还是抚上了程兮的脊背。
“沅晔…今天晚上…我可以去你那里…住一晚吗?”
“程兮你……你会说话?!”
“沅晔…我听不见了,麻烦你…用手语…可以吗?”
程兮听不见?沅晔猛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藏在程兮耳后的助听器不见了。
沅晔(手语):“当然可以,你先在车上等一会儿,用我手机跟妈妈说一下。等关上店门,我们就回家。”
程兮轻轻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只有路灯下昏黄的光照进店里,自行车露着车把躺在后备箱。平常回家需要20多分钟的时间,这次仅用了10分钟,车子就稳稳停在了地下停车库。
电梯里,手心微颤,沅晔轻扶着程兮的胳膊。
乌黑一片的客厅被瞬间点亮,沾上尘土的校服外搭放在一旁的餐桌上。
程兮静坐在椅子上,带着一丝好奇的目光环顾四周。客厅的冷暖搭配,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绿植,不禁令人心安。窗台旁还放了一套白色系的小桌椅,简洁的装修风格让整间屋子显得格外一尘不染。
“哗啦”的流水声刚好给这一幕配上舒缓的音乐,可受伤的刺痛还是夺去了程兮的注意,沅晔小心地将程兮的掌心冲洗干净。
白色的医药箱放在沅晔脚旁,她单膝蹲地,想要处理一下伤口。可有些结痂的地方与面料粘在一起,裤腿被撩起时,“嘶——”的一声从程兮口中跑出,传入沅晔耳中,她慌忙地抬头看向程兮。
只见那张乖巧的小脸朝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咬住下唇,小心翼翼的将裤腿撩起。
本已结痂的地方再度被撕裂,渗出的新血与周围暗红的痂块,在白皙的皮肤下显得出奇违和。
沅晔轻皱眉,心中不由得一紧,她再次抬头看向程兮。
沅晔(手语):“等会儿可能会有点痛。”
程兮(手语):“没事的。”
沅晔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压流血的伤口。止血后,两根白棉头沾上碘伏变为褐色,但很快又变为成了红棕。
棉头由内向外以画圈的方式,轻柔地消毒伤口和周围的皮肤。可碘伏还是有刺激性,程兮紧皱眉头,咬紧下唇,她感觉有无数根细小的银针尽数刺入皮肤中。
拿着棉签的手忍不住抖了几下,随后又继续擦拭渗血的伤口。沅晔微微低头,轻轻吹了吹气。
沅晔(手语):“给你呼呼,这样就不疼了。”
待碘伏风干,沅晔又薄薄的涂了一层莫匹罗星软膏,然后无菌纱布仔细包扎好程兮身上所有的伤口。
一切都处理好后,她把程兮带到了浴室。
浴室里,程兮看着镜中乱糟糟的头发,不禁惹得自己眉头小皱。
好乱……好脏……
怎么又皱眉了,是因为头发吗?沅晔拿过一旁的木梳,乌黑细长的垂发如一道道溪流在梳齿间穿梭。
沅晔(手语):“掌心不能沾水,要是想洗头的话,我帮你洗可以吗?”
长睫下的双眸微愣,程兮透过镜子看向站在身后的沅晔。犹豫间,她缓缓抬起的手被沅晔轻轻挡下。
沅晔(手语):“程兮小同学是觉得不好意思吗?”
程兮下意识地点点头。
眉头微蹙,指尖撩起一缕黑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还真是一只喜欢“不好意思”的小松鼠。
沅晔(手语):“我们认识也不久了,还需要这么见外吗?”
从沅晔的表达上,程兮看不出来责备,可双眸透过镜子看向她的脸时,却从中察觉到一股低沉的失落。
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了。程兮慌忙地抬起两只带伤的小手就在空中小幅度挥动。
程兮(手语):“没有把你当外人,只是……”
还没等程兮的手语解释完,一根修长的指节在她鼻梁上轻柔地一刮。
沅晔(手语):“好啦,我知道了,右手边房间的床上,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你先去换下来。还有换的时候,要小心伤口,我在浴室等你,快去吧。”
红着耳尖的程兮点了点头,她走到房门,指尖捏住门把手往下压。床边的黑影渐近,程兮轻轻拿起放在床上的睡衣。
好香。一股温润又细腻的木质香在程兮鼻尖环绕。她又轻轻一闻,似乎……好像喜欢上这款令人安心的木质香。
抓起地上的校服,房门一开,目光往左一撇,就发现沅晔倚在浴室旁的墙上,脚边还放着一个小筐。
沅晔(手语):“校服放这里就行。”
浴室的门再次紧闭,程兮弯下腰,指尖轻搭上那块对折起来,工整地围在洗手台边缘的毛巾。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程兮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身体还有些僵硬。沅晔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颈后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掌心的洗发露揉开变成白色的泡沫,修长的指节插入乌黑的发丝中,将泡沫涂抹均匀。指腹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按摩着程兮的头皮,力道恰到好处,减轻了她今日的不愉快。
水流声潺潺,氤氲的水汽在浴室里弥漫升腾,模糊了镜面。温热的水流冲走了最后的泡沫,沅晔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拭着程兮的头发。
低沉的嗡嗡声响起,左手好似一把木梳,轻轻理顺着如瀑布般的发丝,不停晃动的右手让风筒的热风均匀吹过乌黑的湿发。
好舒服。程兮闭上眼,慢慢感受这短暂又惬意的宁静。
嗡嗡声暂停,程兮简单洗漱过后,沅晔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客房休息。
轻薄的被子盖在身,沅晔仔细嘱咐了几句后,她转身,手指将要碰到墙上的开关,可动作却停滞在半空。
沅晔转过身,目光有些低沉地落在那张乖巧的小脸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
对于今晚的事她还是耿耿于怀,她想知道程兮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想知道程兮明明会说话,可为何从不与自己说起?
宁愿将一切事封存在无声的世界里,也不愿分担点给这个“外人”,哪怕一点点也好,要不然她这样会很累。可沅晔又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越界,对程兮造成一些困扰。
沅晔(手语):“程兮,这样是不是很累?”
程兮(手语):“什么意思……”
沅晔(手语):“你会说话,可为什么一直都用手语或者写字来和别人沟通?还有今晚到底发生了吗?”
长睫下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指节无措的交织在一起,微启的唇欲言又止。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印在墙上的黑影变了位置,凹陷感从床的一侧袭来。
沅晔(手语):“程兮,和我说说好吗?别压在心里,全都说来。有我在,别怕。”
程兮的眼神有些微愣,似乎在回想什么。
「她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奇怪?像坏掉的收音机。」
「你看她的耳朵上戴了一个怪东西,她也好奇怪。」
「她是怪物吗?电视上只有怪物说话的声音才这么奇怪、难听。」
「她是个聋子,听别人说肯定是因为干了坏事,遭了报应才听不见的。」
「同学你的声音好特别,好像嘴里含了东西说不清楚话似的,这是助听器吗?给我玩一下可以吗?」
「别……可能是我惹这位同学不高兴了,所以有点怕我、不喜欢我,才不给我的吧。」
「切~不就一个破助听器吗?有什么稀罕的,给我把它扔垃圾桶了。」
微启的唇动了动,程兮低下头轻轻呼了一口气,瞬间有层水汽蒙上了双眼,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其实在3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学说话了。但是我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小学的同学…因为这个…说我是怪物。”
“本来我以为…上了中学…就会变好。可不知道为什么…班里有个女生…总想玩…我的助听器。我不同意…她就把…我的助听器…扔到了垃圾桶里。”
“后来初二转学…我怕我的声音…还会……”“所以我就选择…不说话…愿意做一个…安静的聋子。”
“关于今天晚上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班里新转来的…同学要撞我的车…拔掉我的助听器…将它们扔到地上踩坏。”
说着说着,平整的被面多了几个褶皱,那双瑞凤眼的周围也染上了一层淡红,胸口处似乎疼得说不出什么话。
“其实我不喜欢 …用手语表达,我想用…自己的声音…去告诉别人…我是正常人。”
沅晔吸了一口气,掌心轻轻抚上那张乖巧的脸,大拇指的指腹轻柔地擦去眼角即将掉落滴泪水。
沅晔抬起屁股挪动了一下位置,张开的手臂轻轻抱住瘦小但坚强的身体。掌心一下一下,温柔的抚过程兮的头。
沅晔(手语):“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的做一个正常人,但我更希望如你所说,在外面的世界勇敢去做自己。想说就说,不用在意别人那些无趣又幼稚说辞和笑声;不想说时,那就安静的做一个正常人。”
下唇被轻轻咬起,程兮乖乖地点了点头。
刺疼感减少了一点,心中堵着的大石也终于落下,沅晔又抬手摸了一下程兮的头。
沅晔(手语):“好了,已经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程兮:“好。”
沅晔(手语):“你一般几点去上学?我明天叫你。”
程兮:“6点半。”
沅晔(手语):“好,我不打扰你了,快睡吧。”
沅晔刚准备起身,程兮突然想到了什么,揪住了沅晔的衣角。
沅晔(手语):“怎么了?”
程兮:“校服脏了,明天上学没办法穿了。”
沅晔(手语):“今晚我给你洗干净,好不好?”
程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看到这个动作,沅晔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沅晔(手语):“晚安。”
沅晔站在房门前,最后一点亮光瞬间消失在房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