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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离别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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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顺利。
西区的疫病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一日比一日式微。崔雯和郭铭奇两人经过多日的用药和试药,废掉了十几张方子,熬坏了三只药罐,终于找到了对症的法子。那剂汤药起初只在几个重症病患身上试,喝下去三日,热退咳止,又三日,竟能下地走动了。消息传开,流民们奔走相告,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崔雯和郭铭奇几乎住在了药炉旁,连轴转了五天五夜,才将最严重的那一批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另一边,崔月施粥也从未断过。每日清晨,天不亮她便起来,带着琅环和几个伙计支起大锅,熬出浓浓的白米粥,配上咸菜和杂粮馒头,分发给排队的流民。她的名声在流民间越传越广,妇孺老幼见了她都唤一声“崔小姐”,有人给她绣了荷包,有人给她编了草蚱蜢,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可那份心意比什么都重。崔月嘴上不说,可每晚回到屋里,都会将那些小物件一一摆好,看上好一会儿。
皆大欢喜。
时间一晃来到了晚上。
西区的夜风还是冷的,可今晚的医馆后院却暖意融融。厨房的灶火烧得旺,琅环忙活了一下午,整治出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没有大鱼大肉,却道道用心——一只炖得酥烂的老母鸡,汤色金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香气醇厚,光是闻着就让人从胃暖到心;一盘清炒时令青菜,碧绿脆嫩,蒜蓉爆香后快火翻炒,出锅时还带着锅气,绿莹莹地码在白瓷盘里;一碟麻婆豆腐,红油亮汪汪的,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颤颤巍巍地浸在酱汁里,花椒面和辣椒粉撒得均匀,麻辣鲜香,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还有一道红烧茄子,茄子先炸后烧,软糯入味,酱色浓郁,蒜末和青椒丝提味,咸香回甘。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摞得尖尖的,还冒着热气。旁边两碟小菜——腌黄瓜和辣酱豆,酸脆开胃,是琅环的拿手绝活。
众人齐聚一堂,以一顿饭作为道别,恰到好处。
孙捷也来了,代表裕王殿下。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魁梧的身材往那一坐,凳子都显得小了几分。琅环忙前忙后地布菜添茶,也围坐在桌边,难得有了个座位。
崔月环顾了一圈——季舒雅不在。她倒也没太在意,那小子前几日就说过,今日要陪镇南王妃用膳,来不了。想来也是,堂堂镇南王世子,总不能天天赖在西区蹭饭。亓官霞倒是在,大马金刀地坐在崔月左手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筷子,一副“我是自家人”的理所当然。
郭铭奇坐在崔雯旁边,还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盏清茶,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筷枕上,整个人与这热闹的场面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安静地融在其中。
那是他给自己划定的安全距离。
孙捷第一个举起了酒杯。他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面色已经泛了红——还没喝就红了,纯属兴奋。他的声音洪亮,震得窗纸都嗡嗡响:“这一杯,敬诸位!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病也治了,粥也施了,眼看着流民们就要好起来了!来,干了!”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豪迈得像个山大王。
众人纷纷举杯,连崔雯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琅环喝的是果酒,甜丝丝的,她抿了一小口,脸红得像抹了胭脂。
郭铭奇也举了杯。他端的是茶,清淡的茶汤在杯中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烛光。
孙捷喝完一杯,意犹未尽,又满上一杯,目光开始在桌上搜寻目标。他的眼睛扫过亓官霞——亓官霞冲他咧嘴一笑,筷子稳稳地夹着一块麻婆豆腐,辣得嘶嘶吸气,丝毫没有碰杯的意思。孙捷的目光又扫过崔月——崔月正低头舀鸡汤,假装没看见。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郭铭奇身上。
郭铭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孙捷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郭铭奇旁边,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举起酒杯,往郭铭奇面前一送:“郭大夫,来,咱俩喝一个!这次疫病能控制住,你功不可没!我替裕王殿下敬你!”
郭铭奇温和地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孙统领言重了,郭某不善饮酒,以茶代酒便好。”
“那怎么行!”孙捷的声音更大了,“大老爷们儿,哪有不喝酒的?来来来,就一杯!”
郭铭奇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想挡,可孙捷已经将酒杯塞进了他手里,粗犷的脸上满是期待。
郭铭奇看着那杯酒,眉头微蹙,迟迟不肯送到嘴边。
崔月忽然生了坏心思。
她看着郭铭奇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平日里郭郎中总是一副游离事外、游刃有余的模样,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妥妥帖帖,从不见他慌张,也从不见他失态。今天必须让他吃瘪——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崔月悄悄转过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亓官霞,压低声音说:“帮帮忙。”
亓官霞正在啃馒头,闻言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郭铭奇,瞬间就明白了。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放下馒头,端起自己的酒杯,起身走了过去。
“郭大夫,”亓官霞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促狭,“孙统领都敬你了,你不喝,是不是看不起他?”
孙捷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崔月也跟着起哄:“郭郎中,你今天要是不喝,孙统领怕是要赖在这儿不走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笑,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郭铭奇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就一小口。”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他接过孙捷手里的酒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酒液入口,辛辣刺喉,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那表情像是在喝什么苦药汤子,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好!”孙捷大喝一声,拍了下桌子,像是打赢了一场仗。
亓官霞笑着拍了拍郭铭奇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郭铭奇身子晃了晃。崔月笑得最大声,她的笑声清脆,像是银铃摇动,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开来,连窗外的风声都被盖了过去。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脸颊泛起了红晕,笑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郭铭奇端着那杯只抿了一小口的酒,看着崔月的笑脸,忽然觉得,这酒的辣劲儿过去了,剩下的,是温热的、绵长的暖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崔月。那时候的小姑娘,坐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请他帮忙“看着”崔雯。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心思,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在他眼里简直像白纸黑字一样分明。他当时就看穿了,可他没有点破,因为他也需要一个暂时落脚京都的机会。
可后来,崔月三天两头跑来找他。
她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理由——路过顺便看看,琅环做了糕点带一份来,听说郭大夫喜欢喝茶便送一罐新茶——可字里行间,句句不离崔雯。郭铭奇只要轻轻透露一点崔雯的情况,崔月便抖擞了精神,竖起耳朵听,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蹲在洞口等猎物的兔狲。
这么拙劣的方式打探消息,让郭铭奇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的那些小心思、小别扭、小脾气,全都是真的。
一个真的人,在一个假的世界里,像一盏灯。
郭铭奇是喜欢推波助澜的人。他见过太多人皮囊底下的真实面目,看着人们露出内里的恶,他才觉得有趣,像是在欣赏一幕永不落幕的戏剧。可这一次,他有些下不去手。不是因为崔月有多聪明,而是因为她太真了。他怕自己的手一伸出去,那盏灯就灭了。
所以他只是旁观,静静地瞧着崔月与崔雯的关系。
孙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亓官霞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崔月笑得趴在桌上,琅环端着汤碗偷偷地喝。郭铭奇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杯酒,他没有放下,又抿了一口。
这次,没那么辣了。
“郭大夫,尝尝这个。”崔月忽然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放到他碗里。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郭铭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筷菜,愣了愣。
没有人会这样随随便便地、像对自家人一样,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愣着干嘛?吃啊。”崔月催促道,自己已经咬了一大口馒头。
郭铭奇夹起那筷菜,送进嘴里,咸淡刚好。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那当然,琅环做的。”崔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琅环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亓官霞在对面吆喝:“琅环,明天我也要吃这个!”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琅环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不像话。郭铭奇插不上什么话,可他也不着急。他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菜,喝着杯里的酒,偶尔抬头看看在座的人。孙捷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说话开始大舌头;亓官霞跟崔月斗嘴,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崔雯安静地喝着汤,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琅环忙前忙后,劝了这个劝那个。
郭铭奇忽然觉得,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几句闲话,笑几声,确实不错。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众人相聚于这间小小的屋子,围着这张不算大的圆桌,吃过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笑过,闹过,喝过。明天,便要各自一方了。
孙捷终于喝趴下了。他魁梧的身子伏在桌沿,脑袋枕着胳膊,鼾声如雷,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微微颤动。亓官霞摇了摇头,起身去扶他,琅环也过去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孙捷往外走。
郭铭奇也退席离开了。他走得不急不慢,经过崔月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推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崔月和崔雯两人。
不知何时,因为热闹,她们竟坐在了一起。两张椅子挨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崔月看了一眼身旁的崔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想待下去了,站起来,径自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崔月!”
崔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她伸手拉住了崔月的袖子,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让崔月的脚步停了下来。
崔月摆了摆手,挣开了那只手。
她转过身,直面崔雯。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说我不一定听”的表情。那姿态像是在说:你叫我,我就站住了,可你别指望我会乖乖听话。
崔月就是这样的人。你越是想让她做什么,她越要跟你对着干。可你若是不理她,她反倒会自己凑过来。
崔雯看着她的表情,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斟酌了片刻,像是在挑选最合适的字眼,又像是在鼓起勇气。最终,她轻声问了一句:“崔府一事,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崔月扭头走了。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转身的机会。崔雯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指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抓住。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失落,涩涩的,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正要收回——
“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来?”
崔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崔雯猛地抬起头。
崔月已经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合上,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崔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院子里,任由夜风吹着她的衣袂和发丝,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郭铭奇没有走远。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却没有翻开。方才那一幕,他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他思索良久,眼神却透过走廊,盯着崔月那间透出光亮的屋子。她还没有休息。此刻,崔月在想什么呢?
崔月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怎么送走面前这位大爷。
亓官霞正坐在她屋里的那张躺椅上,还是那副大爷样子,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捏着从厨房顺来的半个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他喝酒不多,可也喝了几杯,面色如常,眼神却比平时迷离了些。
琅环在一旁整理床铺,动作利落,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亓官霞,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
“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明日小姐应当就要离开了吧?”亓官霞很随意地问道。
崔月点点头。她确实该走了。疫病已经控制住,流民们陆续返乡,她也该回家了。
亓官霞“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琅环整理好床铺,拍了拍被角,直起身来,毫不客气地开口赶人:“小姐要歇息了,请回吧。”
可能今晚亓官霞也有些不胜酒力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回一句,而是微眯着眼,仰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马尾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真让人留恋。”他开口,语气轻盈,似乎只存留了片刻,便随着夜风消散了。
随后,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轻轻晃了晃。他走向崔月,脚步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走到她面前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月的头。
“早点休息吧,我的小姐。”他的语气很轻佻,尾音上扬,带着笑意。
崔月也不恼。她今晚心情很好,好到懒得跟他计较。她只是瞪了亓官霞一眼,以示警告。
亓官霞笑了笑,收回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夜风吞没。
屋子里安静下来。
琅环走过来,轻声问:“小姐,要歇了吗?”
崔月点点头,脱下外衣,钻进被子里。琅环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了墙角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柔柔地铺在屋子里。
崔月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睡了。
只有院子里的月光还亮着,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流民们因为灾情得到控制,得以重返家园,有的回了乡下,有的留在了京城谋生,日子虽然苦,可总算有了盼头。
而这一切,都被归结为裕王殿下治理有方。朝堂上,摄政王对裕王赞不绝口,圣上也下了嘉奖的旨意,裕王的风头一时无两。当然,官方的说法之外,民间也在传颂着另外一些名字——江州医馆的神医,还有沈府的崔月小姐。京城中无论老幼,都在赞颂崔月的高尚品格。说她不顾自身安危,亲赴西区施粥舍药,救活了成千上万的难民。说她心地善良,待人和气,从不摆世家小姐的架子。说她是真正的“活菩萨”。
一时间,崔月的名气大大提升。
从琅环口中得知这样的结果,崔月并不意外。她做了那些事,她心里清楚,别人怎么说,她管不着。可当她听到“江州医馆的名气也有所提高”时,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不过,这点不舒服很快便被另一件事压了下去。
皇宫即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次的宴会比以往都要隆重,因为这次是来自西域的国家——梁国来朝觐见。
其实这次觐见本来是要再早一些的,可因为疫病,行程耽搁了。现在一切终于步入正轨,梁国使团不日便将抵达京城,圣上下旨大办宴席,百官同庆,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因病痛而沉默多时的京城,再次喧嚣起来。(万寂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