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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遗弃之地 我今日在此 ...

  •   天色又亮了一些。

      村民们忧心忡忡地商量着如何处理越明溪与那妖怪的尸体。

      越明溪的母亲失魂落魄地守在儿子尸体旁边,唉声叹气,捶胸顿足。过往收拾木柴,清理血迹的村民见了也不由得替她长叹一声,握着她的手叫她保重身体,务必节哀。

      年老妇人哭得更伤心,最后竟发出哀恸至极的痛呼,险些昏厥。

      就在这时,阵阵药香从山坡后的小径传来,官兵开道,一行车马绕过小山,朝越家村行来。

      迎头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两个蜂腰猿背的官兵,官兵之后,依旧是两列马队,只是骑在马上的不再是身着甲胄,手持朴刀的男人,而是身量高挑,墨发高束,头戴面纱,身着白衣劲装的女子。

      队伍正中是一辆马车,马车很大很宽敞,车门紧闭,由两匹马拉着,走得很平稳,可见其中坐着的一定是一个身份很尊贵的人。

      马车之后,又跟着两队士兵。

      越家村的村民几时见过这种阵仗,一时之间,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车马走下山坡。

      天光很暗,坐在马上的细雪看不清村民身后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却已经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只因她已闻见风中那股独属于尸体的味道。

      她凝目望去,只见村民身后的空地上似乎摆放着一具尸体——不,是两具,另一个是被火烧死的。

      遭逢乱世,身为医者,见过太多生死,这平平无奇的两具尸身本不应该引起她的注意,但她的目光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控制不住地落在那具完好的身躯上。

      沾满灰烬的衣袖在风中轻轻颤动,银线绣制的祈灵山徽印在火焰照耀下闪出波光。

      细雪心中一惊,抬手止住车队,翻身下马,拨开村民,向内看去。只看了一眼,她就顿住脚步,脸上露出一种又惊恐,又难过的表情。

      她实在不敢相信,两个时辰前,还骑着马同自己说笑的越明溪已经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实在不敢相信,祈灵山最好的弟子,左右逢源到在无数妖魔手中都毫发无损的越明溪会死在一柄生锈的镰刀下。

      “细雪,怎么了?”

      马车里传出顾奈声疲倦到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细雪惊惶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马上的一众弟子,落在紧闭的车门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

      同样坐在马上的南音见状只怕细雪姑姑挨山主骂,便也翻身下马,拍了拍手,朝细雪走了过去。

      “什么东西?你这个表情?”南音走到细雪身前,狐疑道,“死得很惨吗?”说着,她就要越过细雪向内张望,细雪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低声道:“别去。”

      南音眨了眨眼睛,笑道:“你放心,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魔主手下我都走过几回,就算是被咬得七零八落的尸块也不可能吓到我。”

      她挣开细雪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夺眶而出。

      这的确不是一具惨烈的尸体,甚至在南音见过的许多尸体中,算是完整的。

      没有断手,没有断脚,没有尸首分离,也没有千疮百孔。

      只不过有一柄镰刀插进喉咙,高高翘在尸首上。

      随着村民散开,越来越多坐在马上的祈灵山弟子看见了这一幕。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出声,亦没有人敢向顾奈声回禀。但顾奈声早已闻见空气中的焦臭味,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推开车门,扶着车框便要缓步走下,忽然脚下一滑,险些跌下马车。

      马车外随侍的弟子立刻上前将她搀住,意图如往常一般扶她下马车,却被她挥手止住。

      她戴着面纱,穿一件淡绿色的衣裳,裹着一件雪白厚重的斗篷,慢慢慢慢地走下马车。

      已看清情状的弟子只怕她直接见到越明溪尸身会悲痛过度,连忙围上来,试图将她劝回马车,却被她抬手止住动作。

      “让开。”

      祈灵山弟子没有人敢不听顾奈声的话,但此刻却好似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一个二个直挺挺站在顾奈声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山主,前面道路泥泞污秽,您最爱干净,让我们先收拾干净。”

      “是啊山主,您瞧……今天这天刚下过雨,您就别下车了,交给我们处理就行。”

      “对的山主,弟子……弟子早想大展身手了……给弟子个表现的机会……”

      他们越是阻拦,顾奈声心中那种不安的预感就越强。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一面咳嗽一面道:“我叫你们让开!”

      宛如冰雪一般白皙的肤色因愤怒而变红,顾奈声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眼见她发怒,没人敢再拦她,纷纷低下头来,让开道路。

      顾奈声放眼望去,只见细雪与南音先后立着,眼睛通红,嘴唇颤动。她再继续向里看去,只见高矮不平的人群之后,泥泞的地上滚着黑水,黑水之中似乎躺着一个人。

      顾奈声只能看见那人的手,但她已认出了那只手。

      明溪,她最出色的徒弟,她最疼爱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身上的斗篷是那样的沉重,拖得她都走不动路。她用尽浑身力气向前走着,方走出几步,便觉胸口一滞,哇的呕出了一口血。

      周遭的祈灵山弟子都吓坏了,便是一直旁观、不明所以的官兵也立刻下马。

      顾奈声不要任何弟子的搀扶,也不许任何弟子搀扶她,一步一步地走过细雪与南音,穿过因为紧张心虚而面面相觑的村民,停在越明溪的尸身旁。

      他的脸脏兮兮的,身上衣服脏兮兮的,手和脚也脏兮兮的,甚至没有穿鞋子。若是换做往常,顾奈声肯定要严令禁止越明溪靠近自己三丈,可这一次,她矮下身子,不顾满地的黑水与泥泞,跪坐在越明溪身边。

      她看着那柄插入越明溪咽喉的镰刀,低头察看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伸手去摸他的经脉,去探他的鼻息,抓起他的右手摸他的脉搏,俯身去听他的心跳。随后,她不死心地伸手再摸了一次越明溪的经脉,伸手探了一次越明溪的鼻息,抓起他的右手摸他的脉搏,俯身去听他的心跳。

      反复三次,顾奈声才不得不相信越明溪真的死了。

      她自幼长于祈灵山,听过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痛哭流涕,也见过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摇尾乞怜,她早见惯生死,看淡生死。她以为她不会再为谁的生死掉眼泪,可她还是低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一滩水缓缓从身体中生出,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直到双眼泛红,滴出眼泪,才知道原来那一滩水是她的泪水。

      “为什么躺在这里?”她抓着越明溪的肩膀,却不忍心如往常一般苛责他,只敢轻轻抚摸他的脸,如同母亲问自己贪玩的孩子一般温柔地问他,“为什么自己躺在这里?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等等我……”

      什么事情解决不了?什么事情非得要死呢?什么事情让他甚至等不了半个时辰,便要迫不及待地去死呢?

      似乎看出顾奈声与越明溪关系不浅,方才那些追打越明溪,甚至刺死越明溪的村民慌忙上前解释。

      “他是自己想不开,自己寻死的……没人要杀他……”

      “是的是的,我们都可以作证,是他自己要一头撞死在镰刀上的,不干我们的事情……”

      顾奈声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她顺着越明溪头偏垂的方向看去,看见一截被烧成焦炭的身躯。
      焦炭之中,还有一具已成型未出世的孩子。

      她记起不久前在祈灵山收到的那封信。

      他在信中写到,他的妻子红雨有了身孕,估摸着会是一个女孩,到时候想送进祈灵山学医。

      她没有答复他。

      她还在生气。

      她也觉得她应该生气。

      她养了他将近三十年,医术尽数授予,平日里他要什么天材地宝,她也是予取予求。纵使仙盟之中许多人认为他和妖族走得过近,她也从未因此责罚过他。可他偏偏连成婚生子这样的大事,都敢不过问她的意见。

      红雨。

      顾奈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望着那被烧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脸,辨认着她的面容。

      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红雨的身体,却又收回手来。

      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中滚落,顾奈声重重吸着气,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无力地仰头望天。

      她终于将所有眼泪收回眼中,俯下身子,拔出插在越明溪脖颈上的镰刀,用自己的衣袖将他脸上的脏污擦去,缓缓将他抱起。

      他的身体很重,几乎累得她直不起腰,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地要将他抱走,正如她当初把他抱回祈灵山那般。

      顾奈声方走出几步,七嘴八舌的村民中便冲出一个老妇,她哭嚎着扯住顾奈声的衣袖,重重将顾奈声拽到在地,如同护着自己的命根一般扑在越明溪身上,道:“小溪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不可以把他带走!”

      细雪与南音见状,立即冲上前去,将顾奈声从泥地中扶起。

      顾奈声静静地看着她,一字字道:“越明溪是我祈灵山弟子,他是我祈灵山的人,我一定要带他回家。”

      老妇眼睛发红,头发花白,听了这话竟抱着越明溪开始嚎啕大哭:“我与小溪母子分离二十八载,好不容易相见,便又天人永隔!你好狠的心!”

      几个村民叫着母亲奔至她身边,一面宽慰她不要太过伤心,一面恶狠狠地看着顾奈声,怒斥道:“你怎么忍心拆散血脉至亲!你怎么忍心拆散我弟弟和我母亲!”

      老妇得了自己儿子的宽慰,哭嚎得更大声,一手揽着越明溪的尸体,一手摇摇颤颤地指着顾奈声,控诉道:“你居然连尸体也不留给我这个老太婆!我当初把小溪送去祈灵山学医,你们却让他被妖女蛊惑!我那么好的孩子,被你祸害成如今这个样子!你们赔我一个儿子!赔我一个儿子!”

      她哭得是那样情真意切,嚎得是那样痛彻心扉,仿若这天下没有比她更可怜的母亲。

      顾奈声按住要上前的细雪,垂眼看着地上的老妇人,质问道:“你说你送他去祈灵山学医,我问你,你究竟是在何处将他送到我手里的?这些年来,我怕明溪伤心难过,自轻自贱,一直不拆穿你的谎言,可是如今看来,你撒谎撒得自己都信了。”

      她的声音是那么平静,那么冰冷,但周遭的人都已听出她的厌恶与憎恨。

      老妇人听了这话,浑身一抖,却依旧如一只斗鸡一般恶狠狠瞪着顾奈声,道:“当年我去山神庙求山神保佑小溪,跪了三天三夜,下山遇见了你——”

      “——老太婆,你撒谎!”细雪再忍不住,冲到顾奈声身前,直视她狠厉的眼神,深恶痛绝地骂道,“当年我和山主是在菜市上遇见你的!饥荒之年,易子而食!你把你自己的孩子当做猪肉一样叫卖!一斤人肉,换两斤猪肉!我们山主用了四十斤猪肉,换走了你的孩子!”

      此言一出,便是四周的村民也惊呆了,纷纷朝老妇投去鄙视与害怕的目光,便是她的几个儿子也下意识地收回了扶在她身上的手。

      讲述了二十多年的谎言被当面拆穿,老妇人那浮白囊肿的脸霎时间涨成猪肝色。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辩解着,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驳着,看上去像得了失心疯,没人再相信她的话。但她的手还是死死抓着越明溪的尸身,口中叫嚷着无论如何祈灵山都要赔她一个儿子。

      顾奈声没再多言,也没再看老妇一眼,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官兵,官兵即刻走上前去,冷声道:“老太婆,你妨碍公务,再不松手,我就把你的手砍去。”

      她的几个儿子见状哪敢阻拦,只一个劲劝她松手。

      老妇却好似不怕死一般,紧紧抱着越明溪的尸身,将越明溪的身体挡在自己身体前面,哭嚎道:“要抢走我的儿子,不如一刀砍死我算了!”

      官兵偏头看了一眼顾奈声,见顾奈声没有动作,唰的一声抽出朴刀,径直朝老妇头顶斩去。

      眼见锋利的朴刀就要削掉自己的脑袋,老妇人忽然收起了所有的贪心,立即松开了紧紧抱着越明溪的手,翻身滚在地上,口里哎哎呀呀地叫唤。

      无人再敢阻挡。

      顾奈声缓步上前,将越明溪的尸体抱起,费尽力气地搬到弟子们腾出的空板车上,随后又将地上那黑炭似的身躯用白布裹起,小心翼翼放在越明溪尸身边。她立在原地,久久凝视着越明溪的脸,缓缓替二人盖上草席。

      抱着孩子的男人见她要走,赶忙奔上前去,哀求她救一救自己的孩子。许许多多不听越明溪规劝,误食了幻羽花的人也慌忙上前,请求顾奈声赐药。

      顾奈声立在原地半晌,派了弟子为村中人医治,令细雪带着士兵上山铲除幻羽花,又命南音将抑制毒雾的药包按户分发给村民。

      一番忙活下来,村民们得了救命的解药,跪倒一片,纷纷歌颂祈灵山是救苦救难的圣地,顾奈声是大慈大悲的菩萨。

      顾奈声听着他们的赞颂,面上并没有笑意,有的只是无限的悲痛。

      她立在马车上听完赞颂,缓缓道:“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越家村毒花已除,瘟疫已解,这也是明溪最后求我的事情。但你们烧死了明溪的妻女,逼死了我祈灵山下一代山主,这笔账不能不算。我今日在此以祈灵山山主的身份发令,从今往后,凡是祈灵山弟子皆不得踏入越家村半步,不允许再医治越氏族人。”

      村民愕然抬头,满脸惊恐,下意识地辩解叫嚷,但顾奈声的身影已被官兵泛着寒光的甲胄挡住。

      一队车马未作休整即刻启程,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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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存稿绝不断更。 求收藏,收藏每多二十个,加更一章。 段评已开,欢迎互动。 预收《虐待上神,其他麻雀做得到吗?》,麻雀女主X上神男主,疑似上神养鸟养到破防,正在努力码字中,欢迎大家收藏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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