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红雨之死 你们剖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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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马上跑！
不顾一切地跑！
阿灯心中只有这个声音。
她搀着红雨，凭借着天上两轮月亮交叠的光线在暗林小径中跑。
红雨动了胎气，疼得满头大汗，脚步虚浮，但一瘸一拐的阿灯还是搀着她跑。
眼见就要跑到村口，四周月光一暗，明腾腾的火光升了起来。无数的火把在夜空中浮起，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下闪烁明灭，像是一盏一盏用掏空人头做的灯。
“她是妖！我亲眼看见她在黑潭水里杀死了三阿婆！”
“她是妖！快抓住她！”
“我们不杀了她！她就会杀了我们！”
阿灯顿住脚步，忙将红雨护在身后，大喊道：“她不是！你们看错了！她不是！”
她的声音被村民的叫喊声淹没。
曾经熟悉亲切的脸此刻僵直，扭曲，因劳累困惧而泛黄浑浊的眼睛，变成了猛兽的眼睛。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妖兽袭击村子的那夜。
“抓住她！杀了她！”
“抓住她！”
火把之下无数双手高高抬起，朝红雨与阿灯挥洒驱妖用的药粉。
药粉碰触到红雨的皮肤，发出嗤嗤的火爆声响，化为转瞬而逝的火星。
村民的喊声变得更响。
“抓住她！杀了她！”
“抓住她！”
“杀了她！”
一片模糊不清的人影之中，阿灯看见了越明溪的父母和兄长。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般向他们求救，哭喊道：“你们想想越大夫！越大夫给你们治病治伤！他现在出去找人救你们！”
“她不是妖！她是越大夫的妻子！她肚子里还怀着越大夫的骨肉！”
“越伯父，越伯母，越大哥，你们救救她！她是你们的儿媳，是你们的弟媳，是你们的亲人呐！”
红雨捧着肚子，畏缩颤抖着，紧紧贴着阿灯的身体，道：“我没有杀过人！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我求你们！你们放过我！放过我！”
一切声音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阿灯紧紧盯着那几张与越明溪有几分相似的脸，期盼着他们能说出话来。他们嗫嚅着，后缩着，仿佛此时此刻被村民围打的不是阿灯与红雨，而是他们一家几口。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不只是谁怒吼了一句：“我亲眼看见她在水里变出妖身绞死了三阿婆！她还想绞死小冬！她就是吃人杀人的恶妖！”
“越明溪和她是夫妻，说不定也是恶妖！”
“说什么治病救人，说得好听！我们向他请教医术，他半点也不教，我看就是害人的妖术！是妖术！”
阿灯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她抓住红雨的手，发觉红雨的手是那样的冰冷，颤抖得是那样的厉害。
“对！她才不是我的儿媳！她是吃人的妖怪！”
“一定是她蛊惑了我的孩子！杀了她！”
群情激奋之中，村民一拥而上，手中钉耙锄头铆足了劲往阿灯与红雨身上砸落，不过片刻，阿灯便被打得头破血流。但她还是死命护着身后的红雨，带着红雨往可能逃离的路上仓皇奔逃，焦急问：“你不是妖怪吗？你没有妖力吗！你变成妖怪！逃跑好不好！你变成妖怪啊！”
红雨望着四面八方燃起的火焰，心知自己今日再也没有逃脱的余地。
她没有回答阿灯的话，只是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将阿灯推开了存许，十分虚弱地说：“阿灯……你和他们一起打我吧……这样你说不准还能等到明溪回来……”
阿灯坚定地摇头，抓起她的手还要带她走，可是每一条路上，每一个方向都有村民举着火把，举着钉耙锄头冲过来。
在几个壮汉拿着棍棒打向阿灯与红雨之时，一道灵光自阿灯手腕上弹出。
壮汉翻滚在地，摔破了头。
他们表情惊恐，指着红雨，尖声大叫：“妖怪要杀人了！妖怪要杀人了！”
他们恐惧，他们害怕，他们响起那天夜里冲进村中吃人的妖兽。然而，眼前吃人的妖兽似乎没有那日的丑陋迅猛，难以抵挡。并不彻底的恐惧没有使得他们退缩，没有吓得他们手脚发软，而是激发了他们的怒气，激发了他们求生的意志。
他们太害怕了，但又没有害怕到拔腿奔逃的地步，只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捉住她！杀了她！”
数十个村民怒吼着，一面恐惧得手脚颤抖，一面朝阿灯与红雨扑来，打来。
砰的一声巨响，阿灯只觉后颈被谁重重击打了一下。
她看见不知从何处喷出的血溅在了红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
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从火光下伸出，拽住了红雨的身体，扯着她的头发，逼得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阿灯跌倒在地，拼尽全力地拽着红雨的衣袖，却无法抓住她的身体，无法让她停下走向死亡的脚步。
刺啦一声，衣帛断裂，血肉撕裂，阿灯重重摔在地上，想追上去，但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她拖着断腿，手脚并用地在泥路上爬行，追赶。
她想救下红雨，如果可以，她愿意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磕头，她愿意告诉他们自己才是鱼妖，可无论她如何追赶，她都赶不上村民们的脚步，她只能看着红雨被村民们拽到在地，像一条牲畜般被追踹打骂。
当阿灯奄奄一息地追上村民们的步伐上时，村口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木柴，红雨被五花大绑，捆在木柴中央，衣衫撕烂，鬓发凌乱，浑身是血。
杀妖除妖的喊声几乎要震破天阙，迷蒙的月光照耀着红雨苍白的面庞，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的液体缓缓从她的眼睛里流出。
一个村民高举火把，快步走到木堆之前，伸手要将火把丢入木柴之中。
阿灯连滚带爬地朝他扑去，伸手拽着他的衣袍，拼命阻拦他，拼命哭求道：“她不是妖！她不是妖！你别杀她！我……我才是妖！你烧死我吧！你烧死我吧！”
村民点火的动作顿住，一脚将她踹开，正要高声喊来其他村民一并将阿灯烧死，却不料木堆之中，奄奄一息的红雨抬起头来，黯淡的眼睛凝视着他们。
密密麻麻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上长出来，她黑色的头发也渐渐变红，焦曲。
十余根燃烧着的火把高高抛向夜空，宛如流星一样下坠。
流星。
通红的流星。
美丽，却如岩浆一般滚烫的流星。
流星落在木柴上，迸出无数的火星，只是一瞬，刺耳而尖锐的荜拨声响彻黑夜，赤红色的火焰轰的一声燃起。
阿灯被村民用麻绳捆在路边，推倒在地，绝望地看着火舌无情地吞噬红雨的脸庞。
阿灯已经哭不出来，已经喊不出来。
她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这样就可以看不见红雨痛苦而可怜的模样，她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这样就可以听不见红雨的惨叫声。
惨叫声，尖锐而惨厉，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什么要杀我…………”
“你是妖！妖都是坏的！妖会吃人！我们不杀你！你就会吃了我们！你已经害死了三阿婆！”
在这绝望的哀鸣声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踢踏踢踏，由远及近。
红雨的尖叫声停住了，人群的呐喊声停住了。
只见远远的山坡上，一个人影骑在马上，正朝越家村赶来。
白衣翻飞，宛如一片皎洁的月亮。
越明溪回来了！
阿灯挣扎着回过身去，嘶声大喊道：“救命！越大夫！救命！救命唔——”
她的嘴被人死死捂住，但越明溪已调转马头向此处奔来。
烈火依然在焚烧，火堆之上，黑烟一片。
马儿奔入村口，眼见就要撞到村民，越明溪勒拉紧缰绳，翻身下马，本能地想拨开人群，靠近火堆，却见往常和蔼可亲的村民此时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般默契地围成一堵人墙，不让他靠近半步。
他心中一惊，蹙眉道：“你们在烧什么？！”说话间，双手分拨人墙，试图往火堆中冲去。
越小海见状猛地将他推翻在地，怒喝道：“我们在烧什么？！烧你带来的妖女！你把妖精带回村子，害死了人！”
越明溪一夜急行，本就憔悴，听了这话，整个人忽然像老了十岁一般，不可置信地瞪着越小海，怒喊道：“她是我的妻子！她不会害人！”
他不管不顾地奔上前去，推开每一个试图拦住自己的村民，挣扎着往火堆中爬去。
飘摇的火焰烧红了他的头发，灼热的炭火烧穿了他的鞋袜，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在火堆上爬行，嘶声喊道：“红雨！红雨！”
“红雨！”
“红雨！”
“红雨！”
夜风忽起，黑烟渐渐散开，露出了红雨紧皱眉头，痛苦不堪的脸。
她缓缓睁开眼睛，透过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火烟，看见了越明溪那张因为剧痛而惨白失色的脸。
下一刹，越明溪的身影被村民淹没。
“越大夫，你一定是被这妖女迷惑了！”
“你离她远点，我们烧了她，你就正常了！”
他们压着他，不顾他的痛苦与哀求，不顾他的嘶吼与怒骂，将他当做猪狗牲畜一般在地上拖行。
可即使头破血流，即使口吐鲜血，越明溪的眼睛都只看着她。
“红雨！”
“红雨！”
“红雨！”
红雨望着越明溪，忽然笑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辈子行善积德，从没做过恶事，却仅仅因为是妖，就要被人活活烧死。她更不明白，越明溪四处行医，悬壶济世，从没杀过人，从没害过人，甚至救过这村子一大半的人，为什么仅仅因为是她的丈夫，便要被人如猪狗一般对待，如牲畜一般追打。
她终于不再哀求，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血红的月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你们剖开我的身体……看一看……我的血肉……我的躯干……究竟与你们有什么不同……究竟和你们有什么不同……”
伴随着火焰焚烧的烟气，夜风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肉香。
越明溪终于不再挣扎，像一具尸体一般毫无尊严，毫无情绪地躺在地上，白衣沾满火星与灰尘。
夜空打起惊雷，一滴滴雨水从空中洒落，点点滴滴落在越明溪脸上，落在村民身上，落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扑熄了火焰，扑熄了惊恐与愤怒，却扑不熄人心中的伤痛。
飘摇而下的雨，簌簌而落的雨，在红色的月光下，是没有腥味的血，是一场连绵不绝的红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