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飞燕盗灯 即使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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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燕子实在憋不住了。
她几乎就要窒息！
她却只能再憋！
不知过了多久，说话的声音消失了，四下里除了烈火焚烧房屋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她小心翼翼地浮上水面，刚刚吸入一口气，想从缸中翻出，便见一片被火光拉得颀长扁平的影子慢慢慢慢地从缸口滑了进来。
是那个男人！
手上拿着剑！
崔燕子听见了利刃出鞘的声音。
她大惊失色，不敢妄动，静静地靠着缸壁，脑子里浆糊一片。
她知道，月照宫中只有她这么一个普通人，来人不是妖族，便是仙门中人，可是……可是无论哪一种，她都不是对手，她都得死。
这个人会让她怎么死？会一剑结果了她？还是将她丢进火中活活烧死？
崔燕子害怕得浑身发抖，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脑海中忽然浮现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响起韩纪的声音。
“燕子，还记得我教你怎么杀人么？”
……
“眼不要眨，手不要抖，剑不要斜，就像这样，对准他的要害，一剑捅进去，一次捅到底。不管是妖族，还是人族，不管修为多高，都只是肉体凡胎，伤到要害，就会流血，流血太多，就会死。”
……
“崔燕子，不要流泪。你要冷静下来，你要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
剑锋越过缸壁，缓缓下移，在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一条闪光的白线。
王琦紧紧凝视着这水面，正欲往水下出剑，水中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剑锋。他本能地要挥剑朝那只手砍去，水里却忽然冒出一个黑影。
黑影不管不顾地朝他扑来。
他单手捻诀朝黑影打去，却见黑暗中蓝光一闪，紧接着，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脸。尖利的指甲死死戳着他的眼睛，他眼前一黑，被人摁着脑袋掼在水里。
他下意识就要反手挥剑，却听得嗤的一响，两边耳朵一热，什么东西正在汩汩的冒出来。
他痛得想喊，但一张嘴便有无数的水流灌入口中。
又是嗤的一响。
崔燕子拔出插入男人耳中的木簪。
又是嗤的一响。
木簪再次贯穿男人的两只耳朵。
又是嗤的一响。
男人的力气毕竟很大，崔燕子用尽了力气也没能再摁住他，反被重重甩在一侧的草地上。
火光冲天。
王琦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没走两步，便重重跌倒在地。他松开手中剑柄，颤抖着伸手摸向两只耳朵，试图催动灵力疗愈伤势，但崔燕子已经爬了起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剑，飞快地奔向男人，高高举起，砍向男人的头颅。
咔嚓一声。
就像韩纪斩断海云崖头颅那样。
崔燕子记得，那个时候，海云崖就彻底死了，救无可救。
王琦的身体倒下，鲜血浸入地面。
崔燕子快速扒下他身上衣裳，将他的头颅抛进火中，又费了大力气把他的身体从窗户的破洞处推进去。做完一切，她在门海浑浊的水中把手上脸上的鲜血洗净，换上王琦的衣裳，拾起长剑，头也不回地往外奔去。
奔出几步，她经过厨房，瞥见厨房外堆积的木柴。
她浑身都在颤抖，但还是退了回来。
她回身看着即将焚为灰烬的小屋，犹疑刹那，钻入厨房中，搬出灶台下烧火做饭的七八罐芝麻油，一股脑倒在廊下，取来火折子吹燃之后丢在油中，方才借着夜色出了血棠阁。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听见方才韩纪与那男人交谈中提及杀神殿请了人妖两族的工匠，既有人族，说不定便会有人能救她。
她一路狂奔，因着身上衣裳，并无人阻拦。好容易奔至杀神殿下，方才望见人影，便听得身后有妖兵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她闪身隐入黑暗之中，小心翼翼抬眼望去，只见血棠阁方向屋连着屋，瓦连着瓦，不知何时已烧成火海一片。
眼见殿上正在修缮房屋的工匠们都放下手中事物往血棠阁奔去，她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只得看着人影与人声渐渐远去。
“这下该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崔燕子心中一片混乱，但见杀神殿外有人影闪动，生怕待在殿外被人察觉，连忙奔入刚刚修了一个雏形的大殿之中。
她原意是想找地方暂时躲藏，寻得时机再找人搭救，却不料杀神殿中杂物繁多，皆是些木头石柱，板子长棍，竟无半点可藏人之处。
来回奔走几次也没找着合适的地方，崔燕子几欲力竭，目光晃过不远处木材板上工匠用来照明的油灯。
崔燕子想起在水缸中听到的话。
“最重要的物件已经挂上去了。”
什么会是最重要的物件？
什么东西会比整个月照宫都值钱？
崔燕子想不出来，但在她心中，韩纪比整个月照宫都值钱。
韩纪，比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要珍贵。
几乎是刹那之间，她似有所感一半在殿内四处奔走，目光在墙壁石柱之上逡巡，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悬挂东西的地方。
在哪里？
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
经过大殿正中央的的圆台，崔燕子头上木簪颤动一瞬。
她停住脚步，缓缓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尚未修缮完全的藻井穹顶如漩涡般回旋收拢，穹顶正中盘着一条黑龙，黑龙口中衔着一盏珠灯。
在黑龙重重鳞甲的包裹下，珠灯散出一层又一层皎洁的光，将本是死物的黑龙照得栩栩如生。
崔燕子痴痴望着这光，张大嘴巴，喃喃道：“姐姐……”
眼睛比她的嘴巴先动，泪水先于声音流出，她的手却已经擦干脸上泪水。
她左右四顾，找不见梯子，俯身抓起地上五六丈长的竹竿，用尽浑身力气抬起，摇摇晃晃地朝穹顶正中悬挂的珠灯打去。
嚓的一声轻响。
嚓的一声轻响。
嚓的一声轻响。
她的力气实在太弱，竹竿偏生又太长，累得双手发颤，也不过能让那高高悬挂的珠灯颤动一瞬。
眼见殿外救火的响动越来越少，已有人影往此处奔来，崔燕子心急如焚，拼尽全力举起竹竿，朝穹顶珠灯打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珠灯自高空坠下，跌在地上，却只摔下了些许装饰用的珍珠。
崔燕子顾不得躲避飞溅的珍珠，寻来铁锤，试图将珠灯砸烂，取出其中闪光的宝珠，可铁锤击在琉璃灯罩之上便被巨力震飞出去，竟是半点也发挥不出作用。
崔燕子更加相信了心中猜测，麻利地站起身来，扯下遮盖木材的红布，将珠灯包在其中，遮掩光亮，随后一连将殿下十余盏照明用的油灯，十余盆取暖用的炭火踢翻，眼见堆积的木柴烧出浓烟，她滚出大殿，怀抱珠灯，紧紧贴在拐角处的黑影中。
不过片刻，殿外响起高呼声。
刚刚救完火的工匠守卫们又急急忙忙奔向分散于殿外各处的太平缸，妖族施法引水救火，不会术法的人族工匠便用木盆，铁桶舀起缸中冰水来回往返灭火。
崔燕子怀抱珠灯，混在救火的人族工匠队伍里，在混乱中逃出杀神殿，一路往月照宫出口奔去。
魔主初丧，魔兵消散，新任魔主尚未继位，月照宫中巡防的士兵并不太多。加之走水使得宫中上下乱糟糟一片，崔燕子又小心避开巡守，一路奔去，竟也真的算得上是畅通无阻。
穿过层层屋檐，奔过重重回廊，眼见距离月照宫宫门只隔着一条狭长漆黑的甬道，崔燕子心中一喜，正思索着如何开门，却听得身后响起冰冷而整齐的步伐声。
锋利的剑刃抵住崔燕子背心。
“转过来！”
崔燕子身子僵直，在剑刃的逼迫下，缓缓转过身来。
青黑色的天空下，青黑色的宫墙前，并不明亮的月光薄薄地洒了下来，摇曳的宫灯闪烁不定，七八个妖族士兵组成的小队立在黑暗中，手中兵刃泛起寒芒。
崔燕子强压心神，佯装镇定道：“我是圣女的侍女寒露，奉圣女之令出宫办事，还不给我把门打开！”
妖族士兵一听，为首的两个对视一眼，便有一个上前一步，道：“月照宫戒严，出宫可有令牌？”
崔燕子咬紧牙关，鼓足勇气，怒喝道：“什么令牌！此事事关重大，圣女只命我速速去办，未曾说过什么令牌！要不然我待在这里，你们先去请示圣女，问问圣女，她出宫需不需要令牌！”
一番怒喝之下，为首的妖兵后退一步。
“你听说过寒露这号人吗？”
“不曾听闻，但圣女先前住在朱颜台的时候，确实有两个侍女。而且我见过她……”
“你见过她？！”
“是，我记得先魔主在世之时，曾带她出过魔宫。”
“你不会看错吧？”
“不可能。”
“既是先魔主身边之人，如今服侍圣女倒也有可能。”
崔燕子心中更是紧张，不敢露怯，学着海明珠两个侍女的样子扬起下巴，斜斜看人。
为首的妖兵听了身后的议论声，又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确实一副胸有成竹，毫不惧怕的模样，收了兵刃，恭敬道：“既是圣女有令，我等不敢不从，请随我来。”
崔燕子紧紧抱着怀中红布包裹的珠灯，走在妖兵身侧，眼见妖兵插入令牌，转开机扩，宫门露出一缝。她心中又喜又怕，一双眼睛震颤着望向宫门之外迷迷蒙蒙的旷野与青烟，心快从嗓子眼冒出来。
轧轧响动，沉重宫门缓缓转开，崔燕子正要上前，却听得身后遥远之处传来撼天震地的响声。
紧接着，为首的妖兵手中忽然闪过一道暗符。
转开一角的宫门霎时停住。
妖兵挥去暗符，抬手按住腰侧长刀，冷冷盯着崔燕子，道：“杀神殿重宝失窃，你怀里抱着的，究竟是什么！”
未待崔燕子答话，七八个妖兵一跃而上，意图将她围在正中。
崔燕子见状拔腿便往宫门那道缝隙奔去。
“站住！”
“站住！
她身体瘦弱，从宫门转开的缝隙中并不是难事。她的手甚至已经碰到宫门上凹凸不平的石面。
砰的一声重响，宫门合上，险些将崔燕子的手指夹断。
一柄如丝绸一般单薄纤细，又如银片一般熠熠生光的长剑自阴影中伸出。
海明珠一步一步走了出来，挑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你这么个侍女？”
崔燕子一步一步后退，背后的妖兵也追了上来。
她刚想动，便觉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脸上就传来一阵钝痛。
海明珠用剑背抽着她的脸，道：“老实点。”说罢，她斜睨了妖兵一眼，“愣着干什么！等着我拿人么！”
妖兵连忙上前，试图抢过崔燕子手中珠灯，崔燕子却不要命一般死死拽着，妖兵将她推到在地，拳脚相加。她只是凡人之躯，不曾锻体修炼，不过在地上擦了几下，便滚得头破血流，疼得面容狰狞，双目通红，却也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声不吭地护着怀中珠灯，任凭妖兵们怎样推搡打骂，也绝不松手。
海明珠立在宫门下，面容隐在晦暗之中，只一双秋水一般美丽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她。
蝼蚁。
蝼蚁一样弱小的姑娘，蝼蚁一样脆弱的生命，但似乎，这蝼蚁一样的姑娘身上有着一股令人赞叹的勇气，一股对困境、对险途、对不公的命运的强大忍耐力。
忽然，紧紧抱着珠灯的身影不再动了。
她爬在地上，用身体掩着珠灯，一动不动。
海明珠心中一惊，暗暗叹息。
动手的妖兵见状上前按住崔燕子的肩膀，将她翻开好取走她身下的灯具。
啊的一声惨叫。
红血如珍珠一般飞溅出来。
崔燕子手拿木簪，对着那被戳瞎眼睛的妖兵脖颈，颤声道：“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她一手拿着木簪对着那妖兵脖颈，一手抱着珠灯，已显左支右绌，形单影只，头上脚上又受了伤，走起路来瘸瘸拐拐，更显可怜。
海明珠冷冷看着她，挥手止住意欲动手的妖兵，道：“崔燕子，她已经死了，纵使你拿走了这盏灯，你也救不活她。”
崔燕子一听此言，脸色当即变了，失声道：“你……你胡说！一定可以的！一定有办法的！”
海明珠面无表情，只道：“你觉得天底下的妖族都是傻子？你觉得我和里头那位闲着没事做？明明知道她可以被救活，不将她打得魂飞魄散，反倒让你来救她？我们既然敢把她做成锁魂灯，便已经做好灯被人偷走的准备。听话，把灯给我，我留你一条命。”
崔燕子梗着脖子，牙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打颤，豆大的泪水滑过灰扑扑的脸。她攥着红布的手不断收紧，她握着木簪的手不断颤抖，缓缓摇了摇头，一字字道：“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看着你们作践她！我要带她走！我要带她走！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海明珠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偏了偏头，道：“崔燕子，你到底知不知道离开了月照宫，你也会死？不对，你早就死了，是洛渭用怨煞之力救了你。如今洛渭已死，这世上唯有月照宫残存些许怨煞之力，你一旦踏出这个宫门，生命马上就会走到尽头。”
崔燕子紧紧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两行泪水无声地从眼中滑出。
良久，她凄然一笑，道：“那又如何呢？死，又有什么好怕。”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被她挟住的妖兵便已寻得时机，反手扣住她手腕，一脚将她踹到地上，紧接着抽出刀刃，朝她胸前刺落。
寒芒一闪，温热的血液溅在崔燕子脸上。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鲜红的血珠滴落下来。目光扫过满地妖兵的尸首，不可置信地看着海明珠，失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海明珠抬手，打开月照宫紧闭的宫门。
崔燕子不知道她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她心知眼前是她唯一能离开月照宫的机会。她强忍疼痛站起身来，紧紧抱着怀中珠灯，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奔出青黑色的宫殿，往一片苍茫的草海中奔去。
海明珠本想就此离去，但还是忍不住看向她的背影。
漆黑的夜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草海之上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烟。女子奔入青烟之中，鬓发飞扬，裙带摇曳，怀中的那盏珠灯在红布的包裹下散出朦朦胧胧的光辉，像是一轮即将消退的明月。
蝼蚁一般渺小脆弱的生命，却从骨子里透出世间最难得的毅力、耐力、胆魄和义气。即便是明月，也遮掩不住她的光辉。
一道平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海明珠转过身，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连你也背叛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