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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炼为人偶 共享寿数, ...
韩纪推开石门的时候,潇潇夜雨洒落,将她浑身淋得透湿。
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冷。
她本就很能忍受寒冷,她不仅能忍受寒冷,还能忍受疼痛。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了。
可她还是感受到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一颗本已死去的心脏突然恢复了跳动,不断地往血脉中泵血。但尸体怎么能有血?只能泵出无数泥沙碎石将血管割裂。
她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疼痛的时候,阿随在她眼前被活生生斩成两段。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这样的疼痛了,但命运偏偏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韩昭死在望月峡,韩月不知死在何处。
而今天,韩玉死在她手中。
死的不止是韩玉,还有她的阿随。
她总以为,在如今魔主的躯体之中,还藏有阿随的意识。她总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感受到属于阿随的柔情。因此,无论旁人怎么逼迫,无论证据多么确凿,她都不愿意再对他出剑。
她已经对他挥出了无数次剑。
她已经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再杀他一次。
可命运就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
她的阿随早就死在骨鸣川,此时此刻,月照宫中活着的,是借尸还魂的厉鬼,是残忍嗜杀的魔头,不会是她的阿随。
她错了太久,她心软了太久。
她忽然发现,她这个人总在不该心狠时心狠,总在不该心软时心软,致使如今一子落索,满盘皆输。
但是没关系,她来拨乱反正。
凄厉的剑鸣声从暗夜中传来,方向正是她如今的居所。
手腕上缠缚的黑纱一层层迸开,韩纪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黑血,随即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往声音传来之处奔去。
大雨之中,两排魔兵站在廊下。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正在雨中厮杀。
说是厮杀,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虐杀。
卫朔不过是个修行二十余年的孩子,如何能是魔主的对手。
好在,魔主并不想立刻杀他。
漆黑的忘情剑一剑一剑刺穿他的身体,他的鲜血一口一口地喷出来,落在院中颤动的花叶上,顷刻间被雨水冲入湿润的泥土中。
秋海棠开得更艳了。
韩纪收敛气息,静静立在廊下,看着二人争斗。
砰的一声,卫朔被魔主一掌打入廊下。他重重撞在立柱之上,哇地喷出一口血。他的神情狰狞,脸部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紧握惊风剑,似乎想从地上爬起。
但他没有力气了。
他知道,今天他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他望着紧闭的木门,似乎看见了心爱的女子沉静的睡颜。
一夜的大雨,只怕明日她醒之时,他的血液已经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
她不会知道,他为救她付出了性命。
她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
但这很好。
他原本也不想让她流泪。
卫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恍惚间看见了她的眼睛。
不!
不是恍惚!
透过层层浮动的竹帷,他真的看见了她惨白的脸。
她的脸上,手掌那么长的伤痕贯穿了她的皮肤。
她在这里,吃了很多苦,过得很不好。
韩纪身影在黑暗之中闪过的刹那,原本镇静的魔主忽然变得狂躁,却不知怎么不像之前那般朝着卫朔身影闪现之地利落地出剑。
卫朔浑身上下忽然生出一股气力,抓住时机就地一滚随即借力跃出,挥剑斩向魔兵的同时,飞身往竹帷之后掠去,想也没想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奔去。
天地间一片苍茫夜色,唯有暴雨与狂风永不停歇地冲刷击打着二人的身躯。
他拉着韩纪奔出小院,身影在屋檐下穿梭。背后是魔兵甲胄兵刃摩擦追逐的声音,耳畔是他急促的呼吸声与轰隆隆的心跳。
他已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知道他今日必将死在这里。他偏过头去,想最后再看她一眼,也已做好她如同以往一般偏头看着旁人的准备,却望见她被雷电照亮的眼睛。
她看着他。
她只看着他。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卫朔却觉得她握住了自己的心。
一颗滚烫的咒石落到韩纪手中,卫朔带着她越过层层阻隔向外奔去,低声道:“催动咒石,离开这里。我为你断后。”
断后!
短短两个字,几乎是这世上最慷慨的话语。
韩纪心知,卫朔要用性命给她断后。
她跟随着卫朔的脚步往外疾奔,也如他所说,催动咒石。
皎洁而灿烂的光辉从二人交握的手掌中溢出的刹那,带着杀气的血雾已袭至卫朔颈后。韩纪忽然停住脚步,反手将卫朔往外推去,自己迎面撞上那层血雾。
血雾霎时停住,一双手自血雾之中探出,一手揽过韩纪的腰往身后带去,另一手并指成剑刺向卫朔咽喉。
魔主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强,咒石震颤着发出光辉,却无法履行使命将卫朔带出月照宫。
嗤的一声,锋利而单薄的剑刃刺穿咽喉,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剑身滴落,流到韩纪手上。
咒石生效,放出耀眼的光华,待到光华消散,地上只有一滩粘稠的红血。
魔主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回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颤抖着望向韩纪。
他脖颈中装满了太多浑浊的血,以至于他发不出完整的字节,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你为了他……杀我……”
韩纪紧紧握着转春剑柄,敛目笑道:“我杀的就是你。”
她的笑容是那么冰冷。
她总用这样冰冷的笑容对着她。
又是嗤的一响,韩纪抽出长剑。
鲜血自魔主喉咙中漫出,他痛苦地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似是真的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宛如野狗一般哀嚎:“韩纪!你为他杀我!你怎么可以为他杀我!”
韩纪没有犹豫,没有回答,只是提剑斩向他的头颅。
无数魔兵如潮水一般朝二人涌来,被韩纪挥剑斩开。
廊外,大雨倾盆,惨白的电光之下,秋海棠鲜红如血。
廊下,转春剑身轻颤,一次次朝着魔主头颅斩落。
层层血雾凝聚,怨煞之力护体,转春的剑气尚未破开魔障,韩纪握剑的手已经在颤抖。
她每挥出一剑,便无法自抑地呕出一口血。
她的血液翻腾着,身体中的力量渐渐涣散,只因她在攻击给予她力量的主人。
刹那间,韩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血也能解开血甲虫的封印。
终于,她失去力气跌倒在地。
她不能死……
魔主还没有死……
她不能死……
她听见他的呐喊,听见他绝望的嘶吼,她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鲜血从自己体内渗出。
本已松开的手再次握紧转春剑柄,韩纪拄着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她提起长剑,再次朝魔主刺去。
转春剑再次被护体魔障震开,韩纪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她的左臂,她的腹部又开始发出剧痛,渗出寒霜。
她的左臂完全不能动了。
她伸出右手握住转春剑。
转春剑嗡鸣着,剑身生出裂痕。
魔主痛苦地捂住脖颈上的剑洞,仓皇躲避着韩纪一次又一次挥落的长剑。
韩纪的动作越来越慢,杀意却越来越强。
从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看过他。她眼睫低垂着,几乎凭着本能在杀他。
这已经足够,对于韩纪这样的人来说,光凭直觉挥剑比她用眼睛判断更快更准。
她不会被迷惑,不会犹豫,不会心软,因为她手中的剑比她的心更快。
她要杀魔主的决心是无穷无尽的,但她的力气却是有限的。她终于不受控制地再次跌倒,依旧凭着那口不杀魔主誓不罢休的气再次握住转春剑柄,试图拄着剑站起。
本应仓皇逃命的魔主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声音在杀杀雨声中响起。
“韩纪,转春杀不了我。为何还不拔出神谕剑,再将我斩杀一次!”
韩纪听见眼泪落地的声音。
很轻,很重,很快,很慢。
魔主,也会掉眼泪吗?
这和她无关,这只是他恶毒的伎俩。
他癫狂地怒吼:“为何还不拔出神谕,再将我斩杀一次……就像五年前一样……我的好阿姐?”
韩纪心中一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紧闭双眼,提起转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劈落。
他没有躲,只是放声大笑:“对!就像这样!让你的剑从我的肩膀砍入,斩断的我的腰椎,从我的肋下破出!带出我的血肉与脏腑!”
一剑斩空,韩纪紧闭双眼,一片黑暗中却已出现无边无际的血色。
他的笑声中夹杂着哭音。
他似野狗一样绝望嚎叫。
“韩纪,你要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你看我!”
“你看我!”
无数的声音在韩纪的脑海中响起。
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白石山下,萧条破旧的院落中,他拽着她的衣裙,一步步跪行到她身前的情形。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仰视着她,绝望地哀嚎:“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看我!”
“你看我!”
在仙门道盟的困仙水狱之中,他是不是也这样痛苦地嘶吼过?
韩纪精疲力尽,她分不清他的方位。
他仍在哀嚎,在怒骂,在厉声高叫。
在廊下,在院里,在风雨中,在她脑海里。
终于,他拽住她的衣裙,抓住她的长剑,一字字发出绝叫。
“韩纪!你看我!你看着我!”
“看看我是怎么被你害成如今这个不人不鬼、不妖不魔的样子!”
“看看我的血肉是怎么腐烂的,我的脏腑是怎么蛀空的!”
“看看我是怎么被你害成一具无情骷髅的!”
韩纪睁开双眼,抬眼看去,只见电光雨影里,魔主跪在飘摇的竹帷之下。
他双手扯下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裳,如献祭一般将自己惨白而可怕的身躯暴露出来。
泛着寒霜的伤口从他的肩膀划到腰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切成两段。
蛆虫吞噬了他的皮肉,根根白骨吐出,灰黑色的萎缩的心脏在他的心房中一下一下地跳动,泵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腐臭粘稠的尸水。
她的阿随,原来早就是白骨一具。
韩纪眼眸震颤,瞳孔紧缩,目光上移,便看见魔主脸上阴恻恻的笑容。
他像是一条响尾毒蛇,吐信的声音很轻很慢,但尖牙的毒素已经注入人的身体。
万千血线在刹那之间刺入韩纪眼眸,随即沿着她浑身血脉流转,顷刻间自她身躯中射出。
呛啷一声,转春坠地,韩纪重重摔在地上,双眼圆睁着,其中金光与血光不断交替。
魔主站起身来,轻轻道:“韩纪,你输了。”
他弯腰拾起转春剑,赤裸着上身,一步一步走到韩纪身前。
嗤的一响,韩纪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阴沉沉的天空下,暴雨倾盆,韩纪听见雨声,也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魔主蹲下身子,凑近她,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血。
这血,是从他的心脏中剖出来的。
他望着她,眼中既有怨恨,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痴狂的眷恋。
在这眷恋的影响之下,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
他轻轻慢慢地说:“原本我不想这么做的,但现下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你恨我了,但我知道你一定恨毒了我。没关系,不要紧,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蛊惑了你,我不怪你的,我不会怪你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伸手摁住韩纪下巴,往下扯去。
她的嘴巴张开了,柔软的舌头和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
他将那碗黑血凑到韩纪嘴边,低声诱哄道:“喝下这碗血,你就会活过来的。你的肌肤会重新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你的身体会重新变得健康而强壮,你断掉的骨骼会重新生长,你斩断的左手会恢复知觉……而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韩纪被血线束缚控制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双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紧牙关,一字字道:“杀了我吧。”
“让我活着,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似乎真的听懂了她的话,伸手捂住了她的鼻子,准备将她捂死。
窒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韩纪忍受着,试图将自己憋死。但潮湿的空气吹进她的口中,她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脏器都在叫嚣着想要呼吸。
人是可以被憋死的。
但倘若只要一张嘴就能呼吸,没有人能战胜身体的本能不去呼吸。
韩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潮湿的空气,带着土气的雨点经由她的口腔钻入她的身体,与二者一齐涌入的,还有粘稠腐臭、难闻至极的血。
“韩纪,满饮魔血,与我共享寿数,同承灾厄,彻彻底底成为我的人,永永远远不要离开我。”
韩纪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但他根本没有张嘴。
这声音是在她体内响起的。
一碗血,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倒进韩纪口中。她想呕吐,可来不及呕吐,新的血液又从碗中倒入口中。
毫无血色的脸上淌下一道一道的血流,像是雪中红梅,像是带血莲花。
纤细的脖颈,不断吞咽着他的血液,起起伏伏,耸耸动动,品尝着他的生命,也品尝着他的痛苦。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双眼越睁越大,琉璃色的眼眸之中,金光越来越弱,血光越来越盛。终于,血光胜过金光,紧皱的双眉放缓,她不再抵抗血液流入口中,甚至在他松开捂住她鼻子的手后,依旧乖顺地吞咽着碗中黑血。
血雾渐渐从她的皮肤渗出。
她干瘪枯瘦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膨胀,变得匀称而结实。
她惨白的肌肤慢慢变得红润而富有光泽,便连她脸上那道可怕的伤口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蕴满海水的美丽眼睛中,火焰已经熄灭。
她呆板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夜空,身上的血线缓缓聚拢,将她慢慢提了起来。
像是一只摔得粉碎又被拼接起来的瓷器,像是一个戏台上供人取乐的皮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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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存稿绝不断更。 求收藏,收藏每多二十个,加更一章。 段评已开,欢迎互动。 预收《虐待上神,其他麻雀做得到吗?》,麻雀女主X上神男主,疑似上神养鸟养到破防,正在努力码字中,欢迎大家收藏品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