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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劝说 幸福和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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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和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有点好笑,林麓这个人,平时看着清清冷冷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谁能想到她居然会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不撒手。
小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分外热情:“林女士,您喜欢猫吗?要不要考虑领养它?我们这边流浪动物太多了,正愁找不到好人家呢。”
“领养有什么要求吗?”林麓问。
许思和不可置信地看她:“林老师,你要养猫?”
林麓抬眸,点点头:“我想带它回家。”
“不是……”许思和挠了挠头,“你不是有洁癖吗?猫会掉毛,还会把沙发抓烂,有时候还会吐毛球……”
“你倒是挺了解。”
“我是学这个的嘛。”许思和理直气壮。
林麓理所当然地说:“那以后还要许医生多多指教喽。”
小童在一边察言观色,觉得这领养的事八成有戏,连忙趁热打铁:“林女士,我们这边的领养流程很规范的,需要填一份申请表,留下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定期回访……”
“等一下。”她按住林麓正要掏手机转账的手,转头对小童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小童姐,我们想先单独聊聊,一会儿再给你答复,行吗?”
林麓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小童很识趣地点点头,接过林麓怀里的猫,小橘猫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爪子还勾着林麓的衣领不肯松。林麓轻轻把那只小爪子掰开,动作很温柔。“乖,等一下。”她说完,小猫好像听懂了一样,冲着林麓的方向细细地叫了一声。
走廊尽头有扇半开的门,通向一个小小的后院。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树根处栽着几簇鲜红的月季花。阳光很好,几只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爬山虎爬了满墙,角落堆着几袋猫砂和狗粮,一个义工正在冲洗笼子,水花溅起细小的光晕。
她们在院子角落的长椅上坐下。
“怎么了?”
许思和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说:“林老师,你肯定能照顾好它,我相信。”
“只是……”
许思和斟酌着措辞,夏风带来隔壁院子里月季花的甜香。
“林老师,我们都养过宠物,都知道别离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所有人都不想经历,因为在发生前,我们就能预见,提心吊胆若干年,等待噩耗的降临。”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话说清楚。她想说的是,从把小动物带回家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它大概率会比你更早离开,你会亲眼看着它衰老、生病、死去,你给它所有的爱,到最后都会变成一把刀,在它离开后的每一个的瞬间刺向你。
林麓的睫毛颤了颤,她当然知道许思和是什么意思。
那还是她刚教许思和没多久的时候,课本里有一篇关于动物的文章,写得颇为晦涩,生词又多,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林麓放下课本,想举一个例子来调动气氛,于是讲了小黑狗。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讲得很好,就像讲其他任何一个小故事一样。
“我小时候外婆家养过一条小黑狗,很聪明,很听话,会汪汪大叫着赶跑欺负人的坏孩子。”
“后来呢?”有同学追问。
林麓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喧闹声都静了下来,所有人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个好结局的故事。
“暑假结束,我坐妈妈爸爸的车回城里。小黑追着车子跑上了马路…我坐在后排,回头看它。它跑得很快,耳朵都飞起来了。我叫它回去,它不听。然后有一辆卡车从对面开过来,它被撞死了。其实我后来想,我那时候如果不回头看它就好了,它也许就不会追了。它一定是看到我在看它,以为我在叫它跟上来。”
她记得自己讲到这里时情难自抑,几乎要落下泪来,于是极快地转过身去,假装写板书,平复心情。在此之前,林麓一直以为,过去那么久的事,自己早就放下了。
林麓此刻很安静、很安静,许思和无法从她的眼睛或神情读出什么情绪。但许思和仍然深深地记得,记得当年林麓在课堂上讲起这个故事时,声音是怎样的颤抖。
许思和用鞋尖轻轻点着地上的一片落叶,碾出汁液的青涩味道:“林老师,我们不谈意外。最理想的状况,你把它照顾得很好,它无病无灾,活到寿终正寝。它大概能陪你十五六年,最多二十年。然后呢?然后它会走,会比你早走很多很多年。你会很伤心的,很伤心很伤心…”
许思和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林麓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时,林麓哽咽到说不出话时,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比自己的事难受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哪怕知道那是以后的事,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后的事,光是想一想,她也不愿意。
“林老师,我只是……”
她只是不想让林麓难过。
不想让那双明媚的眼睛再因为任何事蒙上阴翳,不想让这个人再去承受一点点的悲伤。她想把林麓好好地、牢牢地保护起来,远离一切可能伤害到她的东西,包括死亡,包括离别,包括所有不可逆转的失去。但她做不到。
她有什么资格替林麓做决定呢?
“林老师,您向来聪明,向来理性。如果最后注定是伤心的结局,还应该开始吗?及时止损吧。”
她没有告诉林麓,她曾经也有一只猫,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对失去还没有概念,以为只要足够喜欢,就可以永远留住。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妈妈不喜欢那只小猫,每一天都说要把它送走,每一天。许思和求过、哭过、保证过、发誓过,她说她可以自己照顾小猫,说不会影响学习,说她会对小猫负责。
妈妈还是说不行。
那半年里,她每一天醒来都害怕那是小猫在家的最后一天。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把小猫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小猫不耐烦地蹬她。她在被窝里偷偷哭,眼泪流到小猫的毛上,小猫就舔她的脸,舌头上有小小的倒刺,刮得她又痒又疼。
后来有一天放学回家,小猫不见了。
猫窝还在,食盆还在,喝水的碗还在,只有猫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包,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回房间写作业。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的眼泪早在无数个担心小猫被送走的夜晚流干了。所以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她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发生了而已。她早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连告别的话都打过无数次腹稿,最后一句也没用上。
她没有给小猫起名字或者拍一张照片。
那些日子,她叫它“猫”,或者“你”。没有名字,就没有羁绊。没有照片,就不会触景生情。既然注定留不住,那她就什么都不要。不要回忆,不要纪念,不要任何会让她以后想起来难过的东西。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她从小就心硬。只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就行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养过任何动物。
这一生,也不会再养了。
可是——
“那你为什么又学了动物医学呢?”林麓问。
许思和愣住了。
“你明明害怕分别,害怕失去,为什么还要选择一条注定要与无数动物相遇又分别的路?”
“你实习的时候,没有遇到过救不回来的动物吗?没有经历过无能为力的时刻吗?没有在洗手间偷偷哭过吗?”
有,当然有,怎么会没有。
没能撑过手术的金毛、整窝感染猫瘟的幼崽、被主人遗弃在诊室门口的肾衰竭的暹罗,还有……
“你将来做了医生,这一生都要和动物打交道。你会遇到健康的,也会遇到生病的;会看到新生命出生,也会看到老去的生命离开。这些动物的生命大多比人类短,你会经历很多很多的告别。甚至,你必然会遇到治不好的病,救不活的伤。你会哭很多次,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为什么还要学?”
许思和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在填志愿的那个傍晚,她和妈妈爆发激烈争吵、摔门而去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是因为那只被送走的猫吗?是想起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它吗?
还是想起更早以前,坐在妈妈爸爸中间,踮着脚尖看饲养员给小老虎喂药的那个小孩?那个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觉得能做兽医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事。
她不知道。
从高考结束到现在,将近一年了。她填了志愿,离家出走,打工挣钱,挂科补考,实习又被开除。她忙得团团转,却从来没有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不好说喜不喜欢、擅不擅长,更没办法用梦想这样宏大的词语去形容。
好像只是,在那个时候,如果不填这个志愿,她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物理是妈妈想让她学的,国大是妈妈想让她去的。她恨透了被人安排,恨透了服从命令。所以她选了最远的地方、最不靠谱的专业,像一个叛逆期太长的青春期少年,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逃离而逃离。
可然后呢?
她还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我也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选择动物医学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凭着一腔热血和童年那个模糊的梦想。但后来她发现,这个选择带来的是更多的无力和更多的痛苦。每一周,每一天,她从早忙到晚,被前辈数落,被客户刁难,被同僚排挤,面对无数件无能为力的事,拿最少的工资,做最脏的活。可她还是没有走。为什么呢?
她对自己说,留不住的东西,一开始就不要奢想。
可是如果她真能言行一致,为什么她直到现在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呢?为什么明明知道林麓不可能会喜欢她,她还是学不会放下?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惯性,只是不甘心。
可如果只是惯性,为什么看到林麓哭她会难过?为什么林麓不理她她会失眠?
如果只是惯性,如果她真的如自己想的那般心硬,早就该把一切都放下了。
可是她没有。
她没有放下被送走的猫,没有放下林麓,没有放下物理,没有放下妈妈。
她只是假装放下了。假装心硬,假装无所谓,假装什么都不在乎。这样就不会再难过了。
许思和远没有自己想象的果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麓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难道我们要因为害怕失去,就避免所有开始吗?你不需要为我担心,我比你大十岁。我经历过的事,比你多得多。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接受的。”
“一切都会过去,日子总要继续过。”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
“而且?”
“而且,不是还有你在吗。”林麓对着她微笑,唇角微微弯起。
许思和叹了口气,幸福和痛苦似乎永远并存,《窄门》里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林麓填完表,小童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按时驱虫、打疫苗、适龄绝育之类。林麓听得很认真,从包里翻出了钢笔和本子记录。
“多谢你们,小猫终于有家了。”小童笑着说。
许思和看了林麓一眼,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她的好心情。
她们又去附近的宠物用品店采购。林麓推着购物车,许思和往里面扔东西:猫砂盆、猫砂、猫粮、猫罐头、猫抓板、逗猫棒、猫窝……购物车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这个不用。”林麓拿起一袋零食,“它还在术后恢复期,吃这个会不会影响伤口愈合?”
许思和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是我忘记了。”她把零食放回货架,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林麓轻轻笑了,“没事的,再看看别的吧。”
许思和嘟囔着,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一瓶宠物专用消毒液,“这个要买,术后伤口要注意消毒,不然容易感染。”
“好。”
“还有这个,益生菌,流浪猫肠胃功能一般都不太好,换粮容易软便。”
“好。”
“伊丽莎白圈也换一个吧,救助中心那个太硬了,戴着不舒服。”
“好。”
林麓一一应着,看她像个操心的小管家一样忙前忙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公寓,许思和帮忙把猫砂盆安置在阳台角落,又把猫窝放在客厅沙发旁边。
“放这里可以吗?”她问。
“你决定就好。”林麓站在厨房门口,正在往碗里倒猫粮。
小猫从猫包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它试着迈出一步,左后腿还有点瘸,走路一颠一颠的。它走到林麓脚边,仰头看她,喵了一声。
林麓把猫粮碗放在地上,它低头嗅了嗅,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许思和蹲在旁边观察,“胃口还可以,说明术后恢复情况不错。不过还是要注意观察排便,如果有异常要及时……”
她话说到一半,发现林麓正看着她笑。
“怎么了?”
林麓说,“就是觉得你认真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许思和耳朵有点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看着林麓傻笑。
林麓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吃完了猫粮,正用爪子洗脸,被摸了一下,耳朵抖了抖,然后抬起脑袋蹭林麓的手心。
“它真的很喜欢你。”许思和说。
“嗯。”林麓应了一声,“我也挺喜欢它的。”
许思和低下头,假装在看猫,耳朵悄悄竖起来。她在心里偷偷问,那我呢?你喜欢我吗?
“对了,”林麓忽然开口,“你说叫它什么来着?”
“小猪。”许思和条件反射地回答。
林麓沉默了一瞬,立即否决,“不行,太难听了。”
“哪里难听了?它拱来拱去的,像小猪一样。”许思和据理力争。
“它是女孩子。”林麓说,“叫小猪不好。”
“那……”许思和想了想,“叫小橘?橘子?橘橘?”
林麓笑了,“你就跟颜色过不去了是吧。”
许思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她确实不太擅长起名字。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叫小仓;养过一只乌龟,叫龟龟;养过一条金鱼,叫金金。后来全都死了,她哭了好久,沈知翼和陈新还陪她去院子里挖了个坑,郑重其事地埋了。
林麓拿起一本字典笑了笑说:“我看看还有什么好名字。”
许思和低头看了看毯子上熟睡的小橘猫,又抬头看了看书架前专注翻字典的林麓。许思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的小房间里,小白猫蜷在她的枕边,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后来猫被送走了,她也对自己说,不要紧,反正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而现在,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安静地想着。
很久很久以前,其实她很想给那只小白猫起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