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小猪 不用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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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寂静的黑夜中沉默，指尖交错，耳畔是彼此清浅的呼吸。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窗缝关不住的晚风拂起几缕落在脸上，林麓抬手去拨，不经意间与对方黑亮的清眸对视。
月影绰绰，林麓看到她脸颊鼓起的柔软弧度。
“还好吗？”
许思和点点头，又想到夜色朦胧，林麓看不清她的动作，连忙出声补充道：“嗯！”
林麓将手指抽离，抽出湿纸巾仔细地擦拭指尖，汗液粘腻，不适感在闷热断电的夏日雷雨夜更甚，她递给许思和一张新的：“擦擦。”
许思和摸索着接过纸巾，低着头仔细地一下下擦拭着纱布外露出的指缝，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听话照做了。她的肩膀还贴着林麓的胳膊，体温透过两层单薄的布料传过来。
窗外雨声凌凌，恰似疾风流叶。
鬼使神差，她开口：“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什么？”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转为淅沥，像是暴怒的人终于哭累了，只剩下断续的抽噎。风也缓了，不再呜呜地往窗缝里钻，只是偶尔撩动窗帘，洒进一线银白的月光。
许思和扭头看她，借着月色，她看到林麓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也像，多年前，她闭着眼睛对着蜡烛许愿的模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小朋友。”
“嗯？”
“这是词。”林麓拆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许思和窘迫不已，恨不得把头埋进毯子里。好在黑暗遮住了她此刻的狼狈，林麓看不见她红透了的脸。
她苍白地辩解道：“统称！统称诗歌，简称诗。”
暧昧的氛围霎时间碎得一干二净。
许思和厚着脸皮背下去：“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林麓安静地听着，不再出声打扰。她还记得这首词的下半阙，写的是“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她恍然，原来孤寂是如此具象的。
林麓回过神，朝她温柔地笑笑：“可惜我家没有红烛，只有普通的生日蜡烛，没那个意境，就不必点了。”
许思和赞同道：“不用红烛，我们也不是少年时了。”
林麓被她这幅故作老成的模样逗笑：“您老今年贵庚啊？”
她下意识地想捏捏小孩的脸蛋，又及时收回了手，这么亲昵的动作已经不适合对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做了。
“再过三个月我就十九岁了，”许思和继续说，声音低低的，“我小时候以为，长大了就可以自己做决定，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可以不用再被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可是真的长大了，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变。我还是那么冲动，那么笨，还是……”
林麓等了一会儿，轻声接道：“还是什么？”
“……还是只会给你添麻烦。”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积水从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有蛙鸣声声，衬得这安静的夜分外孤寂。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许思和想反驳，林麓没给她机会。
“非要说的话，”她说，“就是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生病了还不听话，老是把自己弄受伤，下大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
“我……”
“你什么你。”林麓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无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什么都不怕？”
许思和抿着嘴不说话，她才没有觉得自己厉害。
她伸手拍了拍许思和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好好读书，好好实习，别再打架，也别砸人家的墙。能做到吗？”
许思和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麓知道她听进去了，至少表面上听进去了。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另一回事。这孩子骨子里的烈性，不是几句话就能磨平的。
不过不急，她们还有很多时间。
灯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亮了，“滴——”客厅的顶灯、走廊的夜灯、空调的指示灯同时亮起，明晃晃的光刺得两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黑暗赋予的保护壳被骤然剥离，她们迅速坍缩、退回到了光天化日的现实之下。林麓收回了搭在许思和肩上的手，许思和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距离。毯子从肩膀滑落，堆在两人中间。
“我去拿药箱。”林麓站起来，“你刚刚洗澡应该把伤口打湿了。”
许思和乖乖坐在沙发上，看她从电视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药箱。
林麓在她面前蹲下，解开她手上的纱布。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指节处的皮肤血肉模糊，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这都快化脓了吧。”林麓叹了口气，用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她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棉签在伤口边缘打着圈，一点一点地擦拭。
林麓低着头，长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专注地处理着伤口，睫毛在眼尾如同眼线勾勒般投出一小片阴影。许思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看到她右边眉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痣。
“好了。”林麓给她缠上新的纱布，在手腕处打了个结，“这两天别沾水。明天要是不放心，再去医院看看。”
“谢谢老师。”
“不用谢。”林麓站起来，把药箱收好，“今晚就睡这儿吧，明天再回去。”
许思和点点头。
碎玻璃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毯子也被叠好放回原处，一切都恢复了平常。就像，方才黑暗中的片刻温存，从未发生。
那只是一场偷来的梦。
梦醒了，林老师还是林老师。
十四岁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招摇过市，哗众取宠。即将十九岁的她，终于学会了将滚烫的心藏在若无其事的外表之下。
这算不算长大？
“许思和。”
林麓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拽回来。
“你电话。”
许思和这才注意到包里传来的震动。她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本江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的许思和同学吗？”
“我是。”
“这里是本江市流浪动物救助中心。有一位沈小姐提供了您的联系方式，说您之前经手过一只她救助的橘猫，后续如果需要医疗咨询可以联系您……”
许思和眉头拧起。沈知翼。又是沈知翼。
“她给的？”
“是的。沈小姐说她要随学校离开本江，无法继续照顾那只猫。我们已经接收了小猫，但它腿上的内固定还没拆，救助中心这边医疗条件有限，沈小姐说您可以提供一些术后护理的建议……”
许思和闭了闭眼。沈知翼明明可以找周无忧，可以找任何一位在职宠医，却偏偏把她的号码给了救助中心。
她不知道沈知翼是想给她找麻烦，还是想出了道歉的新花样。
无论是什么，对她来说没区别。
这家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的道歉很烦人。
“许同学？”
“我在听。”许思和揉了揉太阳穴，“它术后多久了？用的什么固定材料？现在进食情况怎么样？”
她问了一些临诊里普通的预后问题，一边听对方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股骨骨折内固定，术后护理倒不难，主要是限制活动和定期复查。救助中心人多手杂，未必能照顾周全。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许思和说，“明天我过来看看。”
挂断电话，她对上林麓询问的目光。
她解释，“沈知翼捡了只猫，做了骨折手术，现在在救助中心。”
听到沈知翼的名字，林麓面色如常，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点头。
许思和却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前段时间在宠物医院遇见她了。她们学校来本江市参观见学，她在路边捡了只受伤的猫。我……我不知道是她。”
林麓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让我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说想跟我道歉。”许思和的声音低下去，“我没答应。”
“我以为你会心软。”林麓说。
许思和抬起眼看她。
“你从小就是这样。别人说几句软话，掉几滴眼泪，你就什么都答应了。”
“我哪有这样……” 许思和想反驳。
“没关系的，不想原谅，就不原谅。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啊。”林麓像个温和的长辈，耐心地开解着她。
许思和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问林麓，那你呢？你有没有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以前的事，你说不怪我，是真的不怪了，还是……只是怕我伤心？
次日，林麓开车载她去救助中心。
昨夜的那场暴雨把马路洗得发亮，行道树的叶子绿得晃眼。空气里有草木清冽的气息，救助中心在城郊，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前圈着个小院子，几只狗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
工作人员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自我介绍姓童，说大家都叫她小童。小童领着她们穿过狭窄的走廊，两旁的笼子里住着各种各样的猫狗，不断发出吵闹的叫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是这只。”
小童停在一个笼子前。
小橘猫蜷在毯子上，左后腿的纱布还没拆，它听见动静，抬起头，怯生生地喵了一声。
许思和蹲下来，伸出手指靠近笼子。小猫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指尖，又轻轻咬了咬。
“你还认识我啊？”许思和笑了，挠挠猫的下巴。
小童在旁边说：“沈小姐走之前来看过它一次，哭得可厉害了。说对不起它，不能带它走，让我们一定给它找个好人家。”
许思和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小姐真的很喜欢这只猫，”小童继续说，“但她学校是军校，宿舍不许养宠物，而且她们马上要出任务了。她留了一笔钱，说如果猫有什么问题，先用着。”
许思和没有说话，站起身。她想，沈知翼大概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这只猫是她捡的，是她带来的，也是她不得不丢下的。
就像当年一样，做了什么事，以为自己能承担后果，最后发现承担不了，就只能哭着说对不起。
但猫听不懂对不起。猫只知道有人把它抱起来，给了它一个家，最后又把它留在了这里。
“它有名字吗？”许思和问。
“还没想好叫什么呢。它特别爱吃一个牌子的猫罐头，许同学你知不知道是哪一款……”
小童还在絮絮叨叨，许思和的眼睛已经黏在了一旁的林麓身上。
林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和那只小猫平视。小猫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想要去抓林麓的手指。
“你看，”她笑着对许思和说话，眼神却不曾偏离小猫半分，“它想出来。”
林麓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还在用手指试探性地碰碰小猫的爪子。
不解风情的家伙皱了眉，着急地凑上前阻止：“别碰，小心它抓你。”
“不会的，它很乖。”林麓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它真的很乖，从来不抓人的。”小童打开笼门。
“哎？”许思和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林麓伸手把它抱出来了。
许思和坏心眼地想着要不要告诉林麓它可能有跳蚤或者弓形虫等寄生虫，这位有洁癖的女士会不会当场疯掉。
通常来说，流浪猫大多数都比较胆小，容易有攻击性行为。许思和不知道这只猫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林麓就愿意伸出手，但她觉得这猫还是挺有眼光的。
小猫缩在她怀里，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衣领，安静得像一只毛绒玩具。
“是被遗弃的，”小童在旁边补充，“沈小姐说是在一个纸箱子里捡到的，里面还有半袋猫粮。”
怀里小东西持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林麓听到动静低下头，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小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然后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拱来拱去。
“就叫它小猪吧，这么爱拱人。”只听某个恶劣的家伙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小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