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敌》绒栗

8、青 “你

　　南潭的雨季漫长，雨水像无数条分支河流流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狄冉蹲在花坛前，小小的人撑着大大的伞，伞下仅存着一小块干燥地面，蚂蚁成排往巢穴里赶，她看得出神，连身边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都没察觉。

　　“你是赵叔叔的女儿吗？”

　　狄冉抬起伞，还没看清对方的模样就露出了一个标准讨人喜欢的笑容，“嗯！”

　　爸爸说了，只要谈生意的时候有人来找她说话，无论是什么话题，都要伶俐懂事，脸上要带笑。

　　笑的弧度不能太大，不然会很丑，她在镜子面前反复练习，终于控制好一个完美的角度，那些叔叔阿姨都会摸着头夸她漂亮乖巧，赵瑞会满意地装作谦虚，然后谈下一轮酒局。

　　对方却没了下文，他蹲在狄冉的身边，他偏头，“我叫陈理青。你笑起来很可爱。”

　　狄冉嘴角微微弯起，陈理青一顿，把自己的伞放在花坛上，“不过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走吧妹妹，该吃饭了。”

　　狄冉一怔，被看穿后的尴尬意外涌上心头，甚至有一点生气。陈理青摸摸她的头，接过她手上的伞起身伸出手。

　　朝向她的掌心干净，五指修长。那一刻生气的念头全都消散，她借他的手起身，陈理青礼貌收回手，伞偏向她的那一侧。

　　狄冉用余光偷偷抬眼看他，利落的下颌线，干净温润的长相，说不上的感觉。注意到狄冉的目光，陈理青垂眼看她，坦坦荡荡，狄冉不自然地别开眼，脸颊微微发热。

　　“赵总，冉冉也是在上誉吧？”

　　“是。”

　　“那巧了，理青也在。理青，以后在学校要多照顾妹妹知道吧。”

　　在上誉，狄冉总能在去找谈析的时候碰见陈理青，她站在谈析班级门口，陈理青正好和别人聊天，他走到她身边，“怎么了妹妹。”

　　“哥哥，能帮我叫下谈析吗？”有人起哄那一声妹妹，狄冉脸颊又开始发热，陈理青笑着让起哄的人滚，谈析慢悠悠走到窗边，“狄冉，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怎么从来没叫过我哥哥呢？”

　　陈理青耸肩，“可能是我比你帅。”谈析给了他一拳。

　　狄冉才知道原来谈析和陈理青早就认识。

　　他们经常在上誉碰见，有时候谈析也在，她总是乖巧安静的模样，他偶尔也会调侃两句，“陈理青，你别对我妹起什么坏心思啊。”

　　她听见陈理青低低地笑，听不清说了什么。她的耳垂红的彻底，不敢看陈理青的脸。

　　他们在校外也遇见过很多次，他们一起撑伞回过家，放学后一起逛过宜家。直到某天，谈析偷偷告诉她，陈理青有喜欢的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陈理青单独约她出去，是在他们经常摸鱼的咖啡店，门口风铃轻轻晃着，陈理青告诉她，“妹妹，我要去伦敦了。”

　　认识的这些年，他一直都叫她妹妹。狄冉搅动咖啡，最上层的拉花图案看不出原本，她问，“哥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理青一怔，坦诚地回答，“有。”

　　狄冉的喉咙像被尖刺环住，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微笑，“哥哥，祝你学业顺利平平安安。”

　　“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陈理青看着她。她想，陈理青知道了，知道她对他欲盖弥彰的少女真心。

　　狄冉沉默一瞬，“哥哥，那就祝你早日追到喜欢的女孩。”

　　陈理青离开那天，狄冉还是翘课去送了他。陈理青和家人一一拥抱，到狄冉面前，狄冉的眼睛有些红了，陈理青轻轻抱住她，在耳边温声说，“妹妹，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伦敦找我。”

　　狄冉退出陈理青的怀抱，眼底那抹水光始终没掉出来，“一路平安哥哥。”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耳边只剩下淅沥的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出现她面前，看不清脸，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还有钻进鼻间淡淡的铁锈味。

　　对方的侧脸渐渐清晰，嘴角的那颗小痣，她几乎下意识以为陈理青回来了，她搂住他的脖子，对方迟疑地开口，“狄冉，你确定你没事？”

　　不是陈理青的声音，狄冉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锋利的下颌角，五官和人一样带着冷劲，他垂眼，漆瞳不带任何情感。

　　“你把我当谁了？”话语冷得像蛇类动物缠绕窒息，那双眼几乎要将人吞没。

　　狄冉惊醒，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微微喘息，对李宥青在梦里的最后一句话心有余悸。

　　明明全程都是有关陈理青的梦，最后怎么会出现李宥青？

　　真的是见鬼了。狄冉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平复呼吸。

　　微弱天光透进房间，狄冉从枕头下摸索拿出手机，凌晨五点三十七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回忆刚才的梦，除了最后李宥青那句话格外深刻，有关陈理青的部分，竟然全都模糊了。

　　点开微信，取消陈理青的置顶已经很久了，她顺着消息往下翻，很久之后才在聊天列表里到他。

　　他们有很久没有聊过天了，上次聊天停留在她发出的表情包。屏幕光照亮狄冉的脸，她点开陈理青的头像，才发现他换掉了用了很久的头像，新头像是一个女生蹲在地上的背影，长卷发，很瘦，就算是背影也能看出是美女。

　　他的朋友圈也很久没更新。原来人与人之间断联这么简单，她在聊天框里不断打字，删删减减，最终还是全部删除。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算陈理青秒回消息，可他们有什么共同话题可以一直聊下去。

　　狄冉下床，踩着拖鞋打开电脑，找到陈理青的邮箱，她想了很久，打下一行字发送。先前的邮件全都没有回应，她想或许是陈宥青不再使用这个邮箱号了。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内容很简单。

　　“哥哥，你最近还好吗。”

　　—

　　狄冉打着哈欠下楼，这个点阿姨都没起床，厨房里的灯却亮着，还时不时发出声响。她探头，只能依稀看见一道人影在里面忙碌。

　　江映在想刚刚还在手上的切刀被自己放哪儿去了，半掩的门被完全推开。

　　“江阿姨，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狄冉没想到厨房里的人是江映。江映也没想到狄冉会起这么早，她在围裙擦干手，“小冉？是不是吵醒你了？”

　　狄冉摇摇头，“我昨天睡得早。”

　　江映笑了笑，“今天是阿青的生日，我想做一个生日蛋糕给他。”

　　“李宥青今天生日？”狄冉挺意外的，她看向料理台上的工具，连蛋糕胚都已经做好了。旁边还有各种水果和果酱，用完的牛奶和鸡蛋都收拾进了垃圾桶。

　　“嗯。以前没时间给他过生日，今天毕竟是他18岁生日，我就学着网上视频，想做个蛋糕给他。”

　　江映垂眸，正好看见了自己要找的切刀，她一时间有些走神，“只是现在，阿青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些了。”

　　明亮的灯光映照在江映的脸上，眼角的细纹缓缓，但都不影响她的美貌。江映和赵瑞带回来的女人很不一样，那些人，脸上多一条纹路，下一秒就能成为美容院的vvip。她们巴不得狄冉和赵瑞的关系僵硬，好有可乘之机。

　　但江映从最初到现在一直都是淡淡的，行动大于语言，她不明白这样的人，赵瑞是怎么勾搭上的。

　　“阿姨，有些男生到了一定时候就不爱吃这些了，”狄冉弯弯眼，“蛋糕里可以多放蓝莓酱吗，我还挺喜欢的。”

　　想起之前狄冉说她不爱吃甜的，江映一怔又反应过来，她笑笑，“好。”

　　“不过我说，”李姝托着腮，“李宥青，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李宥青头也不抬擦药包扎，“走夜路摔了。”这理由听起来有点扯了。

　　这是不想多说的意思，李姝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清楚这人有事不会说的尿性，她起身，拿出一份打着蝴蝶结的试卷扔到李宥青怀里。

　　“行吧，生日快乐。”生日送试卷，很有李姝的风格了。

　　有几个女孩子躲在角落里，其中一个耳朵很红，旁边朋友小声鼓励她，“去呀，今天还是李学长生日呢，你说万一是不是。”

　　红了耳朵的女孩子捏着手上粉蓝色的信封，姿态扭捏，“我，我不敢呀...”

　　“同学，我可以帮你去送情书。”拿着情书的同学吓一跳，她回头，狄冉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和李学长很熟哦。”

　　女生咬咬唇，把情书递给狄冉，“谢谢你了！”

　　狄冉拿好情书，一群小女孩偷偷关注着她的动作，她在李宥青身边坐下，笑眯眯地和李宥青说着什么，李宥青别过头。

　　女生以为被拒绝，失落地看着李宥青。不过下一秒，不知道狄冉说了什么，递出了情书，李宥青迟疑半刻，收下了情书。

　　狄冉朝那群女孩比了个OK手势，女生心里炸开一朵朵小花，她低下头，压不住嘴角的喜悦。

　　上课铃响，女孩们各自散了回教室。狄冉没动呆在李宥青身边，她抬手遮住透过树影照在脸上的一缕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哥哥，你知道吗，我昨天竟然梦到你了？”狄冉自顾自地说，“你特别凶。”

　　李宥青偏头看她，忽然笑了声，“我凶过你吗？”

　　这还是狄冉第一次听见他不带其他意义的笑，她认真指责他，“你凶过我很多次。开学报道那次，下雨我接你那次，还有昨天晚上。”

　　“那也算凶你啊。”李宥青轻飘飘地开口。

　　“哼哼。”

　　他们的手都撑在台面上，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狄冉什么话都聊，李宥青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在撞破彼此伪装的那一晚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隐秘地发生了某种转变，狄冉不再咄咄逼人，李宥青也收起刺向她的锋芒。

　　风卷落一片新绿的樟树叶，轻轻落在狄冉穿上薄校服外套的肩上，她捏着这片树叶旋转。

　　“李宥青。”

　　“嗯？”

　　“祝你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李宥青问。

　　“早上起来我就看见江阿姨在做蛋糕，她告诉我的。她还说你现在都不愿意理她，连她做的蛋糕都不喜欢吃了。”狄冉添油加醋地说。

　　李宥青扶了扶眼镜淡淡说，“我牛奶过敏。”

　　狄冉诧异，“江阿姨连你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吗？”

　　那之前他脖子上的红斑原来真的是过敏。

　　李宥青抬手放在侧颈上垂眸，看不见眼底的情绪，“她只是有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