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敌》绒栗

7、冷雨夜 “你

　　潮湿泥腥的气息爬满了周身，透明雨伞被抛弃在角落里，瘫在地上的男人完全没了最初的嚣张气焰。

　　身后的墙面积着陈年污垢，李宥青不甚在意地靠在墙上。

　　总是挺直的背脊轻微佝起，刚刚剧烈的打斗后的呼吸还没平复，他微微喘息，雨水裹着凉意沁进肺里，顺着墙壁缓缓蹲下，忍不住咳嗽。

　　有人走进胡同里，雨珠滴在伞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楚，有什么从脸上滑落。李宥青随意擦去，他闻见血腥味低下头，伸出手，掌心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上面有一道他未曾察觉的痕迹很深的伤口。

　　污红的血块堆积在掌心纹路，稍微牵动，就有鲜血流出，疼痛后知后觉。雨又开始下了，头发被打湿，他伸出手，刚要拾起掉落在角落的雨伞。

　　头顶的雨忽然停止了，雨声变得沉闷，李宥青顿住，余光里一双小皮鞋出现，鞋面上还沾着水珠，然后他听见了熟悉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哥哥，你好像很狼狈呀。”狄冉蹲在他面前，伞面朝上倾斜。旁边路灯勉强照到这个小角落，昏暗的灯光薄薄一层，李宥青半张脸藏匿在阴影里，面色苍白，左脸颊上有几道模糊的血印。

　　还是那股熟悉的甜香，盖过了泥腥铁锈味，还有淡淡的烟味。他抬起眼，狄冉的指间夹着一支细烟，狄冉坏笑，一口烟完完整整地吐在李宥青的脸上。

　　李宥青别开脸被呛到咳嗽，而后脸上有湿润轻柔的触感，湿纸巾擦去他脸上的血迹。随手扔掉脏污的湿纸巾，狄冉捏住李宥青的脸迫使对视，疑惑问，“你到底有什么好的？”

　　李宥青拍开狄冉的手，微微喘气，两人顶着模糊的光源对视了好久，李宥青先移开眼，什么话也没说。

　　看见李宥青这么狼狈落魄的模样，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可偏偏她今天也没好到哪去，那些冷嘲热讽被抛在一边。

　　狄冉起身，拉长的人影转身离开，周围一度安静。李宥青垂眼，想着狄冉刚刚那句话，其中的情绪他读不懂。

　　有人进入这条胡同，旁边的男人也终于醒了睁开眼，却发现旁边那煞星还在。李宥青扫了他一眼，语气极度不耐烦，“还不滚？”

　　被击中的腹部还在作痛，男人不顾其他连滚带爬地赶紧离开。

　　妈的，哪个孙子说好学生只会念书的。

　　又折返回来的狄冉目睹了全程，李宥青也看见了她，眼底闪过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小皮鞋踩在泥泞地面依旧发出脆响声，狄冉走到李宥青面前抬高伞微微仰头，“江阿姨发消息催我们回去。哥哥，江阿姨知道你这样吗？”

　　她每次喊他哥哥，都没什么好事发生。李宥青看着她，轻笑一声反问，“赵叔叔知道你抽烟吗？”

　　狄冉把伞塞进李宥青的左手，“你的手受伤很严重哦，我先给你包扎。你也不想被江阿姨看见担心吧？”

　　李宥青才注意到狄冉手上多出一个红十字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是碘伏和纱布。他刚刚的话，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狄冉直接牵过他受伤的手，手心朝上，铺满掌心干涸的血迹有些触目惊心。她拿出湿纸巾，仔细将干涸的痕迹擦去，然后拆开碘伏，棉签擦拭伤口消毒，只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下手没轻重。

　　摁到伤口中央，李宥青只是皱眉，任由狄冉摆弄，他盯着狄冉低头认真的模样，忽然发现她的右脸肿起，还有薄红的指印。

　　用完的棉签扔进旁边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纱布缠上厚厚很多层，最后手背上绑了个蝴蝶结。

　　狄冉收回手闷闷说，“就算我爸知道，也不会管我。”

　　她是在回答刚才的反问。李宥青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来一句，“谢谢。”

　　“刚才的事，我不会告诉江阿姨，”狄冉盯着他，“回去之后，我也能帮你打掩护。”

　　“你不信我会和你爸说？”

　　狄冉把装药的袋子挂在李宥青没受伤的手上，“对啊。哥哥，我相信你不会的。”

　　她叫哥哥叫的越来越自然，“走吧，不然江阿姨该担心了。”

　　不过狄冉没忘记回酒店拿包和衣服，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狄冉推开门，李宥青站在她身后收伞，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台灯，她还以为是阿姨特意留的灯。

　　江映听到门口动静抬头，看到俩小孩终于回来，悬着的心也落下。她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李宥青把手抄进口袋，狄冉没想到江映竟然会等着他们回来。

　　江映今天下午回来，就看见赵瑞对着电话那头难得发火，一旁的阿姨都不敢说话。见江映回来，赵瑞的脸色才勉强好些。

　　江映还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关心问怎么了，赵瑞依旧眉头紧皱，他摇头，“没事儿。待会儿公司有点事，我得先过去一趟。”

　　”嗯。”江映送他出门，直到看不清车辆才进去。

　　见赵瑞出了门，阿姨拉住江映的手告诉她她出门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尤其在狄冉挨打的部分添油加醋。听到最后，江映蹙起眉，“那小冉现在去哪儿了？”

　　她没想到赵瑞会对一个小女孩动手，阿姨叹了口气，“唉，妹妹这会儿应该去学校了。他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的犟…”

　　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阿姨立刻止住了话头，“哎呦看我这老昏头了，我先去备菜了。”

　　到了放学的点，狄冉和李宥青都迟迟没回来，江映不由得担心，又不好联系老师，只能给他俩分别发消息。

　　没想到是狄冉先回了消息。

　　iren：嗯，阿姨我和哥哥马上就回来了。

　　一直到现在，两人终于回来，身上多多少少被淋湿，她轻轻捧住狄冉的脸，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小冉，还疼吗？”

　　李宥青偏头，狄冉低头眨眨眼往后退，“阿姨我没事。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洗澡了。”

　　狄冉快步跑上楼，江映安静良久，最后也只是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抬手拨开贴在李宥青额前的碎发，“阿青，你也去洗澡吧，不要感冒了。”

　　李宥青点点头，准备上楼却被江映喊住，他回头顿住，“妈，怎么了？”

　　“阿青，就算以后我和赵叔叔不一定在一起，但现在你和小冉都住在一座房子里，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小冉愿意喊你一声哥哥，有时候你也可以把她当做是你的妹妹，多包容人家，彼此有个照应也是好的。”江映说。

　　江映总是容易心软的，李宥青清楚这一点，他点点头，“我知道。”

　　江映的眉头渐渐舒展，“好。快去洗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狄冉躺在床上抱着玩偶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白天睡得太久了还是其他，床头风铃花造型的小台灯安静照亮一小片区域。

　　她侧躺拨弄着台灯下的流苏穗，长发随意铺开，睫毛轻轻扇动，在眼下落下一层阴影，如同精美易碎的洋娃娃。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江映轻柔的触碰，还有她真情实意的关心，狄冉很多年没感受过了。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

　　—

　　第二天早上，门口依旧有人敲门，狄冉以为是阿姨睡眼惺忪地开门，谁知道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李宥青。

　　他穿戴整齐，单肩背着黑色背包，旁边站着的是阿姨。她不知道李宥青为什么会出现她房间门口，也想不通阿姨为什么也在旁边。

　　“阿姨，我请假了。”狄冉说。

　　“这样啊，”阿姨挠挠头，“妹妹啊，以后就让你宥青哥喊你，这样呀就算下次赵先生回来了也不怕。”

　　狄冉一时没反应过来，胡乱应下准备回床上继续睡，听见李宥青说那我先走了，忽然清醒。

　　她叫住李宥青，“喂李宥青，你等我。”

　　“你不是请假了么？”李宥青说。

　　“我又不想请了不行啊？”狄冉说，她磨磨蹭蹭洗漱吃完早餐，今天是另外的司机送他们去上学。

　　在七中下车，校门口正好有学生会的同学在执勤，为首的是李姝。

　　红袖章挂在袖子上，她低头写下迟到同学的名字，“下一个，同学你们哪个班的。”

　　“高三九班，李宥青。”
　　“高一七班，狄冉。”

　　李姝意外地抬起眼，看着面前的熟人，李宥青没什么起伏，旁边狄冉忍不住掩面打了个哈欠。

　　李姝饶有兴趣地多看了他们几眼，低头登记，上次她就觉得李宥青和那个学妹的气氛有点奇怪，这次两人竟然还是一起来的。

　　有点意思。

　　“狄冉？你不是请假了吗？”蒋蝶惊讶地看着出现在空位上的狄冉。

　　“我又好了呀。”狄冉笑眯眯说。

　　蒋蝶抱住她的手臂贴贴，“太好了，俺也是很想你呀！”

　　还是不变的课表，几场雨过后，教室里风扇转动的档位降低了一档，有人穿上了薄外套。

　　马上要秋天了。

　　邱可雅放学来七中找过狄冉好几次，无非就是玩和吃，她们最近新解锁了一项新爱好。就是位于七中摆摊长街最后一个卖炸鸡的摊位。

　　有时候邱可雅会碰到狄冉和那天接她的男生一起出校门，她得知了那个男生的名字，李宥青。

　　连名字里都有相同的字。

　　又是放学后的一天，她们坐在小凳子上啃着鸡锁骨，邱可雅忽然举起手机朝某个方向拍了一张。

　　“冉冉，你觉不觉得，李宥青长得有点像我们认识的一个人。”

　　狄冉专心吃东西，“什么？”

　　邱可雅把刚刚拍下的照片摆在狄冉眼前，狄冉看了眼，是李姝和李宥青。

　　“你难道不觉得，李宥青和陈理青有点像吗，我那天仔细看了，他们连嘴角上的痣都一样。”

　　狄冉的手一顿，她低下眼看照片，照片里李宥青的侧脸和记忆里那张脸慢慢重叠。

　　邱可雅没说错，她的瞳孔不自觉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