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敌》绒栗

12、第 12 章 每段恋爱我

　　李宥青没说话，狄冉还以为他在想拒绝的说辞，她偏头有些不满地看向李宥青。

　　我都主动开口帮你忙了，你竟然不领情？

　　李宥青依旧没说话，他忽然探身靠近，捏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狄冉肩头的飞蛾，从桌上抽了几张纸保住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起身去洗手。

　　狄冉不适地动动肩膀，似乎飞蛾还停在肩头，她讨厌飞虫，这种感觉让她很膈应。

　　“李宥青，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走了。”狄冉倚在厨房门口，李宥青正擦尽手上的水珠，他抬眼，“你不怕惹祸上身？”

　　狄冉肩膀一颤笑出声，带着无所畏惧的底气，仿佛在回答最简单的问题，“我有钱呀哥哥。”

　　过了会儿李宥青淡淡开口，“不用。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听到回答狄冉转身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劲。”

　　李宥青送狄冉到楼下，她挥挥手说不用送了，一辆黑色宾利靠在路边，亮着双闪格外显眼，车窗缓缓摇下，主驾驶位置上的男人手搭在方向盘上，冲狄冉抬下巴，“走吧妹妹。”

　　男人看起来称不上正经，李宥青喊了声狄冉，狄冉回头，“干嘛？”

　　车上的男人这才注意到狄冉身后还有个男生，他低头回了条消息。

　　“他是你认识的人？”李宥青这样说。

　　狄冉无语，“我会让陌生人来接我吗？”

　　李宥青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注意安全转身上楼。狄冉拉开后排车门进去坐下，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狄冉，她侧头看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人。

　　“去找你姐？”男人问。

　　这人是她一个姐姐的新男友，之前他们见过几次。窗外夜色浓稠，这种地方连路灯都舍不得多装几个，她点头，“走吧。”

　　“妹妹，刚刚那小子是你男朋友？”看十几岁的小孩谈恋爱是最有意思的，男人话语里含着一丝笑意。

　　狄冉身边大多是比她大的，一个人喊妹妹一群人跟着喊，听起来显得熟悉亲昵。她无奈叹气，“我像会早恋的人吗？”

　　男人笑出声，“你姐上次告诉我和你分手的男孩都会哭着来找你求和。”

　　狄冉只是勾唇没再接话。这场聊天点到为止，男人继续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也不忘给谁发消息。

　　点开的语音是其他女孩的声音，狄冉装作听不见，玩起了消消乐。她那个姐姐也干过类似的事儿，她当时特别惊讶地说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姐姐笑着靠进了身边的男人怀里，酒杯里掀起阵阵涟漪，“妹妹，谈恋爱对我们来说，都只是好玩而已，不要那么纯情知不知道。”

　　姐姐好像把她也划进了“我们”里，狄冉想反驳，但最后还是没说话笑笑，她身边大部分人似乎都觉得，为一段短暂的恋爱关系付出感情是愚蠢无比的事情。

　　或许吧。

　　消消乐玩了没多久手机电量即将告罄，她索性关机。

　　“你先下去吧，我停个车。”男人说。

　　狄冉推开车门下车，姐姐家里灯火通明，一楼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在玩德州，旁边堆着酒瓶，烟灰缸里还有没摁灭的零星火光。

　　热闹又吵闹。狄冉早就习惯，她找她姐拿了根数据线充电，姐姐这回身边没其他男人，笑着问要不要一起玩。

　　狄冉摇头，她德州玩得很烂，上场就是给人送钱。

　　“曼宁，我想睡觉了。”

　　曼宁掸掸烟灰，“房间收拾过了，去吧。”

　　没多久曼宁的男友上来了，就是接狄冉的那位。上楼之前她听见曼宁娇嗔抱怨说来的慢死了，男人笑说帮你赢回来。好像热恋期的情侣，又好像大家都心知肚明。

　　锁上房门，那些喧嚣隔绝在门外，她是真的有点累，点开列表的红点还没来得及回，就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好，时不时惊醒，中途醒来嗓子干到刺痛起床接水，凌晨四点，客厅里他们还在玩。

　　其中有人问是不是吵醒你了，狄冉摇头转身回去接着睡，不过他们声音刻意地压低，打完最后一把他们也要散场了。

　　狄冉是早上七点离开的，她给曼宁发了条消息，带上门离开。

　　早上七点，路上大多是散步的老人或是晨跑锻炼的人。狄冉打开导航，找了家最近的花店，店家还在收拾刚刚到的鲜花，就有人站在门口问，“老板，有眼线百合吗？”

　　老板站起身，“有的有的。只不过要等一会儿哦。”

　　“好。”

　　花包好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了，狄冉抱着花站在路边随手打了辆车，目的地是墓园。

　　她现在才看微信，赵瑞给她发两条语音，一通未接电话，内容大概是工作忙，没办法回来，自己多和江阿姨沟通，向李宥青有关学习方面取取经。最后还有一笔待收款的转账。

　　赵瑞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狄冉面无表情地收完转账拉黑赵瑞。

　　抵达目的地，狄冉在门卫处签字，门卫大爷眯着眼总觉得这女孩眼熟，“小妹，没和家里人一起来啊？”

　　“我来看我妈妈。”狄冉抱着花往里走。门卫想起来了，这姑娘他有印象，每年她基本都是独自来这里，偶尔身边会有一个男人，但有时候长相还不一样，估计不是爸爸就是家里其他人。

　　也有其他人在祭拜自己的亲人，狄冉弯下腰，将还沾着水珠的百合放在碑前。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她笑意盎然，和之前来看她没有两样。

　　“妈妈。爸爸今年又没来，他总说自己忙，”狄冉垂眼看着照片，“他永远都这么忙。忙到还可以带其他的女人进门。”

　　自从狄明雅去世以后，狄冉和赵瑞就处在一种微妙关系里。最初那段时间赵瑞扮演着好父亲的角色，她也渐渐从阴霾里走出，一切转变都发生在那次夏令营。

　　因为身体原因，为期两个月的夏令营她只待了半个月，她定了从纽约回国的机票没告诉任何人。提着行李箱推开门，家里弥漫着古怪气息。餐桌上的烛光泪流到底，中央有一束很大的红玫瑰，像有情人之间的约会。

　　她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不能接受，男女粗重的喘息从房间里传出来，狄冉站在门口猛推开门，女人发出尖叫，赵瑞手忙脚乱套上裤子让她滚，她当时说了什么，赵瑞的掌心狠狠落在脸上，那是赵瑞第一次动手打她。

　　“恶心。”就算在妈妈面前她也丝毫不遮掩。

　　狄冉之后租了套房搬出去住，赵瑞不再伪装好爸爸的模样，直到家庭第三人出现在餐桌上一起吃饭都变得寻常。

　　她想赵瑞可能跟她妈妈一起死了，现在的赵瑞只是被精虫占据了大脑的下等货色。

　　狄冉叨叨絮絮地说了半个小时，“妈妈，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随着起身动作，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从狄冉的肩头振翅飞远，狄冉没注意，她打车离开墓园。

　　谈析还在问她去不去香港，狄冉说不去，最近有点事。

　　他回了个好。

　　狄冉才发现李宥青也给她发了消息，时间是昨晚十点，大概是她从出租屋离开后半个小时。

　　Ouy：注意安全。

　　她觉得李宥青也挺有意思的，一副不想招惹她的模样，偶尔却也会装作哥哥口吻来关心。想起他说要搬出去，狄冉记起自己在市中心那套租房，她还不想呆在家里和江映大眼瞪小眼，虽说江映也挺好的，但很尴尬。

　　她联系家政阿姨上门去收拾，司机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坐在后排的女生出声，“师傅，我改个目的地能先送我过去吗，我加钱。”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曼宁家楼下，指纹解锁推开门，窗帘依然紧闭不透光，客厅空无一人。把刚刚在楼下买的咖啡放在桌上，楼梯口发出动静。

　　曼宁光着腿踩下楼，宽大领口斜到一边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她打了个哈欠，“冉冉，怎么起这么早，今天几号来着？”

　　中午十二点，也不算很早了。

　　脑子里想了半天才慢慢清醒过来，曼宁是唯一知道狄明雅祭日的人，她顺手摸摸狄冉的头，拿起桌上的冰美式插入吸管，搅动着最底层的冰块，“去看过姑姑了？”

　　“嗯。”狄冉乖乖点头，“曼宁，你能收留我吗。”

　　曼宁坐在沙发上翘起腿，头也不抬地回助理消息，“我这里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狄冉坐到曼宁身边，头靠在曼宁的肩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姐，我不想上学了。”

　　曼宁闻言一怔，放下手机，“那要不要过来当模特，上次那组杂志销量还不错，好几个摄影师都在问你还拍不拍。”

　　她知道狄冉不缺钱，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她接着说，“谁让你不开心了，是不是姑父带进门的那对母子在作妖？”

　　狄冉只是摇头不说话。

　　曼宁因为工作常年在国外，这次回来就听说赵瑞带着一对母子回了家，她对那对母子的印象停在狗血剧里常出现的小三和私生子。

　　光凭想象，那对母子嚣张跋扈仗着姑父欺压狄冉，曼宁忍不住说，“我找人教训他们一顿。”

　　狄冉闭着眼，勉强笑笑，“不是。他们人挺好的，跟我爸没血缘关系。我只是觉得......”

　　她不知道要怎么把心里那股莫名的难受说出口，物质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可好像没有一颗真心可以毫无保留坦诚地对待自己，好像没有什么人是真正属于她的。

　　“妈妈离开这么多年，我还是有点难过。”她小声说。

　　之后几天狄冉都待在曼宁家，有时候跟着她去拍摄现场充当小助理。狄冉在对外社交时有十足的耐心和分寸，没多久就和大家混成一片，有人问要不要入行，她接着话玩笑带过。江映发消息问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所以没回家，她捏着手机屏幕发了条语音，“阿姨，我有个姐姐最近回国了，我在她家玩呢。”

　　江映很快回复：好哦。后面还跟着一个抱抱的兔子表情包。

　　徐叔还问怎么把老板拉黑了，她想都不用想是赵瑞让问的，她说手滑拉错了，但也没有要把赵瑞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迹象。

　　谈析和邱可雅去了香港，发了朋友圈，配文好久不见。一群人在迪士尼绽开的绚烂烟花下合照，陈理青也在合照中，他浅浅地笑，和过去好像没区别，可无论是身型还是穿衣无一不再表示他变得成熟了。

　　好像一起放学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宝贝。”曼宁站在衣柜前收拾衣服背身说，“我今年档期太满赶不回来。或者到时候挑好发给我。”

　　狄冉躺在床上，笑着说那你给我清空购物车。曼宁转身挑眉伸手，“手机拿过来。”三下两下付完款。

　　“爱你姐姐。”狄冉弯弯眼。

　　曼宁拉上行李箱，坐到床边，“有什么事儿找我说，找谈析他们也行。要是有喜欢的人，姐也可以给你当军师。”

　　“都说了我不早恋。”狄冉装模做样。

　　曼宁弹了下她的额头，“好哦。下次别找哭着求和的好学生，别学玩弄少男真心那套。”

　　“我每次恋爱都谈的很认真的。”狄冉不满地说。听起来恋爱经验已经十分老道，其实她就谈过两个，初恋是因为真心话大冒险被迫在一起的，两人现在成了游戏搭子；第二个是因为觉得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很干净所以在一起，结果还没一个月就被对方好几个前女友联系，所有的女孩都告诉她这是个惯会伪装的渣男，于是狄冉果断结束这段关系。

　　那男的还死皮赖脸哭着在很多人面前求和，导致现在大家还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在假期结束之前，狄冉回家拿了几套睡衣，没想到同时碰上了赵瑞江映还有李宥青，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还是江映叹了口气，“大家都坐下聊聊吧。”

　　李宥青简单明了地告诉两位大人并明确说出自己搬出去住的主要原因，赵瑞听后也没反对，只是点点头，“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告诉叔叔。”

　　随后他又看向狄冉，这丫头已经拉黑他好几天，现在又拖着个箱子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当然不可能当着大家的面让狄冉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于是板着脸，“狄冉，你带个行李箱又要去哪儿？”

　　狄冉欣赏着手上新做的裸色美甲，“我也要出去住。”

　　江映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小冉，是阿姨哪里不对吗，你怎么也要搬出去呢？”

　　狄冉见状解释，“没有。只是我比较喜欢漂泊在外的感觉。我住外面，有些时候会方便一点，你说对吧，爸爸。”

　　字字含沙射影，淫浸商场多年的赵瑞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冷哼一声，“行啊，这回我看你能在外面呆多久。”

　　从这天之后偌大的别墅变得空荡荡，徐叔再也不用早上送俩小孩去上学，七中有关狄冉和李宥青的绯闻不攻自破，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关系没那么好的兄妹。

　　狄冉过上了坐公交地铁上学的日子，只是没多久她就明白那天赵瑞那个“能”字是什么意思，他把她的卡停了，试图以此胁迫她服软。

　　狄冉依旧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赵瑞还真是不了解她，之前的生活费早就被她存到另外一张她自己的银行卡里了，何况她也不是那种拿钱当纸花的人。

　　她自己的钱足够支持她过很好的普通高中生生活了。

　　和班上同学的关系仍然半生不熟，蒋蝶身边还是围满了不同的女孩，狄冉从来不参与她们之间的话题，每节课下课，她都独自一个人。

　　不住在一起，和李宥青的接触也几乎等于没有，只是荣誉榜上的照片换了一批又一批，李宥青还是占据着最上方那个位置。

　　在学校里偶尔碰到，他们都默契地装作看不见对方。才拉近的距离又退回至原点。

　　秋天的末尾，一场流感席卷了七班，老师同学纷纷戴上了口罩，蒋蝶在她旁边捏着鼻子喝药，顺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口罩递给狄冉，“狄冉，我怕我传染给你。”

　　“没事。”狄冉算题正算到最后一步，蒋蝶把口罩放在她桌上，自己从书包里重新拿了一个戴上，前后都是低声咳嗽的声音。

　　“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站在讲台上的老黄讲话都没那么有中气。

　　窗户都打开，教室里顿时凉飕飕，狄冉把外套拉链拉到底，手上推算步骤没停。

　　流感持续了一周左右，大家都取下了口罩，教室里重新活跃起来。狄冉从早上起来开始就不太舒服，一整天都恹恹趴在桌上没什么力气。

　　头很痛，身体也很痛。中午没胃口吃东西，蒋蝶关心问需要带什么吗，她没力气地摇头。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放学，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狄冉撑着墙壁缓缓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蒋蝶和另外一个同学倒完垃圾回来，见狄冉还没走，刚要开口，就看见靠着墙的狄冉笔直往地上倒下。

　　蒋蝶和另外一个女生倒吸一口气，赶忙扔开手上的工具跑到后面扶狄冉。

　　狄冉的额头滚烫，脸红得不像话，这时候办公室里都没老师，蒋蝶想起在上一楼时碰见的李宥青，对另外一个女孩子说，“你扶着她，我去喊她哥过来。”

　　幸运的事李宥青还在一楼和其他老师讨论问题，蒋蝶喘着气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话题，直直地看向李宥青，语气很急，“学长，狄冉晕倒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一瞬转为清晰，她听见蒋蝶的声音，微微偏头，蒋蝶凑上来，“狄冉，有好一点吗？医生说你都烧到三十九度了，再晚一点脑子都要烧糊了。”

　　狄冉想开口说话，嗓子干到刺痛一时说不出话，旁边适时递过来一杯温水，想伸手去接，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吊着点滴，只好换只手接。

　　“谢谢你送我过来。”狄冉看着蒋蝶，蒋蝶摆摆手，“没事儿。当时吓死我们了，一回来就看见你晕倒了，幸好你哥在一楼，我们一起送你过来的。”

　　狄冉脑子有些迟钝，我哥？我没有哥哥啊。她转了转眼珠，看见了在边上的李宥青。

　　“狄冉，那我先回去了。”蒋蝶看了眼手表时间说。

　　“嗯。谢谢你呀蒋蝶。”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点滴缓慢滴落，两瓶不知道要吊到什么时候。李宥青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搬了椅子坐下，狄冉想开口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校医站在床边，弯腰探了探狄冉额间温度，拧着眉，“同学，明天跟老师请假去医院看看，你这体温没怎么降啊。”

　　点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吊完取走的，手上的针孔也已经被人按压止血贴好了绷带。狄冉点点头说知道了。校医又开了点药，“醒了就和你哥哥回去吧，现在也不早了。”

　　狄冉偏头，李宥青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竟然还没走。她起身从病床上下来，腿没力气软了一下，还以为要摔，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李宥青脸上戴着那副在荣誉榜上才出现过的黑色方型眼镜，但看起来并不呆，反而显得理性。

　　走出医务室，狄冉牵着李宥青的衣角，李宥青任由她牵，手上拎着校医开的药，“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狄冉轻咳止住步，李宥青也跟着停下。路灯明晃晃的，照穿狄冉微红的眼，还有盈盈水光，她鼻音浓重，“我不要回去。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也许是发烧了脑子不清醒，李宥青对待病人一向很有耐心，“那你要去哪儿？”

　　狄冉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过了一会儿，她慢吞吞地开口，“哥哥，我要跟你回去。我要去你家。”

　　李宥青拒绝的话到嘴边，可看到狄冉额头上的退烧贴，还有她眼里那抹水光，太脆弱了。他没办法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