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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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玫游向郑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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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涌动，波涛翻滚，一双手不断划动，将海浪破碎成浪花。
残缺月光穿不透海面，水下世界，一片混沌。
一切全凭感觉。
叶子玫看到混沌中一团缓缓下坠的黑影。
抓住郑嘉乐，从后承托他下巴，带出水面后，叶子玫采取仰式蛙泳，向岸边游去。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乱，终于将儿子推上岸，她亦爬上岸，开始急救。
泪水模糊视线，她使劲眨眼，不过是无用功，心肺复苏动作不停，眼泪不停。
每按一下，便同时按下另一人生还的希望，她更怕，一个都救不了。
叶子玫哭得不能自抑，浑身湿漉漉似水鬼，口中哀嚎出不明音节。
郑嘉乐睁开了眼睛。
叶子玫瘫软坐地，发出两道长长的，绝处逢生的喘息。
郑嘉乐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叶子玫俯身过去，抱住了他。
“阿乐，妈妈爱你，请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郑嘉乐思绪仍滞钝，母亲说的话，母亲掉下的泪，母亲看他的眼神，令他感受到活着，更令他感到不安。
他着急张开嘴，一时却说不出话。
他看见母亲转身几步，毫不犹豫一跳，投入进那黑暗大海，消失在滚滚波涛之中。
他终于想起什么。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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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玫从小在海边长大。
家门外不远是个小港口，常年停泊渔船，喧闹不休。
她闻着咸腥海风，听着渔船笛声，赤脚拾贝捉蟹，与同伴嬉戏打闹，浅海处游泳比赛，亦或摇船出海，潜入鱼群丛中，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
她曾无性别地肆意活了好些年头，血液被自由充盈，骨肉被海水滋养，个性被海风张扬。
她是大海的孩子。
后来她长大，像人鱼有了脚，即便每一步艰辛，仍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家乡，追逐人间烟火繁花。
她擅游泳，她很久不游了。
黑茫大海，她已失去那道绿色坐标，更不确定心中的方向是否正确，游错一步，结果将是天差地别。
浪一道又一道拍过来，游三步退两步，越努力越失败，叶子玫前进得异常艰难，大海与她同床异梦，不再默契。
恍惚中，她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并非一帆风顺，也曾几次面临危机，呛水抽筋迷路海上，和死亡擦肩而过，被救后父母混合双打，可不论当时多少恐惧后怕，只睡一觉，竟全部消散，全无心魔产生。
人长大，身心太多负累。
其实她深知，秦双凶多吉少，她早已做好决定，不是吗？
救谁，又同谁一起去死。
不再强行突破，叶子玫放松四肢，感受海的脉动，像婴孩回到母亲子宫，舒适翻滚身体，畅意挥动手脚。
很久之后，快力竭时，她终于看到那抹绿。
秦双仰面浮躺在海上，手握一根竹竿。
她还活着！
天呐，她还活着！
“姐姐？是你吗？”
声音小心翼翼，秦双只敢眨动睫毛，怀疑是幻觉。
“是我。”
“不要动！”
“就这样保持，不要动。”
叶子玫轻游过去，踩水站立，握住秦双另一只手，看着她：“我来了。”
“秦双，谢谢你还活着。”即便终将要死，还是感谢你，此刻活着。
天空无星，所幸还有一点月光，照出叶子玫笑中带泪的脸，秦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姐姐的脸狼狈更甚之前，想来不是幻觉。
手中触感冰冷但实实在在，想来不是幻觉。
一颗眼泪砸下来滚烫炙热，想来不是幻觉。
“你，怎么会找到我呢？”她虽然竭力自救，却已做足死亡准备，偏偏叶子玫来了。
叶子玫不提过程如何艰辛，只笑笑，说：“我来陪你。”
秦双不明白，陪她？不回去吗？
待想明白，一颗心顿时沉底。
“嘉乐呢？”她声音颤抖，望着天空，不敢看姐姐的脸，亦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她将嘉乐当孩子，她不想这个孩子死。
“他已经上岸。”
秦双猛地看向叶子玫，叶子玫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自私地做了选择。”
“对不起，我选了他。”
背负一条人命，尤其爱人性命，叶子玫痛苦万分，她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是陪秦双一起死。
秦双却反而笑了：“不，姐姐，你分明是选了我。”
那是怎样的笑？幸福、满足，以至于诡异。
叶子玫心中震撼，心脏被她的笑揪住，好酸，好疼。
可以再选的话，叶子玫更愿一命换一命，让她活。
秦双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姐姐，我想起来。”
如果死亡有姿势，她希望最后可以抱住姐姐。
叶子玫沉默伸出胳膊，与竹竿一起助秦双翻身，扑腾几下后，秦双找回一点踩水技巧，不多，足够她环视周遭。
周遭海波起伏，远处不见陆地踪影，大海无边无际，她们已经彻底失去方向，游不回去。
纵使不忍心，叶子玫还是告知现状。
岩头村不是海滨浴场，不是渔船港口，只一条海岸风景线，连游客都寥寥，村中老少更替，已无几人有船会船……
等救援人员出发、到场、搜救时，她们只会越飘越远，并逐渐脱水失温。
她们大概率等不到救援。
她们会死。
死亦惨绝，或被海上风暴撕碎，或被海洋生物分解，或沉入海底，或飘去天涯海角。
秦双紧了紧叶子玫的手。
“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
话落，一道大浪卷来，她们身不由己，上下翻转，紧握的手还是松开，只能无力抓握，抓了空。
仿佛天罚，连随波逐流也不可以，竹竿亦飘远。
叶子玫潜入水，找回狼狈呛水的秦双。
这一次，她们在海水中紧紧相拥。
就这样吧，相拥到不能够为止。
“姐姐，我们聊聊天吧。”秦双瑟瑟发抖，更加抱紧叶子玫，语气却雀跃。
“好啊，你想聊什么？”为保持体力，叶子玫调整呼吸，腿部小幅度踩蹬，语气从容甚至温柔。
“你爱我吗？”
“你不是知道吗？”
“那不算，我要你亲口说，你从没说过。”
“很重要吗？”
“重要，对我这样的人，很重要。”
“我爱你。”
叶子玫很坚定道。
秦双怔住。
风声很急，海浪轰鸣，爱的人，第一次吐出告白，秦双笑了，笑着笑着眼里蓄泪。
“我也爱你。”
叶子玫勾起唇角：“不是聊天吗？说说你吧，阿双，你还有什么遗憾？”
秦双摇头，幅度极小：“本来有，现在没有了，你呢？”
“如果我说有，岂不是很过分？”
“哈哈，你都有遗憾了，我再怪你，你不是好惨？”
话不长，秦双说得慢，牙齿在打颤，叶子玫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体脂太低，她们的倒计时，恐怕比想象中短许多。
她们默契忽略，继续聊下去。
聊喜欢的颜色是否依旧，聊十年间新增爱好，聊听过的笑话见过的奇葩，聊口味变化……
聊一切根本不重要的事，反正死亡面前，什么都不再重要。
聊着聊着，颠三倒四，口干舌燥。
秦双说：“我热。”
说着，她开始挣扎：“我好热啊。”
叶子玫一下子哭了。
她抱紧秦双不让她挣脱。
双腿力竭，彻底停下。
她们相拥着，沉入海。
海水漫过下巴、鼻耳、眼睛……
世界仿佛失真，有水泡一串串跑出来，一个个又破灭，脑海中完全一片空白，叶子玫看见秦双痛苦扭曲的脸。
她吻住了秦双的嘴。
并不能渡气，甚至连她自己都开始泄气，她只是，想最后亲吻她爱的人。
人死前，会否出现走马灯？
会的，她看见好多个秦双。
栗色长发黑色裙子，舞台上清冷孤高唱歌的秦双，终于和她有了一个正好的对视，她毫不犹豫地回以热烈笑容。
海水旁礁石上抽烟，抬头让她下来才肯上去的秦双，这一次同样抬头，却接着起身对她喊：“姐姐，不要下来，换我上去。”
初次约会吃饭电影，秦双看似自然从容，原来一只手背在身后，紧张到将裙子攥出抚不平的褶皱。
褶皱放大，清晰可见布料纹理，直至化成一片雪白，雪白缩小，变成秦双白到透明的一张素脸，那张嘴开开合合，不停唤她：“姐姐，姐姐，姐姐……”
声音忽远忽近，叶子玫来不及完成人生走马灯，她猛然睁开眼。
下一秒，绵软无力的四肢身躯，被海水充盈灌满力量，她抱紧秦双，脚一蹬，破水而出。
一道光芒扫过她，又迅速扫回来，再不动了，那道亮如白昼的灯光，笼罩住了她。
灯光好刺眼，她不敢闭眼，于是被激出泪花。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不仅浮了上来，还能奋力挥手大喊：“我们在这！我们在这！”
远处回应一道天籁之音：“我来了！”
很快，一艘小船驶来，一只手伸出，灯光挡住视线，她不知船主是谁，她只看见一截苍白瘦弱臂膀。
顾不得对方是谁，她先将秦双举起，看着秦双安全上船并立刻被毛毯包裹后，这才伸出手。
船主虽瘦，抓住她后，力气却大，掌心有茧，嗓音中性，略带沙哑，喊她：“子玫姐。”
叶子玫爬进窄小船中，哆嗦着同样裹上毛毯，挤着秦双搂抱覆盖住她后，意识到这是一艘帆船，顿时脑中火花一闪。
她抬头：“是含含吗？”
果然，对面急喘气，咧嘴笑着的，正是章大姐的女儿，顾含章，她曾是一位帆船运动员。
“我找到你们了，我找到你们了！我还能划……”
她笑得肆意，笑到洒下泪花，同时手下不停，递过一个保温杯，她将头一甩：“子玫姐，我们回家！”
叶子玫绝处逢生，大起大落，闻听此言，心弦一松，潸然泪下。
“我们回家。”
帆船加足马力，乘风破浪，回归人间。
叶子玫于船尾处扭头，看着漆黑海面。
海面乍看平静，其实波涛翻滚，愈发汹涌。
亦是这汹涌，托举她还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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