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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赛博格军队·下 会议室的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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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四面墙刚刚沉入地下,冷白灯光无遮无拦地打在相宪则身上。他右边颧骨和颈侧的金属泛着哑光,右手钛合金手指垂在身侧,神情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在听到“自体实验”四个字的一瞬间,辛木仿佛回到了2019年,看到了火光和浓烟,鼻子似乎还闻到了薄荷烟混着金属的味道。
那是记忆强加给他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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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出事那天,辛木原本要像往常一样,晚上去实验楼下等相宪则。他下午经过化学楼时,还给对方带了两只烤红薯。相宪则接过保温袋,低头把封口折好,对他说:“今晚不用等我了,你好好休息。”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辛木问他是不是要做通宵实验,相宪则只说要核对一组旧数据,不需要人陪。
那时辛木在明面上只是心理学系的学生,常常以散步、送宵夜为由出现在化学楼附近。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些被旁人视作暧昧的陪伴背后,还有另一层任务。他学过临床医学,转去心理学后,负责替那个尚未获得正式编号的项目做心理评估、医疗支援,以及在必要时保护核心研发人员。
那天,是相宪则第一次明确地让他离开。
鬼使神差地,辛木照做了。
等他赶回学校,化学楼已经发生了二次爆炸。火从破裂的窗户里往外卷,玻璃在高温中炸开,一块块坠向地面。
附近楼里的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逆着人群往化学楼冲,最后被警戒线拦住。
他看见顾叶和陈九声的一刹那,就冲上去抓住顾叶的手臂,问的唯一一句话是:“他回宿舍了,对吗?”
顾叶没有回答。
后来那份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实验材料反应失控,继而引发爆燃与二次爆炸。相宪则被列入死亡名单,遗体无法辨识。再后来,少科院大学以“私自进行高危实验,造成多人伤亡”为由,在他死后剥夺了他的学籍和学位。
整整十一年,辛木都把那场火当成一场意外。
当年他收到牵连,执行任务不力的罪名,使他从此无缘任何研发项目的核心组。他被调回了本家,只被允许对某些边缘项目进行财政援助。
曙光三号爆炸后,相宪则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带着半身金属和少校军衔。
相宪则只说,当年军方及时带走了他,实验虽然失控,却也留下了可用的结果。辛木便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些机械结构是抢救和修复的结果。
原来不是。
相宪则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自己的身体放上实验台。他提前支开辛木,也不是因为不需要人陪。而是不信任他?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辛木分不清那是后怕、愤怒,还是迟来了十一年的委屈。可那些情绪只在他心底停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相宪则太了解他了。若他当年知道实验对象是谁,一定会阻止;阻止不了,就会上报,甚至把自己一起锁进实验室。相宪则瞒着他,是怕他坏事,也是怕他死在那里。
想到这里,辛木绷紧的心竟慢慢松开了。
他很快接受了自己内心的这个解释,把那点不该外露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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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宪则没有看他,只示意几名赛博格链组成员守住会议室内外,随后拿起刚泡好的凤凰单枞,隔着袅袅热气看向顾叶。
“说说看,你这两年都查到了什么?”
“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顾叶缓缓开口,“那天在地心裂隙保护区附近看见你之后,忽然都通了。”
这番话已经在他脑海里来回推演过许多遍。
“吉姆·诺阿根本不是美国派来这里的间谍。他是被派来和你们谈合作的。又或者说,”顾叶停了停,“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合作研发赛博格军队。”
相宪则左手食指轻敲桌面,没有回应。
“继续。”
“我不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强硬的手段伤害自己。但我猜,你的研究和人体试验方案被上面否决了。你的设想在当时太超纲了,过了伦理和法律的边界,他们再想要成果也无法批准你往下走。”
“所以你决定先斩后奏。你提前把完整的改造步骤、风险预案和那份近似遗书的医疗同意书,发送给一直和你攻坚的专家小组。然后,你亲自做了第一个受试者。”
相宪则终于笑了笑:“小叶,你真的很聪慧。事实证明,我成功了。”
他说这句话时,辛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我了解那些人。嘴上说这个有争议,那个要暂缓,心里却比谁都想要看到成果。”相宪则垂眼看着杯中的茶汤,语气平淡,“我入学的那份孤儿档案,只是军方给我的公开身份。”
顾叶想起陈九声做过的那份背景调查。原来那份干净得近乎空白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的父母都是特战队员。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在一次任务中牺牲,母亲也受了重伤,双腿被炸断。”
“她是个很固执的人。养育我的那些年,她一边做复健,一边坚持体能训练。即使后来转去文职,她也始终想回到原来的队伍,和从前的战友一起执行任务。”
相宪则抬起右手。金属关节和手指随他的意念依次收拢,不见丝毫延迟。
“国家每年要投入多少时间和资源,才能培养出一名优秀的特战队员?他们经历那么多训练和筛选,最后却可能因为一枚弹片、一场爆炸,就被迫永远离开战场。”
“人体太脆弱,纯机械军队又不够可靠。后者可以被入侵、篡改,甚至在失去通讯后彻底失控。”
“所以你研究了一套能和神经系统双向通信的芯片系统。”顾叶接过他的话,眼里不受控制地亮起光芒,“它能从神经端或运动皮层读取意图,也能把压力、温度和位置反馈送回大脑。受伤士兵可以无障碍控制机械肢体,甚至获得超过原生肢体的负重和反应能力。”
“而决定机械部分如何行动的,只能是人脑,碳基类细胞活动。这就杜绝了硅基生命体透过入侵软体而操控受伤士兵的义肢”
陈九声侧眼看了看顾叶,没有打断。他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即使顾叶反对一项技术的用途,他依旧会被其中精巧的构想迷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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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从来没想过用它造福普通人。”顾叶的语气很快冷下来,“因为成本太高,产能也太低。你没有申请专利,没有公开临床路径,只把它用在筛选过的军人身上。”
相宪则没有否认。
“攻克肢体难关之后,你又把方向转向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用闭环神经刺激和干预恐惧记忆的留存,再配合认知重塑……要是连人的心理创伤、判断和服从都能被修改,这支军队当然所向披靡。”
顾叶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陈九声察觉到了,伸手掰开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
“费艾在湾市的那套房子,那个‘太空舱’,和里面的‘重塑认知罐头’,是你的主意吧?你利用她对女儿的控制欲和期待,在苏棠身上做实验……”顾叶盯着相宪则,“你就是‘先生’?”
相宪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刻意隐藏的部分。
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的敏锐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小叶。但我不是‘先生’。我今天决定现身见你们,正是因为这件事。”
陈九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相宪则朝辛木点了点头。辛木转身在墙面上操作了几下,整面墙化作一块显示屏。文件、照片和人员档案层层展开,其中包括此前在圣心园放倒陈九声的那几个“小孩儿”。能看清脸的,依旧只有方芳。
“这么说吧,‘先生’曾经是我们的外包商。”
“你没猜错。费艾那套改建后的房子,连同里面的数据存储罐和设备,都是我的方案。‘先生’起初只是负责执行,出面和费艾对接。”
“还有那批被回收销毁的失智症治疗喷雾,也是我交给他们的任务。那是‘先生’失联以前,从我们这接的最后一单。”
顾叶和陈九声对视一眼,同时皱起眉头。
“但‘先生’已经失控。苏棠很可能成了他们的一员。我们目前的判断是,他们现在最想要的,是把你们俩争取过去。”
相宪则转向陈九声:“阿九,你应该很清楚,这两年市局和省厅为什么处处予你方便。那是上面的意思。”
“你也向林局长承诺过,找到顾叶以后,会把定位灵魂碎片的研究和设备无偿捐献给国家。”
“我相信你不会食言。”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九声没有回应。他看得出来,对方还有话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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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先生’想要的,似乎不是那套设备。我派人窥探五味堂,是想看看你们究竟藏了什么,值得他们这样趋之若鹜。”
“至于盛教授,还有她发现的能聚光成电的月陨石材料,我可以开诚布公地告诉你们:那是‘先生’第二想要的东西。连同盛教授研发的高效电能转化技术,他们都想拿到。”
“他们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们现在可以不告诉我。”相宪则放下茶杯,“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这个组织已经变得很危险。你们要小心。”
“切。”陈九声嗤笑了一声。
会议室里很空旷,这一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室内四名赛博格链组成员几乎同时朝他迈出一步,动作整齐得像由同一条神经发出指令。
相宪则抬了抬手,他们又退回原位。
陈九声的左手始终牵着顾叶,右手轻敲桌面:“知道你们那么多秘密的外包商,转头成了敌人。这滋味很奇妙吧?”
“是。”相宪则神情严肃,“这点我不否认。”
“但阿九,我们找了小叶两年。现在他坐在你身边,结束隐身,光明正大地回到了五味堂。你以为,是谁用郎之秋的死给你设局,逼他不得不现身?”
“据我所知,‘先生’过去极少越界,更从未主动杀人。”
“可费艾死了,湾市那间太空舱也被曝光。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件事从头到尾都由‘先生’安排。但现在回头看,那很可能是他们第一次想把小叶拉进来。他们知道,小叶在乎苏棠。”
“之后,小叶在撞见我和吉姆。那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被他们顺手利用的一次试探。”
“郎之秋死后,他们才顺势把这件事变成了第二步:借那条命把你送进市局。他们知道,小叶不会眼看着你被诬陷。”
“你被关在拘留所一天,他可能都受不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帮顾叶回到你身边,至少以后,你不会主动与他们为敌。”
相宪则停了片刻,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
“又或者说,他们把这一切解释成替你们清理障碍。费艾死后,苏棠摆脱了她;纠缠阿九的郎之秋一死,梁繁和叶恩荣也被拖进了阳光下。无论真正的动机是什么,他们都能把结果包装成送给你们的礼物。”
“满满的诚意啊!”
顾叶后颈骤然发冷。那股凉意沿着脊柱往上爬,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收紧手指,陈九声立刻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仍在,顾叶却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相宪则也没有继续。他知道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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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陈九声才开口:“邦叔说过,‘先生’很可能是由一群弱势群体联合起来的组织。他们的核心是‘先生存下去’。所以,除非生存受到威胁,他们不会主动伤害别人。”
陈九声抬眼看向相宪则:“你们做了什么,刺激到他们了?”
相宪则回头看了辛木一眼,朝他点点头。
“邦叔和我们一样,一直在为国家效力。”辛木终于开口。这是相宪则出现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顾叶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一直以为满身铜臭的师兄,底子居然是国家从小培养的兵。
“他年纪大了,难免心软。现在,他此前提供给我们的所有信息,都在重新评估。”
“郎之秋的死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以后,邦叔和我们只保持弱联系。至于焚鲜市集今后的命运,上面不表态,我们也无权多问。”
顾叶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果然是辛木。几句话听起来透露了不少,细想之下,真正要紧的东西一个字也没说。
谈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或许,这也是相宪则下的委婉逐客令。
顾叶站起身。陈九声也随之起身,手掌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后背。
离开前,顾叶看着相宪则说:“少校,您的研究成果,我很钦佩。但您的实验方式和应用方向,我非常反对。未来,我希望你们能考虑把这项技术用到全人类身上。”
相宪则没有正面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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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叶和陈九声踏出辛木集团大楼时,相宪则正透过那面大墙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你们猜错了。”他说,“陈九声不是‘先生’。”
戎城市局的林局长,林海汐对相宪则表示过,他怀疑陈九声。因为他得知湾市太空舱的存在后,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好奇,又似乎很轻易就找到了破门而入的方法。毕竟协助江凛的那个叫“西风”的人,也算是陈九声圈子里的。
至于辛木,他一度认为陈九声在圣心园遭袭,是一场自编自导、用来撇清关系的大龙凤。
“那顾叶……”
“不可能。”
辛木还没说完,就被相宪则打断。
“你刚才没看出来吗?小叶对我们做的事,即使谈不上深恶痛绝,也绝不认同。如果他是‘先生’,那个组织绝不会替我们执行任务那么久。”
“他的人生的确有过很凄惨的五年。可从那以后,他几乎每一天都泡在足够的爱和关注里。那些东西已经把他的性格重塑了。”
说到这里,相宪则转头看向辛木,笑了笑:“你不是心理学专家吗,对这些很熟吧,怎么会怀疑到他头上?”
“‘先生’里的人,几乎都是从弱势群体中成长起来的幸存者。”辛木仍盯着屏幕。那上面已经看不见顾叶和陈九声了,“除了他俩,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让苏棠死心塌地地跟着走。”
“她出国以后,完全消失在我们的布控里。您不觉得奇怪吗?”
辛木转头看向相宪则。
听到“苏棠”两个字,相宪则的眉头皱了起来,很久没有松开。
“继续找。”
他的钛合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心理和意识重塑的研究,我们投入了那么多。唯一还活着的实验体,必须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