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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甘窖考·上 食物不只是 ...
食物不只是用来果腹,还是打开记忆的钥匙。——顾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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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离开警局时,雨停了。
江凛借给她的小伞没有撑开,伞尖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磕着路面。外套湿的那一侧仍贴在身上,风吹过来,她把手缩进袖口,隔着布料摸了摸红绳。
她没有往医院走,也没有回家。沿街的店已经收过一轮碗筷,抽油烟机还在响,后巷的垃圾桶边流着浑浊的水。炒蒜、热油和酸腐气息一股股撞过来,她忽然扶住墙,弯下腰。
胃里空得发疼,什么也吐不出。她摸索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排蓝白色药丸,低着头,按开了包装。
等那阵恶心过去,巷口的灯也灭了一盏。苏棠直起身,把快空了的药板放回口袋,重新拢好衣服。
“苏棠,回家了。”她对自己说。
她走后,水洼里又掠过一个人影。黑色Cap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鞋底踏碎了她刚才留下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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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堂前厅只剩柜台上方的一盏灯。
街对面的店还在收拾,几声鼓点隔门传来,陈九声的脚跟随之点了两下。
2028年街舞世锦赛夺冠的录像还存在国立图书馆,来吃糖水的年轻人偶尔认出他,总要惊讶一番。
他把脚收回来,将台边那只碗挪正。明早四点得去买鱼,闹钟已经设好了。
陈九声把江凛留下的那张照片放进抽屉。糖水锅已经收了火,锅沿还凝着细细的水珠,盖子掀起来,甜香便扑到脸上。他分装好余下的红豆沙,擦净台面,最后看了一眼照片墙。
“晚安,顾叶。”
小五味伏在一旁,投影又变回扎羊角辫的小孩。辫梢翘了翘,没有回答。
它把这段每日必需的休眠称作美容觉,时间不长,却准时得很。陈九声试过在这时候叫它干活,得到的答复一概是: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今晚赢来的那次,他还没舍得用。要兑现,只需提前告诉它一声:“今晚别睡了,有活儿。”
至于他输了的那七次,小五味一次也没来讨过什么。
陈九声走到后门,又回头看它。小孩脑袋下面没有枕头,仍执意把半张脸压得扁扁的,像真在睡觉。他关了灯,把那次可以叫醒它的权利留到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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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4日,凌晨四点。
「店长,上个月订的货都到了。」
小五味已经清醒,正对着到货单逐项核数。陈九声披上外套,摸了摸怀里的蓝瓷勺。
“你看好店,我去买鳗鱼。”
水产市场的地面一夜没干。灯泡悬在青石板摊上,积水里晃着几团白光,老张卷起防水布,示意他走近。
“陈老板,给你留着呢。”
冰槽里一条鳗鱼贴着边游,背部青黑,一线金色随着水纹时隐时现。陈九声蹲下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它。
“就这条。记录呢?”
老张把养殖批次和检验记录调给他看,嘴上仍没停:“象山港留下来的种,早就转入圈养了。这一批可不多。”
陈九声看完才点头。老张把鱼捞进容器,它撞了一下壁,水溅到他手背上,冰得他缩了缩指节。
回到五味堂,天色还没有亮透。后院古井旁设着宰杀台,陈九声将鱼固定好,指腹沿着鱼身按过去,找准下刀的位置。
“得罪了。”
刀锋贴着脊骨缓缓推进。他平时切菜利落,处理这条鱼却格外慢,挑出余刺后又检查了一遍。鱼骨另放,血收进铺着枇杷叶的陶盆,处理好的鱼肉送入保鲜舱,案板和台边的水痕也逐一擦净。
忙完这些,井沿上才落了一线晨光。
做蒲烧汁通常要用味醂、酱油、酒和白砂糖,再拿烤过的鱼骨去熬。陈九声取了盛蜜的陶匙,准备用枇杷蜜替代白砂糖。
三年陈的枇杷蜜还在窖里,那股纯天然的甜味落到舌根,会慢慢生出一点温热。
顾叶每年往蜜里添高良姜粉和少许红辣椒粉,后来他也照着做。这点私方,连小五味都无法摸透。刚调进去时舌尖还能分辨出锋利的辣,但经过几轮寒暑,辣味的尖锐都藏进了蜜的醇厚里。
客人喝完,常常要过一会儿才问:是不是还放了什么?
至于酒,既然苏棠要尝秘鲁鸡蛋果,配奇恰酒或许更合适。陈九声拿起鱼骨,视线停了一下。
印象中的那坛酒,放得太久了,坛口的封泥换过,缠在外面的紫玉米须却一直没动。
他把鱼骨放下,往后厨走去。
檀木碗柜推开,第三层搁板背面露出一枚九宫锁。
陈九声展开镀铬弹簧刀,把刀尖插进锁眼,低声念道:“海绵宝宝派大星。”
锁响了,他也跟着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口令始终没改。顾叶当初定下它,大约没想过会有一天,陈九声独自站在这里,明知没有人接话,仍要字字念清。
石门缓缓退开,他没有立即进去,在门沿坐了一会儿。以前他稍慢几步,通道深处就会传来顾叶的声音:“呀,声哥,你在干嘛?好慢啊你!”
现在只能听见油灯燃烧的轻响。
三百六十五盏灯沿着石壁排下去,今年用的依旧是黄山毛峰茶籽油。那是黄山种茶树结籽榨出的油。那树虽然也结籽,但花多果少,一山茶园未必榨得出几瓮油来。
油新鲜榨好后,盛入带盖瓷瓮,隔水温到约三四十度。取出已经制好的头春毛峰茶叶,略微复火去潮,再彻底放凉。然后装进细纱囊,浸入温油,封瓮一夜。不能用鲜叶,否则水分进入灯油,燃烧时容易噼啪爆溅。第二天取出旧茶,换入新茶,如此窨两三遍。最后以细棉布滤净茶末,静置澄清,只取上层清油点灯。
回甘窖每年取它燃灯,火色清稳,灯芯烧热后,隐约透出一丝青果般的香气,隐约还有一缕兰香在油盏里。
陈九声每年梅雨季来换一次油,在灯座旁刻一道痕,刻痕还新,旁边旧的几道已经积了灰。
今天是2030年2月14日。至今,顾叶已经失踪了十九个月零二十六天。
陈九声在石壁上另外刻了一道,贴上小纸条:“苏棠来了。”
纸角没有贴牢,他又用拇指压了一遍,才起身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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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甘窖东壁挂着七十九副残伞骨架,和林阿婆、苏棠拿着的波点伞同一式样。有些折过,接头留着修补的痕迹;有些仍是好的,只拆去了伞面。经纬度标签垂在下面,灯火把细长的影子投到墙上。
顾叶从前遇到格外留意的人,常会送出一把。后来收回的,有些已经不能用了,有些却只是那段研究告一段落,主人将伞交还,他便拆去伞面,留下骨架归档。挂到这里以后,波点花纹都不在了,只能照着标签分辨是哪一把。
南墙的九百九十九个药屉依次排向暗处,陈九声在其中一格停下,取出要用的枇杷蜜。
北墙看着是空的,只有蓝瓷勺能照出暗格的位置。羊皮纸、莎草纸和绢本写成的《五味本》与《五味堂记事簿》,都藏在那里。他没有取出勺子,径直走向西墙的酒坛。
七排陶坛,坛身上贴着顾叶画的地图。鹿儿岛那坛的封泥混了樱岛火山灰,当年换这一点灰,赔上了两罐三年陈的蜜。陈九声记得顾叶回来时那副表情,先夸火山灰好,再说蜜反正可以继续做,最后才问他生不生气。
他伸手扶正了翘起来的地图纸。旁边还有椰枣酿、棕榈烈、果阿的Feni……再往里,才是秘鲁。
酒坛上缠着的紫玉米须已经干透,一碰就断。他托起坛底,一小截须子落在袖口,颜色比记忆里浅了许多。
记忆里的紫色很鲜,是沾在顾叶登山靴上的一点酒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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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走印加古道,陈九声数到第十三次,终于不肯再往前了。
“你还走不走?”
顾叶又蹲在石阶旁,背包里的波点伞歪到一边,鼻尖几乎碰上野花。听见催促,他仰起头,把花指给陈九声看。
“再等一下!声哥,你来闻闻。”
“今天上午的‘一下’,加起来够我们走回去了。”
顾叶笑得眉眼都弯了,仍伸着手。陈九声只好俯身,先替他把快滑下石阶的水壶捡起来,再去闻那点淡得几乎分辨不出的气味。
靴上的酒渍就是早上弄的。在库斯科的市集,顾叶拿走了一瓶紫色的酒,也交出了他们身上剩下的现金。卖酒的老妪在他掌心画了太阳,说了一串克丘亚语,向导替她翻译:“醉在圣山怀里的人,会变成心上人梦里的彩虹。”
顾叶喜欢得不行,摊着手,不让陈九声碰坏那个图案。
“你信?”陈九声问。
“好听就行了。”
“酒也得好喝。”
“那当然,你帮我拿一下。”
酒瓶便到了陈九声手里。后来盖子松了,漏出一点,先滴到顾叶鞋上,又染了陈九声的袖口。顾叶心疼那点酒,蹲下去看了半天,倒没想到两个人已经被染成了一对。
市集的酒摊挤着一座陶罐小山。顾叶听摊主讲发酵,越听越兴奋,找不到纸,索性蘸水在石板上写公式。太阳太烈,才写到后面,前面的水痕便干了,他又倒回去补。
陈九声站在旁边替他挡着一点日头,眼睛却总往烤肉摊跑。油滴进炭火,滋啦一声,摊主翻动烤架,他的目光也跟着转。
“声哥,这些沉下去的是什么?”
顾叶拉住他,伞尖指着酒瓮底。陈九声还没看清,旁边先有人用中文接了话。
“两位要尝尝太阳神的血吗?”
酒摊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腕上的银镯碰着陶杯,轻轻一响。
“我叫索菲亚,人类学博士。想论文的时候,来卖卖奇恰酒,补贴一下。”她把两只杯子摆上桌,笑着看顾叶,“我的论文叫《酒精里的文明褶皱》。你应该会感兴趣。”
顾叶果然直起身,连背包滑下来也没顾上。陈九声接住背带,没有立刻松手,先看了看那两只杯子。
“你刚才说,研究什么?”
Cuy al Horno、Lúcuma等等文中很多提到的食物都是真实存在的或者有原型的
燃灯的茶籽油是结合了茗茶和茶籽油虚构的,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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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甘窖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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