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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阿婆来了 2030年 ...

  •   2030年2月13日·戎城

      晚上六点,戎城的晚高峰还堵在街口。五味堂的玻璃窗被雨水刷得模糊,车灯从窗上一排排晃过去,照亮门边那块小牌子:陈皮红豆沙,枇杷露。

      街坊来这里,多半只买一碗糖水。另一些客人不看牌子,进门先找陈九声。他们想吃的那顿饭不在菜单上,报酬也各不相同:有时是一件旧物,有时陈店长什么都不要。有些人临走会留下联系方式,说往后有事,尽管找我。

      陈九声擦着蓝瓷勺,望了一眼门口。

      “你猜林阿婆今晚来不来?”

      蒸汽里冒出两根羊角辫,店里的机器人助手小五味又换了造型,正把脸凑到锅边,转了半圈,像在检查自己有没有被熏得更水灵些。

      「过去十二小时,降雨量九点三毫米。结合林阿婆近一年的行为记录,今晚出现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七。」

      “赌你一次美容觉。”陈九声往锅里添了冰糖,“她会来。”

      「成交!你已经输了七次,怎么还爱拿林阿婆打……」

      话音未落,檐角的铜铃响了。

      先探进来一截伞尖,接着是林阿婆的笑脸。小五味的两根辫子晃了一下,散成细碎的光点,又不大情愿地拼了回来。

      「低概率事件也是科学的一部分。」

      陈九声没接话,取了碗。林阿婆却往旁边让了让,门外还站着一个女孩。

      她的衣服湿了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看样式像医院通知单。纸角被雨泡软了,红章洇出一道浅浅的边。进门后,她没有收好伞,只顾低着头,把那张纸一点点捋平。

      “进来吧,地上有水。”陈九声把红豆沙放到林阿婆面前,问她,“吃点什么?”

      女孩抬起头,目光越过他,停在了旁边的照片墙上。

      照片里有人捧着腊肠哭,有人抱着一大桶彩虹色的爆米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每张底下只有一个日期,没有菜名。她挪近半步,似乎想从那些陌生人的脸上认出一点什么。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伞柄在手里转了一下,两只手都攥得发白,“我母亲喜欢鳗鱼饭,临终前想吃,没吃上。我不爱吃鳗鱼,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

      陈九声又盛了一碗红豆沙,推到她手边。

      “先暖暖胃。”

      她道了谢,却没拿勺子。

      “我叫苏棠。”她看了林阿婆一眼,声音低下去,“林奶奶说,吃了您做的饭,就能见到死去的人。”

      陈九声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见我母亲。可是,我不知道应该吃什么……她很爱吃鳗鱼饭。”

      后厨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小五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去。苏棠靠在腿边的伞轻轻动了一下,像被谁碰到了。

      陈九声的目光从伞上移开,落到林阿婆面前的碗里。阿婆吃得正专心,一勺送进嘴里,细细抿过,笑着抬起头。

      “阿声啊,今天加了桂花吧?”

      “嗯,您的嘴一直灵。”他转向苏棠,“没吃过的也可以。有没有什么,一直想试,却没机会试的?”

      女孩想了一会儿。

      “Lúcuma。”她念得很轻,像怕念错了,“一部老剧里提过的水果。主人公说得特别好吃,我一直想尝尝。”

      陈九声没有打断她。桌上的糖水还冒着热气,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等她把一句话说完了。苏棠摩挲着通知单的折痕,又补了一句:

      “剧里有个昏迷的老人家,听完它的味道,第二天就醒了。”

      铜铃再次响起,比刚才急。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雨靴在地上踩出两道湿印。她胸前挂着一部旧拍立得,镜头边缘都是水珠,还没站稳,便看向了苏棠。

      “苏棠?”

      女孩点点头。

      “戎城市局刑侦队,江凛。”她亮了一下证件,“你母亲的遗体不见了。需要你跟我回去,核实一些情况。”

      苏棠没有动,手里的纸却响了一声儿。

      江凛调出手机上的照片,横过屏幕递到她眼前。那是一张空病床,床单上留着长伞压过的痕迹。手机就亮在桌边,并没避着谁;小五味从后厨探出头来,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江凛!客人饭都还没吃呢!」

      “我知道,等会儿给她买。”

      “一周后再来吧。”陈九声对苏棠说,“希望那时候,你母亲的遗体已经找回来了。”

      江凛抬头瞪他:“后半句是说给我听的吧?两天,两天内我准给找回来。”

      说完她绕到柜台旁,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的打印副本,压低声音叫陈九声看。纸面朝着柜台内侧,一张张从他眼前翻过去,末了,她用指尖按住了其中一张。

      “这张你看看,对里面的东西有印象没。”

      陈九声没有伸手。江凛看了看他的脸,把几张副本拢齐,留下来,收好文件袋。

      苏棠正蹲着整理伞带,林阿婆仍在慢慢吃糖水。江凛过去扶起女孩,替她拉开门,临走又转回头。

      “对了,我那批川贝陈皮糖快吃完了,记得做啊!感恩有你!”

      雨声把后半句冲得七零八落。陈九声把留在柜台上的那张纸翻了个面,没有回答。

      雨声把后半句冲得七零八落。陈九声把柜台上的照片翻了个面,没有回答。

      林阿婆吃完,连碎碎的桂花都刮得一干二净。

      送走她后,店里空下来,苏棠没碰过的那碗红豆沙还在原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陈九声重新翻开那张江凛留给他的纸,是一个监控画面的打印本:

      雨里有一个穿病号服的人背对镜头,撑着伞。影像不清楚,伞上的波点却聚在一处,远看像一张笑脸。

      他看了很久,手指仍摩挲着伞的边缘。门外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又抬了头。

      “声哥你看,辣会伤人,但咸,也能让人流泪。”

      顾叶从前说这话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陈九声垂下眼,蓝瓷勺正贴着掌心发烫,细细的金线从裂纹里渗出来。

      他用拇指按住勺柄,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顾叶,那你教我做一次这道鳗鱼饭吧。”

      ---

      戎城警察总局

      雨声变得急促,像无数小铁球砸在窗上,问询室里比五味堂冷。

      苏棠接过照片时,袖口退上去,露出一根挺新的红绳。江凛多看了一眼,那样式有点像雍融宫的祈福饰物。

      女孩的手一直在抖。江凛把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正要开口,苏棠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多久没吃东西了?”

      她摇摇头,又说:“今天还没吃。”

      江凛摸遍风衣口袋,摸出一根橘红色的棒棒糖,放进她手里。

      “先缓缓,不舒服就说。五味堂的川贝陈皮糖,我平时舍不得分人的。”

      糖纸窸窣地响。苏棠慢慢拆开,放进嘴里,先尝到甜,接着是陈皮的苦,往下咽时,还有一点细细的、带姜味的辣。

      江凛翻开记录:“你今天几点离开的太平间?走之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

      苏棠听见了,却没能立刻答出来。

      她突然想起三岁那年,母亲骑着自行车,她侧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母亲的衣服,另一只手举着快吃完的糖。

      平时母亲下班后从幼儿园接上她,总赶着回家做饭,那天却在人群外停了车。

      “苏棠,你看看上面。”

      母亲叫她时还是很温柔的。她很听话地仰起脸,顺着那只手,看见高高的吊臂。盖楼的地方都有这种大机器,她认识。

      “那里吊着一个人。”母亲说。

      她嘴里的糖碰了碰牙齿。那个人在很高的地方,轻轻转着,底下的叔叔阿姨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

      她不明白那人怎么上去的,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还不骑车。

      见她没反应,母亲又说:“应该是死了。”

      “哦。妈妈,我们快回家吃饭吧,我的糖快吃完了。”

      母亲往人群里又看了一眼,骑上车,带着她走了。

      后来她知道了“死”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当年看见了什么。可再想起那个人,最先回到嘴里的,还是那点含到口腔发腻的甜味。渐渐地,她便不爱吃糖了。

      如今,那个人又在她眼前轻轻地转。

      ---

      “苏同学?”

      江凛敲了敲桌面,苏棠才回过神来,嘴里的糖已经化小了一圈。

      “对不起,江警官。早上八点多,我就走了。”她低头看着膝盖,“后面还有很多事,丧礼什么的……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医院那边怎么说?”

      “说是找遍了,找不到才报警。先联系过你,但你的手机一直关机。”

      苏棠摸了一下口袋,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或许也是这个年代,早已看淡。遗体最终要焚化,骨灰撒入海里、田里——环保局的硬性规定。没空间,骨灰要不入海要不堆肥种地,或做成首饰甚至放自己家里都行,只是墓园是不会再建了。

      江凛等了片刻。这个女孩很难受,她看得出来;可一说到遗体失踪,女孩又安静得有些异样。她把床单上那道压痕放大,再次看了看,忽然问:

      “抢救的时候,你在旁边吗?你亲眼看见她断气了吗?”

      苏棠抬起头。

      “没有。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所以才去了五味堂。”她说着,伸手抓住江凛,“你什么意思?江警官,你是说她可能还没死?”

      江凛看着那两只冰凉的手,意识到自己把一个毫无依据的事问出了口。

      “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是我问得不妥。现在还不能下任何结论。”

      她等苏棠松开手,放缓了声音:“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手机保持开机。”

      推门出去时,江凛回头看了一眼。女孩仍坐着,手里握着那根糖,没再往嘴边送。

      五味堂已经到了闭店时间。

      陈九声叫小五味订一箱Lúcuma,两三天内要到,他得留出试做的时间。

      小五味给自己在墙上的投影整成了一只不倒翁,来回晃了两下。

      「店长,跨国快递。三天。你知道这运费是多少吗?」

      陈九声拿起照片,整理好。

      「海洲市也有鸡蛋果,便宜,还快。」

      “她说的是秘鲁鸡蛋果。海洲市有吗?”

      不倒翁停住了。

      “再加几箱枇杷、川贝、陈皮。”陈九声往后院走,“存货快用完了。”

      ---

      江凛桌上铺着物证垫。伞拆开了一半,细长的伞骨露出来,其中一处藏着一粒药丸。

      她停下手,用镊子将它移到灯下。

      “氟西汀?”

      颜色和外形有些眼熟,还得送检。她单独收好药丸,在记录上补了一笔,又看向旁边摊开的伞面。

      这是苏棠带到五味堂的那把伞。江凛提出暂时留下核查时,女孩没怎么犹豫,只说伞很旧了,拆的时候小心点,用完还给她。

      窗外一声雷,顶灯闪了一下。江凛抬头,走廊里没有人,她的影子晃过墙面,又定住了。

      仁和医院太平间的监控早因缩减开支停了。留守的人没看见遗体怎么不见的,问了几轮,仍旧各说各话。能追下去的影像,只有医院外围的天眼系统。

      她点开那段录像。

      雨幕中,穿病号服的人从画面一侧走进来,背朝镜头,伞面随着步子微微起伏。那几颗波点时而被雨遮住,时而又露出来,凑成一张模糊的笑脸。

      这个画面,她甚至打印出来拿给了陈九声看。

      江凛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再低头看桌上的旧伞。

      床上有伞的压痕,苏棠手里有一把伞。太平间留下的照片里,医院外的录像里,也都有撑伞的人。

      “如果是费艾,她有两把一样的伞?”她喃喃道,“可如果是偷走遗体的人……”

      那人为什么也打着这样的伞?

      她把录像拖回起点,伸手摸到口袋里最后一根川贝陈皮糖。糖纸扔在桌角,橘红色的糖在齿间裂开,苦味和姜辣一起涌了上来。

      屏幕上,那个人又一次走进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林阿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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