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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谢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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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赐婚按例二人去皇宫谢恩。凌清去了勤政殿,林芸瑶到椒房宫给皇后请安。
鎏金兽首衔环的宫门缓缓开启,林芸瑶身着一袭平茜纱襦裙,裙裾曳地,垂眸莲步轻移,身姿温婉如风中柔柳,半点不敢失了礼数。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宣秘书少监夫人觐见 ——”,她敛衽躬身,稳步踏入椒房殿。
殿内檀香袅袅,金砖铺地,陈设华贵而不失端庄。上首凤椅之上,皇后端坐,抬手时衣袖轻拂,姿容端庄秀丽,目光似浸着温水般温和落在她脸上,语带赞许:“起来吧。”
“果然是江南养出来的灵秀人儿,眉目温婉,气度娴雅,难怪新科状元郎非你不娶,倒是段佳话。”
林芸瑶直起身,依旧垂眸敛眉,行得规规矩矩的万福礼,声音轻柔清晰,不卑不亢:“臣妾蒙陛下隆恩、娘娘垂怜,方能与夫君缔结良缘,得此安身之所。臣妾愿效蒲柳微躯,日夜祈愿陛下圣寿无疆,娘娘凤体安康,大靖江山永固。”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传来环佩叮咚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逶迤而来。
一道耀眼的织金孔雀羽裙裾旋若惊鸿,裹挟着淡淡的兰芷香气,轻快飘入殿中。
妍曦公主步履娇俏地走近,额间一点鲜红梅钿,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眸,毫不避讳地将林芸瑶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与娇纵。声音娇柔动听,脆生生问道:“母后,这就是新科状元、秘书少监凌清的夫人吗?”
皇后看着眼前难得主动来椒房宫的妍曦公主,心头微一沉凝。
她虽居后位,妍曦却是先皇后嫡出,自小在皇帝跟前千娇万宠长大,身份尊贵,连她这个继后也要礼让三分。
皇后心中暗忖:凌清拒婚,明着是已有婚约,实则是推了公主的良缘。今日妍曦骤然出现,莫不是要故意为难林芸瑶?
这般转念,皇后面上依旧端稳端庄笑意,温声应道:“正是,当真是个眉眼如画的美人儿,与凌状元站在一处,堪称璧人。”
妍曦公主闻言,指尖轻捻着腰间羊脂白玉佩,玉佩上的双鱼纹路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林芸瑶,杏眸中波光流转,似好奇、似玩味、又似藏着一丝旁人难辨的审视,不知在思忖什么。
只唇角噙着一抹娇俏的笑,声音柔柔软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缓缓开口:
公主指尖轻捻着腰间玉佩,声音娇柔动听,“上次琼林宴上,萧大人可是盯着本宫的霓裳舞眼睛都不眨,状元夫人扶风细柳,可曾习过舞乐?”
“参见公主殿下。” 林芸瑶不慌不忙,再次敛衽俯身,行得稳稳一个万福。待缓缓起身,她脊背挺得如院中翠竹般笔直,温婉中自有一股端雅气度,轻声应答:“臣妾愚钝,不擅舞技,唯能略操焦尾七弦。每当夫君案牍劳形、或院中习武练剑之时,臣妾便抚琴一曲,略解夫君烦忧。”话音未落便觉失言,可看着公主眉间蹙起的花钿,心底竟漫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从皇宫出来,马车上凌清见她指尖还捏着皇后赏赐的珍珠璎珞坐在车内沉思,不禁笑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皇后娘娘训诫了你?”
“没!是...是遇见了兴福公主。”林芸瑶将珍珠璎珞放入匣子,说道:“她说...说你爱看跳舞。”尾音渐弱,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凌清怔了怔,执起她冰凉的手安慰到:“没事,以后也不会再遇到,只管安心的做你的萧夫人。那些不相干的人与事,不必放在心上。”
林芸瑶怔怔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凌清在秘书省几日熟悉了各同僚整理的事项。
“王吏,”她声音沉稳,“明日起,你带十名书吏,先将神宗朝以来的边事奏疏按'辽金西夏'分目,用黄白青三色纸区分急务缓务。”见老吏面露难色,她补了一句,“若成此事,某自会向李尚书请功,你们皆有磨勘优例。”
十日后凌清捧着《边事索引试稿》站在枢密院值房外。尚书李邦的笑声透过雕花木门传来,夹杂着骰子掷盆的清脆声响——这位枢密使正与宾客赌茶,案头摆着新得的汝窑盏,盏中浮着尚未搅匀的茶沫。
"萧少监来得不巧,"李邦晃着金镶玉的骰子匣,眼角扫过试稿封面的泥金题签,“某正与客论及澶渊旧盟,你这索引就放那里,本官得空再观。”
凌清垂眸瞥见李邦指间翡翠扳指出声:“尚书大人这局,可是押的'天地三才'?”
骰子在青瓷盆里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李邦握着骰匣的手骤然收紧,翡翠扳指与金器相击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萧少监这话何意?”
“方才听闻骰声,三枚六点与两枚一点相撞,恰是'天地三才'的吉数。”凌清指尖划过案上汝窑盏,茶沫随着她的动作诡异地凝成三点,“若大人押的正是此数,这局该是稳赢。”
满室寂静中,宾客颤抖着手掀开骰盅,六枚骰子果然如凌清所言排列。李邦瞳孔骤缩,忽然仰头大笑,震得檀木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好个听声辨点!萧少监这手绝活,可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有趣百倍!”
凌清躬身时广袖轻扬:“家中行商,自小跟着长辈算帐听骰,单手摸牌。不过雕虫小技。”她抬眸望向李邦发亮的眼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狼毫留下的薄茧,“若大人不嫌弃,改日可指点晚辈几手赌茶的门道?”
李邦将骰匣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边事索引试稿》微微发颤:“明日戌时,带副好骨牌来!”
戌时三刻,凌清踏入李邦私宅时,檐角铜铃正被夜风摇得叮咚作响。绕过九曲回廊,穿过垂花门,内里传来的骰子声、谈笑声混着酒香扑面而来。李邦身着家常锦袍,斜倚在檀木榻上,见她进来,扬了扬手中镶金边的骨牌:“萧少监可算来了,就等你破这‘玲珑九连环’局!”
凌清抬眼望去,八仙桌上几副骨牌堆一起,牌面朝下乱做一堆。烛火摇曳间,她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骨牌,耳中捕捉着四周细微的声响,屏风后丫鬟斟酒时玉镯轻碰酒壶的脆响,还有李邦刻意放缓却难掩急切的心跳。
“大人这骨牌,实则是算术与谋略的较量。”凌清指尖在牌面间划过,忽然抽出“天牌”与“地牌”,“若以这两张为始,再按九宫格之数推演……”话音未落,她已快速翻动骨牌,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九副骨牌重新排列组合,不一会竟在桌面九副骨牌便按点数顺序码放整齐。
李邦猛地坐直身子,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好!好个九宫八卦推演法!萧少监这本事,当真是深藏不露!”他伸手拍了拍凌清肩膀,“你做个少监,实在屈才,以后就跟着本大人。”
凌清低头谢恩。
晨光初现,林芸瑶已立在厨房案前,小火慢煨着白粥。灶膛里的火苗跃动,映得她耳尖微红,不时掀开锅盖搅动,待粥底浓稠泛起鱼眼泡,便取来昨夜备好的鸡丝、瑶柱,还有切得如发丝般的嫩姜丝,逐一撒入锅中。
“夫人,您吩咐厨娘准备就好,何苦亲自下厨?”丫鬟红袖在一旁忍不住轻声劝道。
林芸瑶唇角漾起温柔笑意:“厨娘的手艺虽好,到底少了些心意。”林芸瑶望着锅中逐渐浓稠的粥羹。“差不多了,我先盛起来,带下萧大人起来喝正合适。”
当凌清被诱人的香气唤醒,来到餐桌前,看到林芸瑶眉眼含笑,温柔地说:“凌清,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凌清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粥和小菜,无奈的说:“芸瑶,不必每日准备早食,我起的早,路上随便吃点就行。”
“我母亲说早食吃好,一天都有好心情。你瞧这姜丝,切得太粗会抢了鲜味,太细则没了嚼头,旁人哪里知道这些讲究?”林芸瑶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嗯,一起吃!”凌清拉着林芸瑶坐下。
凌清拉着林芸瑶坐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被热气熏红的手腕,触到一处浅淡的烫伤痕迹。“怎么弄的?”凌清捏着她的手凑近细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林芸瑶慌忙抽回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不过是煮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已涂过药膏,不打紧的。”
瓷勺舀起一勺粥,鸡丝的鲜嫩裹着瑶柱的咸香,姜丝的辛味恰到好处地勾出鲜味。凌清刚咽下一口,便见林芸瑶托着腮,目光亮晶晶地盯着她:“可还合胃口?明日我想试着做蟹粉狮子头,母亲说你喜欢吃......”
“不用,如此辛劳。”凌清突然打断她的话,“这样日日亲自下厨,再烫到手,以后都要糙成老妪了。”林芸瑶听闻被呛得轻咳。
凌清无奈地抽出帕子,替她擦拭嘴角,动作却在触及柔软唇瓣时微微一顿,收回了帕子说道:“等下次沐休同我去相国寺吧,听说新来了西域画师,你喜欢画画,可以去看看”
林芸瑶眼睛一亮。“我听闻西域画师善用矿物颜料,画出的佛像衣褶都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怎得如此高兴,看来是真的喜爱画。”看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唇角不自觉软了几分。
“倒不是”林芸瑶声音突然又黯淡下去:“小时候随父亲巡查水患,他案头的水利图纸比画卷更让我着迷。堤坝走向、沟渠分布,那些用墨线勾勒的线条里,但是总觉得画和实景还少了些什么,听说西域画师写实,便想去瞧瞧。”她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得像飘进风里的絮语,“可父亲总说,女子该学的是针黹女红,这些图纸对她无用。我就自己有时候偷偷的画一些。”
凌清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灼灼:“谁说无用?如今黄河决堤、江南水患频发,若能将你所见所学绘成图卷,标注地势高低、河道淤塞之处......”
凌清继续说:“我书房有《汴河疏浚图》你要喜欢得空去看看。”
林芸瑶怔怔地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她从未想过,自己随口一提的痴念,竟被她如此郑重地接住了。那些年被父亲斥为"无用"的欢喜,此刻像沉在河底的珠玉,被她一句话便打捞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