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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要允许有人 ...

  •   回程的面包车没开窗,安永穗被自己身上的味儿熏得直皱鼻子,但不好意思开口叫人把窗户摇下来,车上还坐着二组三组的同事,人家嫌弃的眼神已经够明显了。

      她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拖把杆横在膝盖上,杆子上的大酱擦了大半,但那股发酵过的咸鲜气还是往车顶棚上钻。

      温妤坐在前面,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有人递了瓶水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手还在轻轻抖。安永穗从后视镜里偷看她,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的时候眉心拧了那么一瞬。

      安永穗垂下眼,有点局促,也有点愧疚,更满心都是对前面那个人的担忧。

      大概离警局还有两公里左右遇上了个红灯。安永穗举手打报告“我先撤”

      她跳下车绕到车尾去拿自己的滑板——那是一块两轮的、带手扶杆的滑板车,不知道她从哪儿淘来的,板面上贴了两张柴犬贴纸,扶手上还系着平安结,风吹日晒的,红绳都泛白了。

      这是她通勤最省心的代步工具,从地铁口到警局那段长路,踩着它两三分钟就能到。

      安永穗把滑板往地上一搁,单脚踩稳板面,手扶住杆子,小腿一蹬,顺着路边稳稳滑出去。风迎面扑来,总算吹散了一点闷在鼻尖的酱味,也吹散了车厢里那种让人坐立难安的窘迫。

      身后传来同事笑着喊她:“小安你滑慢点儿,别再一头摔着!”

      “知道了!”

      安永穗没回头,耳朵根却唰地红透。

      心里乱糟糟又软乎乎的。

      她知道大家刚刚看她的眼神有多嫌弃,也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出“大酱擒凶”荒唐又滑稽,换谁都得忍不住笑话两句。

      就这还是她抠破脑袋才从《玉枢经》里“参悟”出来的,真要是让殿上三清知晓,后人把正统雷法典籍掰扯成这番离谱用法,怕是要提着拂尘从法坛走下来,当场追着她狠抽上几帚。

      可她不后悔。当时张铁军要冲去闹市区,一旦伤人后果不堪设想,她手边只有这根拖把,也只有这缸酱入了眼……

      想必祖师爷会原谅她的。应该吧。

      她踩着滑板一路往前滑,心里默默念叨:罚就罚吧,丢人就丢人吧。只要温队长没事,只要抓到人,怎么着都行。

      ~

      到警局门口的时候,正赶上一楼大厅的门敞着通风,凉风从里面灌出来。她刚准备停板进门,还没抬脚,就被大厅里的指导员一眼指住。

      “安永穗!”

      “到!!”

      “你,站外头。”

      “啊?!”安永穗猛一个激灵,用鞋底狠狠蹭地紧急刹车,尾轮后面冒出一阵黄烟,堪堪在离大门十米的地方刹住了车。

      见她立定,指导员站在大厅里面,手里捏着蓝色文件夹,隔着玻璃门朝安永穗摆了几下:“我说,站远点,去那棵冬青旁边,散了味再进来。你这一身……抓人去了还是腌人去了?”

      指导员闻着迎风送来的咸酱子味,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一起,他捏住鼻子用文件夹呼呼扇风“你那根‘金箍棒’也放……哎别,等开外会赶快去洗!”

      “哦。”安永穗一手拽着爱车一手拎着宝器,退到指定地方,腰挺得笔直。

      正午的太阳晒得冬青叶子油亮亮的,她站在叶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然后把自己熏得皱了一下鼻子。确实够味儿的……

      大厅里有人在笑。安永穗看见温妤从医务室走出来,步子还是轻飘飘的,直直拐进走廊,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安永穗的目光黏在那道背影上,一点点跟着消失在转角。心里酸酸的,有点委屈,有点被冷落的涩。

      可下一秒又莫名踏实下来。至少温队长能走路了。

      安永穗蹲在冬青树底下,百无聊赖的用鞋尖碾石子玩,滑板车靠在她旁边的树干上,褪色的平安结被风吹得轻轻晃来晃去。

      又过了五分钟,老周从里面出来,远远地抛她一根奶油老冰棍儿“王指导员让你先吃着,屋里准备开会忙着呢,先等等。”

      安永穗道了谢,咬着冰棍儿继续和石头较劲。

      没过多久,大厅侧面的窗户被推开,一根长线牵着小喇叭架在窗台上。滋啦的电流杂音过后,指导员的声音轰然落下:“喂喂——咳咳,行了,安永穗,别蹲外面了,起来听着。”

      安永穗立刻咬着冰棍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上学时被老师拎到门口罚站的学生。

      喇叭里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指导员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事儿,先说不好的。张铁军从你们眼皮底下蹿出去,二组三组调度拖沓,配合不到位,责任我回头单独清算。至于温妤——”

      话音一顿。

      “温妤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下次出外勤,身体不适提前报备,不许硬扛。”

      喇叭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还有一声压抑的轻咳。

      “安永穗。”声音又响起来,“在任务中擅自使用非制式——姑且称之为武器——造成现场混乱及群众围观,影响市容,扣五十。”

      安永穗站在冬青树底下,把冰棍儿咬碎的那块嚼了嚼咽下去,没吭声。

      “但是,”指导语调一提,“追捕过程中及时阻拦嫌疑人二次逃窜,阻止其冲入人流密集区域,临场处置有效,配合团队成功控人。张铁军高危逃犯,多次脱逃,本次抓捕顺利,记有效嘉奖,奖励三百。”

      喇叭里安静了两秒。

      “……扣五十,奖三百,一共二百五。”

      楼下大厅里有坐班的同志憋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安永穗站在日头下,耳根红得发烫,她咬着冰棍,心里自我调侃: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好歹不是纯罚。能立功,能护住人,够了。

      下一秒,温妤的声音透过电流杂音传出来,轻哑的却字字清晰。

      “周指。”

      “嗯?”

      “您觉得这个数……吉利吗?”

      喇叭里骤然一静。

      两秒后,指导员哭笑不得地叹一声:“嗐!吉利不吉利都是规定,你少给她打圆场。还有你温妤,膝盖伤去医务室看过了?”

      “看了。”温妤淡淡答。

      安永穗站在冬青树底下,冰棍儿棍还咬在嘴里,突然就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尖还红着,眼眶里那点潮气还没干透,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喇叭里还在说什么调度流程啊报告格式啊,安永穗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悄悄打定主意,等会议一结束,就守在门口堵温妤。这次可不能再哭了。

      ~

      会议室的椅子被推回桌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静静坐在原位,看着队里众人陆续收拾笔记、散场离开。喧闹一点点褪去,偌大的会议室渐渐空旷,最后只剩下她,和依旧倚在窗台边低头翻手机的周指导员。

      指导员收起手机揣进兜里,抬眸看向她“膝盖去看过了?”

      “看过了,没事。”温妤轻声答道。

      “胃呢?缓过来没有?”

      温妤没有接话,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算作沉默。

      周指导无奈叹气,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温妤,我说句实在的。你这状态不行。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队里给你批的心理咨询名额,你一次都不去。”

      “忙。”她言简意赅。

      “忙永远不是硬扛的借口。”周指导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今天要不是安永穗在,你自己来做个战术评估,以你当时那个状态,压得住场面吗?”

      温妤垂着眼没说话。窗外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薄薄的。

      指导员又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你跟小安也说一声。我那会从窗户里往外看,她蹲冬青树底下吃冰棍儿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毕竟是刚毕业的小孩,心思重。”

      桌沿叩动的指尖,骤然停住。良久,温妤低应:“知道了。”

      她缓缓起身,将椅子无声推回桌底。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周指导最后的叮嘱,声音不重,却字字落在心底:

      “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你也学学,该让人靠近,就让人近一回。”

      温妤脚步未顿,没有回头,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温妤没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

      楼梯间空荡,脚步声一步步往下踩。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大厅玻璃门外面有个影子贴着门框边站着,鬼鬼祟祟的,像只想进屋又怕挨骂的大型犬。

      安永穗没进去,就站在门外侧,手扶着门框,脚尖冲外,仿佛预备着随时要撤。看见温妤从楼梯口走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那半步迈出去,又猛然刹住,大概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大酱残余的味儿,慌乱后退了两步,乖乖回到门外的台阶下面去。

      “温队!”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儿哑,“你没事吧?周指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骂你了?他要是训你你就往我身上推,反正我今天已经被扣五十了……再扣也无所谓!”

      “他没骂我。”温妤停在门里面,隔着那扇玻璃门静静地望着她。

      安永穗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脸上的表情确实像指导员说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刚才应该偷偷用袖子抹过,但没抹干净,眼角那儿还留着一点细碎湿润的泪光。

      温妤推开玻璃门走出来。

      安永穗立刻又往后缩了半步,慌忙抬起胳膊挡住自己,一脸局促:“别别别温队你先别靠近我!我身上味道还没散呢!刚才食堂阿姨路过都说我像腌了大半年的酸菜。”

      温妤见她如此慌张无措的模样,轻声岔开话题:“那家常熟东北菜馆老板,没为难你吧?”

      安永穗一愣,然后想起来:“哦!没有没有!他人特别好,都没让我赔!他说张铁军之前总去店里偷东西,蹭吃蹭喝,骚扰客人,他早就恨得牙痒了,今天抓到人,他开心得不行,还硬要塞我一袋酱骨头。”

      “当然,我严守纪律,没拿,踩着滑板一溜烟跑回来了!”说到这里,安永穗微微扬起下巴,身后看不见的尾巴快活地左右摇晃,得意劲儿都快要写在脸上。

      温妤低头,目光落在她脚边那辆滑板车上。手扶杆上的平安结在风里悠悠地转,板面上的柴犬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这个,天天滑?”

      “早高峰太堵了,小电驴都开不动,我…不会自行车就滑这个。”

      她说得急,又怕自己身上的味儿冲到温妤,说话的时候脸微微侧着,像是怕自己呼出的气都能把队长熏着。

      温妤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指导员那句“该让人近就让人近一回”。

      “安永穗。”

      “到!”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安永穗一愣。脚底下那块滑板车被她踩得晃了一下,手扶杆上的平安结又转了一圈。

      “……那,那我过去?”安永穗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

      温妤没说话,也没躲。

      得到默许,安永穗又往前挪了半步,她身上的味道确实还在,但温妤没皱鼻子。

      “下班之后有安排吗?

      “没有。有什么吩咐。”

      “请你吃饭。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闻言,安永穗眼睛倏地亮了,连忙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谢温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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