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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拖把杆子沾 ...
正午的日光毒辣滚烫,透过刑警队食堂的玻璃窗倾泻而下,把廉价的塑料桌布烤得微微发热,浮起一层燥热的光晕。
安永穗坐在温妤对面,指尖夹着竹筷,将餐盘里肥瘦均匀的红烧排骨拨到对方碗中。筷尖轻点油亮的肉块,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软意“温队,你又没好好吃饭吧?今天补点。”
温妤垂眸看着自己餐盘里,土豆丝和凉拌黄瓜上突兀点缀的荤腥,没有动筷的意思。
昨天晚上惊恐发作,她强撑着把劳拉西泮干咽下去,之后不知是睡着还是昏死的迷糊了几个小时,再睁眼就是四点多。
早上空腹灌下的半杯黑咖啡,此刻还沉甸甸坠在胃里,翻涌着酸涩的空茫,像一团浸透酸水的棉絮。
“吃了。”她说,声音干涩,毫无说服力。
安永穗当然不信,眉眼微蹙,一副我心知肚明但不拆穿的了然模样,低头扒了两口白米饭,糖醋小排的酱汁都沾到了脸颊上“今天食堂阿姨做的辣炒年糕特别好吃,要不……”
“121403安永穗。”
“到!”
温妤看她下意识挺直背的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吃你的饭,不用管我。”
“啊……是!”
安永穗耳尖唰地烧起一层绯红,连忙低下头扒拉餐盘里的饭菜,不敢再贸然盯着温妤的动静。
温妤看着她笨拙欲盖弥彰的模样,沉默几秒,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脸上有酱汁,擦一下。”
一个月了。从安永穗分到她组里那天起,那双眼睛就亮晶晶地跟着她转,像养了只总想叼骨头来讨好她的小狗。事事惦记,直白又热烈,甩都甩不开。
温妤多数时候只能忍着不发作。
一来,她们是上头钦定的固定搭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把气氛闹僵。二来,安家在本地话语权极重,警局上下都要给几分薄面。这孩子不谙世故,带着一身的赤诚闯进来,满心满眼都只粘着她这个冷冰冰的直属队长。
那日深夜夜勤。温妤独自处理完一桩棘手的纠纷,拖着一身疲惫赶回警局时,远远就看见安永穗站在晦暗的光影里,头上傻乎乎扣着个软乎乎的毛绒小顶帽,手里照旧拎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旧木拖把杆,笔直站得端正。
看见温妤的瞬间,她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认真的执拗“温队,院里路灯坏了,这边太黑了,我在这儿等你。我怕你……怕黑。”
温妤当时脚步一顿,她彼时依旧没说什么软话,也没有应声动容。
“温队,”安永穗压低声音,试探道“你手在抖。”
温妤垂眸落下视线。纤细的指尖握着筷子,无意识地在餐盘边缘轻轻磕碰,细碎、急促的震颤
她默地将手收回桌下,五指收拢,拇指狠狠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行摁下震颤“没事,抻到了而已。”
安永穗没再说话。但她把自己那碗热汤一点点的极清的推到温妤的面前。
警铃尖锐的声响,就在这一刻骤然炸开。
食堂里所有人应声而动,筷子碰碗的脆响里夹杂着椅子腿刮地板的闷声。温妤已经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只袖子还没套上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东街老菜市,目标张铁军。”来传话的同事喘着气,语速飞快“抢劫惯犯,线人刚报的,他昨天从临市窜过来的,身上可能还有一起抢劫案。”
安永穗抄起靠在墙角的拖把杆,那光秃秃的木杆子在她手里像个活物,被她甩到肩上扛着,像扛了把比她自己还大的剑。
“走。”温妤的清冷声线落下,人已然快步踏出食堂。
安永穗跟上去,三两步跑到她斜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食堂窗子斜进来,把小姑娘年轻的脸照得发亮。
温妤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道担忧的视线,将所有脆弱与不适尽数藏敛。
~
面包车颠了四十分钟,老菜市已经拉起了外围警戒线。但张铁军比他们想的狡猾,队伍刚抵达现场,调度消息便即刻传来“嫌疑人早已从菜市南口突破盲区逃窜,正朝着人流量繁杂的商业街方向亡命奔逃。”
温妤站在车里盯着车载调度屏,耳麦里各路声音叠在一起,纷乱不休。她语速平直稳定得像条绷直无波的线。
“二组封锁东侧小巷,分段拦截;三组包抄西侧沿街商铺后门,隐蔽待命,禁止在主干道暴露行踪。四组……”
话音骤然顿住。
她指尖下意识按住耳麦,呼吸微滞,沉默了短短两秒。
副驾的安永穗心头一紧,当即回头。
细碎天光透过车窗缝隙落在温妤脸上,本就冷白的肤色愈发泛出一层透明的惨白,薄唇紧抿着,忍下倦意与痛感藏得极深。
不过瞬息,温妤便压下身体翻涌的不适,沉声补完指令:“四组驻守商业街北口,故意留出缺口诱敌。”
她抬手摘下耳麦,抬眼看向安永穗,语气利落干脆:“你跟我走。”
安永穗拉开车门的时候,温妤依然侧身掠过去,步子极快依旧是雷厉风行的模样,可她能看出来温妤脚下隐隐发飘,像踩在一团绵软悬空的浮尘之上。
正午的商业街热闹喧嚣,人流攒动,正是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
慌不择路的张铁军一头扎进狭窄后巷。巷内杂物堆砌,废弃啤酒箱,密封泔水桶错落堆积,恶臭满盈,路面凹凸泥泞,每一步奔跑都磕磕绊绊,拖慢了他逃窜的速度,也阻碍了刑警队的追击。
安永穗的靴底挂糊了一层烂泥油污,张铁军还在边跑边把沿路的物品拽倒增加障碍物,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警校那会,参加五公里障碍跑。
障碍跑只是累,但在跟垃圾场一样的巷子里追人是物理和精神双重攻击,有几次她和张铁军的距离极近,随着他的跑动,鞋底的烂泥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的糖醋小排都在往喉咙上顶。
她强压着剧烈的反胃感,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把几度涌上喉头的干呕压了回去,眼神死死锁定前方逃窜的人影,半步不肯松懈。
追至巷口,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温妤身形骤然停驻,单手扶住冰凉的墙面,克制地喘了口气。短促的抽气声极轻,却清晰落进两个身位前安永穗的耳中。
安永穗脚步微顿,心口轻轻一揪,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太懂温妤的骄傲。这位向来万事自持的温队长,最不愿被人窥见狼狈的模样。若是此刻回头关切,只会让她强行难堪,对抓捕更没有一点帮助。
“温队!我去追他!你殿后!”安永穗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剧烈奔跑劈得厉害,音调拔高了几度微微发颤。
说罢脚步一踏再次提速冲了出去。
张铁军跑进了主街。
两边餐馆林立,招牌红红绿绿地挤着,桌凳占满了人行道,往来食客的谈笑声,喧闹声轰然交织,张铁军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军绿色外套,撞开几个挡路的行人,在一片骂声中逐渐混入人群。
安永穗的呼吸早已彻底乱了,粗重急促地灌进胸腔,双腿灌铅似的抬不起来,再不追上他就要逃跑了,可是体力也已经濒临极限……
就在她跨步拐过街边摊位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温妤拖着发虚的脚步,从侧面巷道快步穿插包抄,姿态带着难以掩饰的滞重,却依旧凭着刑警的职业反应,抢在逃犯的前路截停,硬生生用单薄的身形封住了对方所有逃窜的出口。
温妤在张铁军面前站住。
“别动。”温妤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被逼至绝路的张铁军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仓皇扫视左右,见前后被堵死,眼底迸出凶光,猛地侧身,狠狠朝着温妤的方向冲撞压去。
安永穗瞳孔骤缩。
她清晰看见温妤抬手出扣,是教科书般精准利落的擒拿手势,指尖精准锁住对方小臂,手腕顺势翻转。
可张铁军身形魁梧壮硕,体格整整大她一圈,蛮力惊人。他奋力猛地抡开臂膀,巨大的惯性直接将单薄的温妤狠狠带偏。
下一秒,他腾出的拳头裹挟着全部蛮力,毫无留情地狠狠砸怼在温妤的腹部!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隔着三米距离,清晰刺耳地砸进安永穗耳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温妤弯折身体的模样,像一根紧绷至极致、早已不堪重负的弦,骤然从中折断。
清脆的双膝磕碰声骤然响起,她直直跪在坚硬的人行道方砖上,瞬间蜷缩成团。
“温队——!”
安永穗的声音瞬间彻底劈裂,凄厉地撕破街市的喧闹。
喧闹拥挤的街边,人群已然团团围拢,温妤大半张脸被人群遮挡,唯独露出一截脖颈与苍白额角,她的指尖攥着几片白色药片,颤抖着艰难地往唇边递送。
不等安永穗冲上前,那道虚弱沙哑的吼声,硬生生穿透嘈杂人声,狠狠砸过来“121403!别管我!追上他!!”
字字撕裂,倾尽余力。
安永穗浑身一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酸涩的泪水死死堵在眼底,又被硬生生逼退。她想跪下去护着那个人,又想追上逃犯将人狠狠制服,两难的崩溃几乎将她撕裂。
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温妤那双忍痛疲惫的眼。
掌心紧握着那根家伙事,她喉咙发紧,榨干最后一点力气追上去,方才的搏斗延缓了他的逃跑速度。
他逃不掉了。也不可能让他逃跑。
体力上硬碰硬,她深知自己比不过那个人高马大的亡命徒。就在僵持的瞬间,儿时的记忆翻涌上来。每每临睡前,奶奶总会坐在枕边,低声诵读道经的字句:
夫道者,以诚而入,以柔而用。以灵巧的方式施展功用,而非一味刚猛强攻。
安永穗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对策,事后细想极其荒诞的对策,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看了看那家东北菜馆门口摆着个大酱缸,泥封掀了一半,暗红色的酱面油亮亮的。
冲过去,把那根拖把杆直直往缸里一捅,搅了两圈,杆子带着黏稠稠,黑红红的大酱被拎出来,酱汁滴滴答答往地上淌。
张铁军已经在人群边缘了。安永穗那根挂满大酱的拖把杆挥起来的瞬间,酱汁甩出去一道弧线,有几滴溅到旁边食客的衬衫上,但更主要的是糊了张铁军一后脑勺。
脑后冰凉的黏腻迫使他去摸,结果沾了满手的黑黢黢的不明液体,他回头看一眼。
一个毛丫头拎着快和她一般高的拖把杆,挂着不明粘稠物味道熏人,一手掐着剑诀一手钳住杆子朝自己猛冲过来。
张铁军的脸色由红转成灰白,眼睛瞪得快要脱眶,嘴巴张开又合不上,整个人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一样往旁边一弹,步调已乱,一头扎进了旁边公厕的墙角。
安永穗追上去,拖把杆抡圆了砸在他后脊梁上,大喊一声,去你大爷的!那人不躲,手胡乱挡着脸,腿弯被杆子一别,整个人扑在公厕门口的地上,开始干呕。
“妈的……你们刑警——”他边呕边朝后指,“你们泼——大粪——”
安永穗站在他身后喘气,酱汁顺着拖把杆往下淌,滴在她运动鞋鞋面上“双手抱头蹲好!再跑就怼你嘴里!”
她回头,人群散开了一条缝,温妤还跪在那里,但姿势从蜷缩变成了撑着地面半跪,侧脸对着这边。
安永穗清清楚楚看见,温妤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是压不住的、极浅的笑意,无奈又纵容,像被她这一通荒唐莽撞,却大获全胜的操作悄悄逗乐了。
但那个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塌回了苍白的疲惫里。温妤低下头,肩膀耸动了一下,手还按在腹部,指节攥进夹克布料里。
在看着前来增援的队友给戴上手铐后,安永穗拖着那根淋淋漓漓淌着酱汁的拖把杆,缓步折返。
她在温妤身前蹲下,伸出那只干净未沾酱的手想去扶,但终究怕碰疼她又轻轻缩回去。
“温队,”她嗓子还是劈的,“药吃了吗?”
温妤没抬头,但点了一下。
有群众递过来一包纸巾。安永穗接过去,抽了两张,小心翼翼地擦温妤膝盖上蹭的灰。
温妤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记得赔人家的钱。”
声音很轻,哑哑的。
“嗯。”安永穗用力点头,鼻腔堵得发酸,声音闷闷沉沉的,带着全然不计代价的执拗,“赔十缸大酱都行。只要你没事,怎么赔都行。”
首先我不是地域黑,我就是辽宁的东北的,其次我不爱吃大酱
而且这个“大酱”不是你们大多数人吃到那个甜咸的或者是纯咸的类似豆瓣酱黄豆酱的那种(但是文中的那个是甜咸的黄豆酱,为了观感什么的)
本人特地问了家里上一辈和上上一辈,他们一致评价:吃不惯。臭。像那个啥玩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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