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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永远无法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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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门被重新推开的声音。
王德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木托盘。一碗白饭,清寡的萝卜汤,零星几块排骨,饭菜还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托盘倾斜,清汤寡水的饭菜尽数泼洒在地。萝卜碎块,肉骨滚落在冰凉的地砖缝隙之间。
什么血呼呼的一团蜷缩在墙角。似乎是个人形,衣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质地,都是干涸变暗的旧痕,那些新鲜的液滴还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延伸。
血水肆意漫过眼窝,厚厚血痂凝在眼皮表层,彻底封死了视线。她睁不开眼,只能凭借眼缝里残存的一线微弱光影,艰难辨认出门口伫立的人影,是王德水。
“……王。”
“我没有力气……我讲……你写。”
王德水的嘴开合唤着什么,但安永穗耳边一片轰鸣,所有声响都隔着厚重的血与黑暗,她只能极其艰难地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清,也撑不住了。
他迅速从口袋摸出一截短小的铅笔头,又展开一角不知何时撕下的包装纸,蹲下身将纸面平铺在膝头,笔尖抵在纸上待她口述。
“她…控制不住了……她把我当成了琳琳…已经完全分不清了……她叫我的名字叫我林林……然后又说我不是……”
喉头的伤口与剧痛反复,血顺着口鼻倒灌回肺里,肺血咳不出喘气带着哨音,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才能发声。
“她随时杀了我……她会在下一次……她没有时间了……你们也没时间…铁门没有监控…情报……只能到这。”
声音逐渐被粗重的呼吸盖过,心底反复盘旋的名字,执拗地辗转唇间。
温妤,温妤
告诉温妤……我……还活着……
覆在眼睑上的血痕缓缓收拢,她又陷入了一番昏迷。
安永穗的声音还在乱飘。
我想死。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那天跳下去了,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
温妤,我好疼。我好想她。
“……知道了。我会带出去。”
“紧急撤离,救援很快就到,你再坚持住……”
他仔细折好那片载满情报的纸,收进胸口最贴身的口袋。
监控室的光线比房间内更加幽暗压抑。
桌面上堆叠着几台老式监视器,冷白均匀的荧光在昏暗密闭的房间里弥散开来。
高瘦男人慵懒地靠在椅背,指尖轻搭桌沿,指腹摩挲着桌面经年累月沉淀的痕迹。
目光锁定屏幕边缘那道匆匆移动的身影。
王德水的步速明显快于平日。
短促的步幅,加快的行走节奏,所有细微的反常在他的视野下无所遁形。
一遍,又一遍。
最终,他将画面精准暂停在背影脱离监控范围的瞬间。
他拿起桌面那台无任何标识的私用手机,开盖,拨通。
电话接通,无半句寒暄。
“计划提前。货明晚转移。”
不等那头应答,他径直挂断。
屏幕依旧定格在空荡荡的走廊转角。男人起身,踏入昏暗的长廊,踩着一贯规整沉稳的步伐,穿过灯管冷白的光影,朝着院中那棵枇杷树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在院中多停留,径直推开后厨侧门。
王德水正蹲在水槽边冲洗一只搪瓷盆,水声盖住了开门的声响。他没有回头,直到那道力道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从水槽边拖离。
那只搪瓷盆从他手里落下,哐啷啷地转了半圈滚到槽柜缝隙里。
再抬起头,冰凉的金属枪口对准了眉心。
王德水被带到了后院那间平时用来存放杂物的房间里,水泥盒一样的房间没有窗户,一盏半亮不亮的电灯挂在天棚上明灭。
男人立在他的身前,肩膀宽阔得压下来一片阴影“你今天去送饭的时候,干了什么。”
王德水没有回答。
“你碰了什么,说了什么,看了什么。”
王德水的双手被胶带死死反缚在身后,骨骼被迫拧成扭曲不自然的弧度。两名身着纯白罩袍的男人一左一右将他按在原地。
“送饭。收碗。回来了。”
老他没有再问第三遍。
拍拍手,身后的白袍手下立刻上前递来一支玻璃针管,管中注满了蜜色的药液,针尖锋利雪亮,凝着致命的寒意。
“我从不信什么神佛鬼神,因果报应的空话。你以为我忌惮那所谓的□□?”
“一群被洗脑的傻子,”他推动注射器,一点深色液体溅落“听话的就留下来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些穷追不舍的警察。”
“没用的,根本活不了多久。悄无声息死在暗处连块墓碑都配不上。”
他抬眼锁住王德水紧绷的眉眼,笑意森冷“你现在硬撑,和那些送死的傻子有什么区别?死守的情报、护着的卧底,最后只会和他们一样,落得白白送死的下场。”
针管被随手丢给身侧手下。
“但是说到底,你不一样,你还有用,所以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更‘清醒’的活着。”
黑暗里,沉坠的力道骤然落下,伴随着破空声,撕裂声。
王德水闭着眼,任由剧痛贯穿四肢百骸。他不再做任何挣扎,也不发出半点声息。
“你们几个,去告诉颜姐,让她先审审身边那个。”
……
走廊尽头那扇门。
颜君坐在床沿,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怀中人的脸。
她深陷昏迷,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气若游丝,满身血污与交错伤痕一层皮肉贴着骨,破败得让人心悸。
男人伫立在门口,指缝间还凝着未干的猩红,是方才刑讯留下的血色。
颜君望着那抹刺眼的红,心底沉沉下坠“你审他,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男人嗤笑道。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如果不是我提点你,你是不是还要那么死心塌地,被这个小丫头耍的团团转?”
“颜君啊颜君——你还是真是蠢啊——”
“不过蠢也有蠢的好处,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把她弄成这破烂样子了。”
厌恶,愤怒,后悔。铺天盖地。所有辩驳尽数被碾压成一句闷在喉咙沙哑的呻吟。
半晌,只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她做梦做得太久了,久到早已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泡影。
她要的从来不是林爱矞,不是任何一个顶着相似眉眼的替代品,她穷尽半生疯找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只有王林。只有她。
她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那些刑具,把它们逐一放在床边的桌面上,每一个都熟悉。
经年累月里,她曾拿着它们,找过无数个眉眼相似的女孩,她们都有几分像琳琳,又终究半点不是琳琳。
她们挑食,有自己的喜好与脾气,她们懂得太多世俗人心,不够纯粹通透,她们会争会怨怼,会生出杂念,不够干净,不够听话,不够像她记忆里那个纯白无瑕的孩子。
所以她们都死了。
一个个顶替上来,又一个个被她亲手送走。
有的被绳索勒断气息,在窒息的绝望里凋零,有的被灌下毒剂,脏器衰败,有的被注射错乱的药物,在幻觉与剧痛里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她们是她偏执的寄托,是她无望的弥补,却没有一人能抵得上她心底死去多年的那道旧痕。
久而久之,所有相似的面孔都凋零殆尽,只余下满手刑具,满身罪孽,还有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旧梦。
她捏起一柄泛着冷光的金属刑具,寒意刺骨,终于转身,看向床角那具奄奄一息的人影。
这一次的人,最像,也最易碎。
女孩陷在深度昏迷中,一身白衣早已□□涸发黑的血痕浸透,月光从窗帘缝隙斜斜漏进屋内,落在她单薄的身体上,把肩颈那些还在慢慢渗血的伤口照得分明。
颜君高高抬起握着刑具,手腕却滞在半空,她下不去手。
她是真理的侍者啊。她本该恪守戒律,听从命令,完成审判。
可床角蜷缩着的这个人,是她失而复得,最疼爱的孩子,是她找了一辈子的琳琳。
她带着近乎癫狂的祷告:
求求真理,求求你不要带走她。
就算是我做错了许多罪孽深重的事,所有惩罚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就好。
不要惩罚这个孩子。
我不想再这样做了,我不想再举起刑具,不想再动手,更不想再杀人了。
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疯狂地撕开所有伪装,在意识里面嘶吼。
不。
哪里有什么真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吗?
倘若真的有,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人一遍又一遍地受苦,若是根本就没有神,命运又为什么偏偏精准地盯上了她。
这个冰冷的世界从来没有赠予过她半分温暖,没有给过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没有还给她年少的时光。
却贪婪地掳走她仅有的念想,掳走她的琳琳,掳走她好不容易抓住的光。
两种声音撕扯着她,那只握着刑具的手,无论如何,都再也没有办法往下落下。
刑具在掌心慢慢变重、变沉、变冷。
最后,她泄尽了全部的力气,将金属器具扔放回桌面,它敲碎了她的伪装,也敲碎了十年来由她亲手缔造的梦。
颜君垂着眼,颤抖着重新拾起那支被搁置许久的棉签,蘸上碘伏,湿润的棉头落在女孩肩胛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自知生如蜉蝣,每一处都外渗着肮脏的血,背上命运的索链像初生的婴儿那样跪伏在滚烫的大地上,只求有不必再寻,不必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从指缝之间消散。
只是这样的一天,大抵永远都不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