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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方言口音破 ...
温妤闭上眼睛。
泪没有声音。那些温热的水痕沿着她低垂的眼睫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
画面变得真切。枇杷树下,颜姐弯腰抱住琳琳的身影,少女仰起脸,轻声问出那句“你会活很久吗”
一边是坠入深渊,不择手段的疯子,一边是尚未长大,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她看见的是一个杀人的恶魔,也看见了另一些东西。
一个稚嫩的孩子曾经被按着头跪下去,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咽进喉咙里,又独自蹲在月光下,用剪刀把那些她认为肮脏的部分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上剥除。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同样被遗弃的小孩。她用她仅存还没有完全腐烂的部分去爱那个孩子,给她种枇杷树,给她起名字,把她所有的干净和温暖都掏出来递进那双不谙世事的手心里。
可命运终究是一场无解的悲剧。
她亲手捧起的光,最终被自己亲手碾碎。无数个月夜,她抱着毫无生机的躯体枯坐树下,将脸颊贴紧冰冷的发顶,一次次掩埋,一次次掘出,偏执地确认这份唯一的归属,用自我折磨的方式,填补自己彻底溃散的人生边界。
泪水源源不断坠落,温妤终于抬手,指腹轻轻拭过颧骨。
她清楚,罪无可赦之人,必须伏法。
颜姐一手扶植起“真理天堂”这颗毒瘤,无数家庭因此分崩离析,无数人被碾碎人生、夺走性命,她的父母,还有嘉禾无一不是拜这邪教所赐。
她本该愤怒。
她想像世人那般泄愤,恨不得将这群人钉在耻辱柱上,哪怕挫骨扬灰,也难抵他们造下的滔天罪孽。
可她不能。
心底翻卷着滔天恨意,而眼底却沉沉压着一片悲悯的苍凉。
根深蒂固的创伤不会随着落网消散。往后每一个枇杷成熟的时节,每一缕落在树根的月色,那些深埋岁月的旧痕,依旧会无声翻涌,反复印证这场贯穿半生的悲剧。
台灯的柔光静静笼罩纸面,温妤将几页日记放归原处。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把安永穗带回来。
赶在颜姐彻底将安永穗复刻成第二个琳琳之前,把她的爱人带回来。
……
午后的警局会议室安静肃穆,温妤靠窗静坐,笔记本平铺在桌面,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沿街叫卖的声响。
从街道方向传来的,透过扩音器放大后有些失真,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一句话里调子七个拐“郑棕临连嚟糕了啊,三咂的山吆的铛天现做的昂——”¹
嚟糕²
两个字的音调起落和那段二十八秒音频里的“嚟糕”分毫不差。
会议的一切声响骤然归零。
耳边指导员的战术分析、汇报人员不间断的陈述尽数褪去,偌大的办公室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
口音,一样一样口音,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口音。
温妤双目一空,她猛地起身。椅脚狠狠蹭过冰凉的瓷砖,拉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办公室所有人齐齐抬头,满脸茫然地望着失态的她。
老周正抱着文件走进会议室,听见那声响抬起头来,看见温妤已经快步往门口冲,身上长风衣的下摆被快步带起,狠狠甩在身后。
老周被撞得侧身避让,怀里一沓资料脱手散落,纸张翻飞着撒了满地。
他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温队!你哭啥了啊?到底咋的了?!”
老周跟着办案那么久从来没见她这么激动,他心底升起一阵做贼般的心虚,她是不是全都知道了?知道他们瞒下了血书那件事,还有安永穗断联失踪……
我的天老爷,可别冲动啊我的温队长。
满屋子的人还跟2G信号网一样脑袋上转圈加载,老周气不打一处,又急又慌就快跳脚了“愣干什么追啊!!!”
眼看温妤已经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老周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跟了出去,屋里的队员终于回神,接二连三起身跟上。一行人步履推开临街侧门,尽数涌入喧闹的街道。
一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老大爷正蹬着一辆二八大杠,扩音器挂在车把上,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叫卖声。
老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时,温妤已经踩着石阶往下奔出两步。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远处那道灰绿色的身影正迎着午后的日光朝着街口的方向挪动。温妤脚下不由得加快
老周跟在后面跑了几步,急忙偏头朝着身侧的队员高声喊道:“跟上跟上——别让他跑了!”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自行车上的人回头,惊鸿一瞥。
看见一群穿着便服和制服的人正一窝蜂地朝他跑来,再三确认他们追的是自己后,大爷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猪肝色,用方言骂了一句什么,猫起腰就是猛蹬。
没想到这大爷看上去都已经奔七了,蹬起自行车怎么还这么有劲……
“哎——站住!警察!”老周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拉长,小贩的蹬车节奏又加快了几拍,人字拖都蹿到脚踝上也不停,风驰电掣地狂飙向一旁的窄巷子。
“卧槽你还越骑越起劲了——”老周追得火气噌噌冒。
身旁队员急得吐槽“老周!你这一嗓子喊得跟城管清摊似的!人家不跑等着挨款吗?!!”
一次人与自行车的速度与激情在这个晴朗的十月天上演。
大爷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超乎想象,好几次大伙以为他要拐进死路了,结果车轮一歪,擦着角落里的杂物堆又钻进另一条巷子里,蹚泥坑,翻垃圾山各种高难度动作都不在话下。
就是可怜了身后的警察,有拐太快刹不住车撞墙上的,还有被杂物绊倒磕满嘴泥的。
后面一群人跟着追了好一阵,直到赵中金和老周从侧面包抄上去,俩人合理抓住后车架边缘,跑了几步稳住身形,按着车座后方迫使轮子停下来,声音带着喘“大爷——不抓您,您等一下——”
小贩被那股力道拽停在巷口,悬空的车轮兀自嗡嗡空转几圈方才静止。
大爷有余悸地抹一把额头上汗,错愕地望着层层围拢的众人,视线穿透人群缝隙,落在温妤身上,她眼周还萦绕着浅浅的红。
“您刚才…喊的那个‘嚟糕’,是什么。”
……
大爷被护送进局里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车把,脸上带着一层将信将疑的神色。他跟着温妤穿过走廊的时候,眼神不住四下张望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喜提没收自行车的处罚
直到老周一路喘着粗气,匆匆给他上了杯茶水,再□□复安抚“真的就是问几句话”他才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车钥匙揣进怀里。
“嚟糕——就是——嚟糕啊!”
大爷属实没料到他们会问这么个问题,挠着光秃的脑门使劲在自己的词库里搜索“嚟——昂!就是那个那个……普通话叫糖葫芦,山楂串的,外面裹一层糖。”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长串的,山楂球,裹糖液“怎么喃们要买啊?我看喃刚追得那么急,还以为城管要收我车呢。”
老周那破锣嗓追得几乎快要劈了弦,捂着嘴接连咳嗽好几下“咳咳——那,大爷,刚才那个发音,您是从哪儿学的?”
“学?学什么学的?”大爷被他问得一愣,满脸错愕。
“俺们从小就这么喊的啊,嚟糕,哪有什么学的,俺们那边都这么喊。”
温妤站在窗边,气息也平复的差不多“那您是哪里人?这个口音我们没听过。”
“临连的。北边那个临连,离这儿可不近,坐火车得二十来个小时,口音这块……打仗那会让小|日|本占过,就混了点日本话在里面,就是那个——舶来语。”
一群人面面相觑。临连,离白临港十万八千里,有人迟疑着摇了摇头,不认识。
大爷一副关爱智障的样子“喃上学是不学地理的吗?临连啊,那个有啤酒节还产大樱桃的,比你们这边卖的那些甜多了。”
他看了一圈他们依然困惑的面孔,无语“算了算了,和你们这些小年轻说不明白。”
老周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大爷,是这样,我们手上有一桩跨省陈年旧案,具体不方便交代……想向您打听一下临连当地的情况,重点是——走失儿童,人口拐卖这类相关事,您在那边住了多少年了?”
“六十多年了,一辈子没离开过,我闺女嫁到这儿我抽空来看看她。你们要问这个啊……临连那边这种事倒是比较少。一家就一个孩子宝贝似的,拐卖极好个少了。
话音稍顿,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当然,天底下没有绝对干净的地儿,总是有的,但比起别的地方,我觉得我们那儿还算干净。”
盘问了一会,简单盘问了一阵,大爷渐渐放和众人熟络起来。老人家讲话贼逗,句句带包袱,旁边几个年轻警员憋不住抿着嘴笑,这场谈话倒生出几分难得的鲜活气。
“那行,要别的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大爷起身走到门口,然后把车座后那只竹筐从车解下来,端到在门边的桌子上:“收着吧。我带回去路上全得化,丢了怪可惜,别浪费东西,你们分着吃。”
赵中金连忙上前推辞,按规矩不能随便收下群众的东西,可这老大爷有经验得很,三两句岔开话题,顺势把筐子往桌边一放,蹬着车子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温妤站在办公室窗口,那道灰绿色的轮廓沿着巷子重新汇入午后的光里。
桌面上摊开地图册。
临连的标记印在纸上,一座北方的滨海城市,并不在他们此前重点排查的南方区域,白临港与它之间,隔着一整条绵长曲折的海岸线。
她伸出手指,从白临港出发,顺着地图上蜿蜒的线条游走,最后停留在临连这两个字上。
¹大连方言口音音译:正宗临连“嚟糕”了啊,山楂的山药的当天现做的啊——
²嚟糕:大连本地对糖葫芦的特称。发音来自于日语りんご的音译,原为“苹果”有时候指的是日本那边的糖苹果这种食物,因为其水果裹糖和糖葫芦裹糖的做法很像,就被老一辈子人音译成li gao。
我馋梨糕了……高中不是全封闭的嘛,冬天学校门口有一个糖葫芦小摊车,我们出不去学校他也进不来,赶在元旦晚会那天我才偷偷跑出去买了一串,我说“大爷,我馋好几个星期了”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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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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